红颜端来温水,问皇后要不要喝,看着皇后的肚子起起伏伏,实在吓人又有趣,算着日子还有两个多月,不知是男是女,红颜心里时时祈祷着皇后能生下小皇子,将来她就不用再为帝后承担什么子嗣的责任,她的孩子可以像佛儿那样,安安生生养在自己的身边。 “红颜,何太医的药你可好好在吃着?”皇后问。 “吃着呢,您让何太医为臣妾配的调理身子的药。”红颜本来挺高兴的,皇后一提起吃药的事,不禁垂下了眼帘,“娘娘放心,臣妾的身子没事。” “你那么年轻,自然没事。”皇后拉过她的手道,“心病还需心药医,你看我就是最好的例子,那时候你跟在我身边,我过得什么日子你最明白,这几年心情好,该来的就来了,谁能想到呢。” 红颜笑道:“这是娘娘的福气,如今只要娘娘母子平安,将来小阿哥健康长大,臣妾有佛儿在身边,也心满意足了。正如您说的,随遇而安吧,该来的总会来的。” 皇后点头道:“太后一定想不明白,为什么一次次都不能把你压垮,不正是因为你的心胸宽广,可在她心里却……” “娘娘,咱们说说额驸的事儿吧,怎么又提起那些了,今天可是个好日子。”红颜说道,“臣妾曾听太妃娘娘说,元宵节是康熙爷与德妃娘娘定情的日子,如今咱们公主和额驸相遇,必定也是圆圆满满的一生。” 皇后喜不自禁:“若是如此,才真正是我最大的福气。” 夜渐深,红颜没有再回到西峰秀色,她并不是地位崇高的妃嫔,今日皇后不在、娴贵妃中途退席,纯贵妃便成了最尊贵的一位,自然不需要红颜这道风景碍事,她若不在,其他人才高兴。皇后宫里派了许多人将她送回去,红颜留心着路上的动静,果然没再见到娴贵妃。 元宵宴散去,傅恒送几位蒙古贵客到城内别馆住下,安顿好了一切并派人监控他们的行踪后,就要返回家中。途中经过富察家大宅,想起明日有件事要在朝会上商议,便停下进门去找二哥商议几句,下人们说几位爷都各自回房了,他不惊动其他兄弟,径直往二哥的院落去。 傅二爷与傅恒一样,不喜欢铺张浪费,其他各房院子里无不富丽堂皇仆从如云,二哥这边却简单冷清,特别是他们从鄂尔坤河回来后,用的丫鬟家丁就更少。 门前的人请傅恒进去后,里头不见半个丫鬟,也不知是被要求退下还是偷懒,他一直走到二哥卧房门前,想敲门请二哥出来说话,忽听得里头二嫂哭道:“我求求你,让皇上派个外差,咱们还是走吧。在京城多待一天我都要疯了,怎么就有那么多的事,总要进宫去呢。她阴魂不散地缠着我缠着你,是要把我们富察家赶尽杀绝吗?” 傅恒紧紧蹙眉,转身见周遭一个人都没有,又继续听了几句,只听二哥道:“我和她什么事都没有,能出什么事呢,你不要疑神疑鬼的。你以为要外差那么容易吗,你不是说鄂尔坤河太苦,我才想尽办法回来的?我让你不要进宫,你又不愿被人说三道四,不进宫不就好了,你说一句身体不好不就好了。我们都是有孙子的人了,还怕什么?” 此时那些不知去了哪儿的丫头们出现了,三四人提着一大桶热水,远远看到傅恒站在门前,便问他怎么不进去。 里面听到了动静,二嫂慌慌张张地跑到门前来,看见小叔子站在那儿,而几个丫鬟才刚刚回来,她脸上充满了惊恐,什么话也没说就跑回去了。 傅清这才跟出来,沉着脸问道:“你来了多久?” 傅恒道:“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见了几句,只是我不知道二哥二嫂在吵什么,二哥若觉得不方便说,我这就走了。明天的事,我们到圆明园再说。” 傅清一个人压抑这件事多年,妻子也越来越神神叨叨,为了娴贵妃的执念弄得他们一家子都不安生,心中有苦无处说,今晚本是喝了几杯酒的,方才与妻子说话就没控制住,这会儿见弟弟也听见了,便道:“派人给弟妹带句话说你在大宅,你陪二哥再喝几杯酒可好?” “是。”傅恒没有拒绝,让人给还在坐月子的如茵传句话,就随二哥走了。 且说如茵在家等着傅恒归来,却送来消息说去大宅喝酒了,想着如今傅恒愿意和哥哥们亲近也是好事,就没放在心上。 但丈夫不在身边的确不踏实,一夜辗转难眠,偶尔听见小儿子房里传来的哭声和乳母拍哄的动静,迷迷糊糊的,忽然有人推门进来,凉风灌进温暖的屋子里,如茵紧了紧身上的被子问:“傅恒,你回来了?” 