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不可思议的是嘉妃,她是唯一涂抹那些脂粉的人,竟然安然无事,纯贵妃在咸福宫里静观外头的状况,得知嘉妃还活蹦乱跳的,也连连摇头:“真是坏人活千年,她竟然没事。” 此刻抱琴已经知道主子和夫人做了什么,颤颤巍巍地问:“您不是说水痘,为什么七阿哥他?” 纯贵妃也怕,可事已至此还能怎么样,且听说嘉妃把屋子里的东西都烧了,她真是做梦也要笑醒了,冷血地轻哼:“那我也不明白了,或许七阿哥就是自己染了天花,说不定就是宁寿宫那个宫女传给七阿哥的,一定是的。富察家不是为皇后和七阿哥筑起铜墙铁壁,要将我们这些庶出皇子赶尽杀绝吗,铜墙铁壁又如何,还是要看老天爷给不给活路。” 抱琴不敢直视主子的阴冷,可她才低下头,纯贵妃就道:“本来不想告诉你,不过告诉你也好,替我多多留心外头的事,我并不怕你往外说,你不怕死的只管背叛我。” 抱琴慌地跪下,连声道:“奴婢怎么会背叛主子,奴婢的命都是您的,奴婢……奴婢这就去照顾六阿哥。” 纯贵妃轻哼一声,但提起儿子,她也不敢大意,且要十几二十天后儿子没事,才算躲过这场风波,当初她和母亲说定,就只有这样的事是能不留一些痕迹的,但赌注很大,幸好有父亲的亡灵庇佑,没让三阿哥六阿哥受牵连。一面吩咐抱琴好生照顾六阿哥,抬头见窗上贴的预备过年的窗花,红彤彤的此刻看着像是笑话,冷然指了指:“都撕了吧,很快就用不上了。” 长春宫里,各处大小门窗上,也早就贴上了吉祥如意、福寿安康等等字样的窗花,这转眼就是除夕,谁不图个喜庆呢,可这会儿却特别的刺目碍眼,与长春宫里的沉重肃穆格格不入。但宫人们不敢轻易揭去,七阿哥还活着,她们不能做这么不吉利的事。 内殿里,皇后尚未动身隔离,弘历也陪着她,太医已经请求了数次不果,若非宁寿宫中被隔离,太后一定会派人来规劝,但眼下谁也没法子左右帝后的决定。 只是皇帝还守着一条底线,没有让皇后进门去和七阿哥待在一起,一夜未合眼的人,已经十分虚弱,弘历去洗漱归来,皇后本在美人榻上休息,这会儿却站在桌案边,桌上有她还未画完的画,之所以搁在那里,因为七阿哥淘气在画上晕了一滩墨汁,皇后一直在构思,如何把这摊墨汁融入画里。 “安颐,你怎么不歇着。”弘历走上前。 皇后手里捧着画笔,没有蘸墨也没润笔,她双目直直地看着那摊墨汁,道:“弘历,我这辈子没求过你什么事,因为你把一切都给了我。可现在我想求你,让我去陪着永琮,我想陪着他。” ------------
第292章 就当没生过他(还有更新 天花极易传染,皇帝和皇后此刻还留在长春宫已经很危险,可皇后还要进一步去陪伴在孩子身边,想必那些太医宫女会以死相逼不让他们入内,可面对妻子的恳求,弘历竟动摇了。 动摇归动摇,弘历也清醒地明白,若是永琮不保,安颐再有什么事,这样的剧痛他无法承受。永琏去世时他用尽了全部心思来守护妻子,这一次……皇帝用力地摇了摇头,永琮是帝王命格,绝不会有事,那孩子会像康熙爷一样挺过去,江山天下的担子早就在他的肩头。 皇后见皇帝不开口,放下画笔绕过桌案,直直地朝他跪下去:“我不会跟你哭闹,我也不会去和宫女太监拉拉扯扯,你让我进去我就进去,不答应我绝不硬闯。可是弘历,求你答应我,求你答应我。” 弘历心都要碎了,双手打着颤将皇后搀扶起,她那压抑了千般痛苦万般泪水的声音,叫弘历背脊发寒。 “弘历,让我进去,我答应你我一定不会有事,那是我的孩子……”皇后紧紧抓着皇帝的衣袖,没有一滴眼泪从眼中落出,儿子没有死,她不能哭。 “朕陪你一起进去。”皇帝终于开口。 “你不能,你还有朝廷……”皇后尚知轻重,可是不等她把话说完,就被弘历伸手拦住,“你和朕都不会有事,永琮也不会有事,朕和你一起去陪着儿子。” 当帝后表示要进入七阿哥的屋子时,果然惊得一众太医宫女跪在门前阻拦,可二人一意孤行,弘历挡在前头,根本没有人敢来拉扯阻拦,皇后终于进了门,看到了躺在床上奄奄一息的孩子。永琮还那么小,昨天还鲜活的生命,昨天还奶声奶气喊额娘,今天就被如此可怕的病痛折磨着。 