外头亮起一盏灯,果然是傅恒走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如茵挑开帐子看见他,温柔地说:“去书房赶紧洗洗睡了,我这儿不用你陪,你回家我就踏实了。明儿一早还要上朝不是,喝醉了小心头疼。” 傅恒摇头:“我在园子里巡视关防不能饮酒,我身上这酒气,是在二哥身边沾染的,他喝醉了。” “二爷明天早朝,怕是去不了了吧。”如茵随口这么说,就要唤下人来伺候傅恒更衣洗漱,好让他早些入睡,傅恒却说他把外头的人都支开了,拉了如茵的手道,“有些事想和你说,也给你提个醒儿。” “这么晚了……”如茵本想催他先去歇着,可见傅恒神情紧张,便腾出床边的地方让他坐下,夫妻俩双手交叠在一起,如茵的手温暖了从寒风里归来的人冰冷的双手,可听着傅恒一字一句地说,渐渐叫她吓得心里发寒。 “我、我也有件事儿瞒着你,只有红颜姐姐知道。”如茵才想起她曾亲眼见二嫂发疯似的发脾气,把她代替娴贵妃送出宫的宫花摔在地上,如今想来,果然因为那是娴贵妃送的东西吗? 她解释着,说:“二嫂说是因为二爷在外头养女人,她气不过,求我千万给她面子,谁也不能告诉。当时我憋得难受,你又不在家里,就不经意地告诉了红颜姐姐,但之后我们俩谁都没再提这件事,她也一定保密了。她应该不会知道,其实是……” 妃嫔与外臣有私情,是死罪,妃嫔或死或一生拘禁冷宫,外臣可能牵连全族,而他们富察家,却与皇室紧密相连。 傅恒沉着脸道:“就算是娴贵妃一厢情愿,就算这些年什么事都没出,可一旦抖露出去,就是天大的事。多少人盯着我们富察家,亏得这么多年,也没人察觉。如茵,我告诉你是想你心里有个数,你时常进宫,万一娴贵妃纠缠你……” 如茵却小声问:“我要告诉红颜姐姐吗?” ------------
第227章 这是谁留下的?(还有更新 傅恒几乎要冲口而出说“不行”,但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作为一个毫不相干的外臣,根本不该对一位内宫的妃嫔如此紧张,他应该平平淡淡,应该对红颜一视同仁,惹出暧昧的传言祸连全族还是后话,此刻一句话,就要先伤了眼前人。 然而他们就是一个比一个更体谅彼此,才和和美美地度过了这么多年,见傅恒犹豫和沉默,如茵立时意识到,她若问的是皇后娘娘,傅恒一定会立刻做出反应,正因为问的是红颜,他才有所顾忌。 如茵便自言自语:“还是不要说了,如今平湖秋月里养了小公主,大概人手也比从前更多一些,谁晓得会不会有一两个异心的,在我们说话时贴着墙竖起耳朵听呢。” 傅恒心头一松,便顺着妻子的话道:“与令嫔娘娘不相干的事,不提也罢。” 如茵点点头,转而微笑:“你还有话要说吗,不然早些歇着去,明天一早就要去园子里,怪辛苦的。” 傅恒便再叮嘱:“将来进园子或是入宫,见到娴贵妃你要多留心。” 如茵笑道:“知道了,从刚才起你说好几遍了,放心,我本来与她也没什么往来,红、红颜姐姐也是。” 最后这一句,莫名地让傅恒心生愧疚,让妻子躺下为她盖好被子又放下帐子,吹灭蜡烛退出卧房,他顺路去看了一双儿子后,才去书房安寝。回想方才对如茵说的话,回想酣醉的二哥那一声声无奈,回想二嫂失魂落魄的神情,傅恒怎么也没想到,富察家与皇城里头的女人,竟还有另一份纠葛,甚至……他能理解娴贵妃的痴情。 难道不一样吗,他对魏红颜恋恋不忘,娴贵妃对富察傅清旧情难舍,傅恒与红颜有情,早在皇帝与她之前,娴贵妃少年时就仰慕他的二哥,也早在选秀之前,他们错就错在,各自走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但依旧无法放下这一段情怀,长久的,十年如一日的缅怀着。 傅恒自言要一辈子守护红颜,要成为这朝堂上举足轻重的人物,用他的能力和手腕来守护红颜,而那位娴贵妃,已经“守护”了十几年,至今还没有放弃的打算。比起二哥一家把娴贵妃当瘟神一般看待,傅恒竟是钦佩她甚至羡慕她,但他绝不能让红颜厌恶自己远离自己,他不能被红颜看做瘟神,更不能因此伤害如茵。 吹灭了蜡烛,傅恒独自谁在书房的卧榻上,他不会因为如茵不在身边而感到不安,反是常常为了心中那个人担忧,皇帝太多情风流,他一旦不再保护红颜,红颜就苦了。 元宵一过,年也算过完了,但依旧在正月里,图喜庆图热闹,刻板的规矩少了许多,这日晨起不用急着去长春仙馆,也不用赶到凝春堂,红颜难得清清静静用了早膳,便抱着佛儿在屋檐底下看那些花花绿绿的灯笼。小家伙一见这些东西就眉开眼笑,亏得皇帝为红颜选了风景如画的平湖秋月住下,如今为了哄公主一笑,用皇帝的话来说,被装点得俗不可耐。 红颜如今一见佛儿笑,所有的烦恼都烟消云散,这孩子明明不是她生的,且生母虎视眈眈随时都可能来夺走,但红颜不仅对纯贵妃毫无愧疚之心,更仿佛生养了这个小女儿,她自己也奇怪怎么会自私成了这样,怎么能拿皇帝的圣旨挡在前面,自己就什么都不管。可思来想去,这些明摆着的且无法改变的麻烦,又何必一次次去纠结,不如把心意都放在孩子身上,只要佛儿能得到最好的照顾,那什么都值了。 “小乖乖,怎么笑得那么欢?”红颜手里拿着小灯笼在佛儿眼前晃动,小闺女就笑得像朵花儿似的,实在招人喜欢。 此时小灵子从外头回来,站在台阶下向红颜禀告:“九州清晏那里来了人,纯贵妃娘娘传话给各宫,说午前一道去探望娴贵妃娘娘。” 红颜才想起昨晚的事,不知她离开后又发生了什么,后来传到长春仙馆的话,是说娴贵妃染了风寒又吃了酒导致呕吐晕眩,当时皇后吩咐太医去照顾,就没再当一回事,红颜心里虽然惦记,但一个转身也给忘了。 这会儿想起来,不知怎么,记起了之前小灵子说的娴贵妃与富察家二夫人的事,她有心提醒傅恒谨慎留心,可没有机会也不能随便单独与傅恒说话,唯有等如茵出了月子来相见,可又不知该如何对如茵提起,不知她能不能承受这样的事。 此刻既然是纯贵妃邀请大家一同去探望娴贵妃,红颜也无事牵绊,少不得要应邀前往,将佛儿托付给乳母后早早换了衣裳,便往九州清晏来。而她虽然有心早些到,可毕竟一个人在远处住着,哪里比得过聚居在九州清晏的其他妃嫔,到娴贵妃屋子里时,纯贵妃、愉妃几人早就到了。 娴贵妃并没有大症候,或是说她根本就没病,不过是为了给昨晚中途退席和路上的狼狈一个说辞,这会儿绑着抹额半靠在榻上,红颜上前行礼,娴贵妃眼神淡淡的,温柔地说:“难为你大老远走过来,我没什么事,之后也不必惦记着了。” 红颜答应着,起身后又去向纯贵妃、愉妃行礼,愉妃自然很客气,可纯贵妃却冷冰冰地无视她,红颜僵持了片刻,愉妃上前拉着她坐到一旁,有心道:“昨天的元宵宴,太后娘娘十分满意,今早起来我过去伺候着,还听她念叨了几句,你是里里外外一把手操持的,辛苦了吧,也要好好休息。” 有太后的夸赞,旁人就不敢吹毛求疵,即便太后根本没夸过,谁又会去太后面前证实愉妃那些话的真假,干坐着也是尴尬,索性有人上来巴结,念叨昨晚的热闹,说起色布腾巴勒珠尔那个少年,感慨着公主转眼就长大要出嫁,此时有人道:“令嫔娘娘如今养着小公主,又要协理六宫之事,皇上皇后如此重视不说,之前还把太后从火场救出来,是朝廷和皇家的大功臣,难怪那么多好事都落在娘娘身上,实在是旁人羡慕不来的。” 红颜如今贵为三嫔之首,皇后之外,仅在娴贵妃、纯贵妃、愉妃、嘉妃之下,论地位已是尊贵,论恩宠更是无人能及,一般的贵人答应根本不敢在她面前放肆,突然说这样的话,莫不是有人授意让她难堪,就是真遇上胆大的了。 该有的涵养和气度,红颜半分不少,听过则已连眼皮子都没多抬一下,而她也不愿在这人多的地方久留,与愉妃互相递过眼色后,一个说要去向太后复命说娴贵妃平安,一个要去西峰秀色收纳元宵夜宴所用的一切器皿物件,便双双在娴贵妃面前告辞。 退出九州清晏,愉妃与红颜道:“反正她们这辈子也越不过你,就说几句酸话的出息,是自己耐不住还是有人挑唆,结果都一样,你别在乎。我从前与慧贤皇贵妃交好,被她们生生念叨了十几年。” 红颜笑道:“皇上时常要臣妾多向娘娘学,臣妾要学的太多太多。” 两人并肩同行了一段路,之后各自分开,而他们走后不久,娴贵妃屋子里的人也散了。花荣客客气气地将几位娘娘送出门,转身松了口气,吩咐门前小太监看紧门户,便匆匆跑回主子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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