他的小脸儿烧得通红,身上的红疹已开始化脓,呼吸那样急促短暂,仿佛根本透不过气,用太医的话来说,这天花出得太险,红疹转为丘疹再变为疱疹最后化脓,至少要四五天的时间,可是七阿哥…… 皇后最后见儿子时,他还是浑身红疹,隔了一晚上就变成这样,才到床边皇后就腿软跪了下去,弘历心如刀绞,上前搀扶妻子,她无力地靠在自己的胸腔,宛若当年永琏的金棺被抬出长春宫时的光景。 “安颐,你要挺住,永琮只有我们。”弘历的声音,带了几分哭腔,但他忍住了。 皇后深深吸气,努力地吞咽了一下,仿佛是咽下血泪,她的双唇早已被咬得红肿破碎,让自己稍稍镇定后,便要伸手去触碰儿子,弘历抬手想要阻拦,可此情此景,他已经顾不得什么了。 皇后掀开七阿哥的被子,孩子手背上的疱疹已经溃烂,她没有半点嫌弃,将孩子的手捧在了掌心。可是七阿哥已经全无意识,也无法感知母亲到了身边,幼小的身体正与病魔抗争,可他似乎没有赢的胜算。 延禧宫里,佛儿已经醒了,她此刻才微微有些发烧,而浑身的水疱把她自己吓着了,红颜又狠心捆绑她的手不让她乱挠,小丫头从未吃过这样的苦,以为额娘不要她了,一直哭闹黏人折腾,也是不好照顾。 可即便佛儿再闹腾,红颜也觉得安心,孩子能哭能闹,才说明她坚强地活着,何太医告诉她,七阿哥若是天花,此刻应该已经昏迷不醒。 “额娘,疼……”佛儿用尽自己会说的所有话来表达痛苦,被捆着手脚让她躁动不安,窝在红颜怀里不停地哭也不肯吃东西,终于闹了半天后,累得睡了过去。 此刻才能有片刻安宁,红颜松开了孩子的手脚,轻轻拍哄着她让她安心。 眼下六宫大门紧闭,谁也不能出门走动,各宫小厨房内的粮米足够维持一段日子的生计,可是没有任何消息,红颜的心高高悬着。她多希望七阿哥也只是出水痘,多希望七阿哥也能在皇后怀里哭闹,可是她什么消息也得不到,何太医却毫不留情地告诉她,照昨晚的情形来看,七阿哥凶多吉少。 红颜低头看佛儿,看到自己手腕上的青金石手串,滑到掌心紧紧捏在五指间,心中祈求太妃在天有灵,保佑孩子们度过这一劫。皇上不是说,大师看中七阿哥是帝王命格,那他一定会挺过去。 时光一寸寸消磨,转日就是除夕,大臣们听说皇帝久久在七阿哥的房内,已经一批又一批谏言请皇帝保重龙体,可一律被皇帝挡在内宫门外,他心无旁骛地陪伴在皇后身边,随着七阿哥的气息越来越弱,皇后的精神也渐渐消失。皇帝几日不理政,天下乱不了,可妻子现在只有他一人能依靠。 紫禁城里的除夕,即便皇帝和后宫驻跸圆明园,宫里也会有像样的节庆气氛,而之前每一次的沉重,是孝庄文皇后故世,是康熙爷驾崩,每一次都是天塌下一般的悲痛,才能让紫禁城的除夕变得萧索凄凉,而这一次,皇后的天塌了。 幼小的身体无法承受天花带来的各种并发的折磨,随着疱疹迅速的恶化,除夕夜幕降临,本该歌舞升平觥筹交错的时间里,七阿哥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太医伏地痛哭,告知帝后小阿哥仙去,长春宫上下一片悲怆,皇帝熬了两日精神憔悴,三天的时间漫长如一生,又快得转瞬即逝,家宴上还活蹦乱跳的孩子,说没就没了。永琮走得比他哥哥还要决绝,永琏尚且缠绵病榻许久,还努力地想要活下去,可是这孩子头也不回,连一声呜咽一声哭泣都没留下,没有最后看一眼他的爹娘,就这么走了。 哭声充斥在耳中,皇帝觉得自己像被哭声困进了另一个世界,皇后跪坐在脚踏上,几日没洗漱梳妆更不合眼的人,也已经到了极限,弘历上前去拉她的胳膊,却听见皇后说:“我就当没生过他,就当没生过。” “安颐,朕带你……”弘历已经痛得麻木,儿子躺在那里,他什么也做不了,还剩下一丝理智,是要把皇后带走。可他才开口,惊见妻子喷出一口黑血,直将他最后一缕魂魄吓散。 “来人,宣太医!”弘历大喊,将皇后绵软的身体拥进怀里,听见她的哭泣,“是我造的孽,是我造的孽……为什么不报应在我身上,是我造的孽……” 皇后不断地吐血,弘历将她抱起迅速离开,出门的那一刻回头望了眼已经咽气的孩子,命令宫人:“为七阿哥准备身后事,明日早朝依旧,召集王公大臣举哀。” 皇后在呕血后陷入昏迷,七阿哥去世的消息也散出长春宫,太后本就因心急而病倒,闻知七阿哥去了,一口气没接上来,吓得宁寿宫里也是手忙脚乱。整个紫禁城变得躁动不安,所幸因大部分人还忌惮恶疾传染,没有人敢到处乱跑,总算能稳住不乱。 红颜照顾公主疲倦至极,只是稍稍打了个瞌睡,却被樱桃推醒,哭着告诉她七阿哥没了。红颜以为自己是在噩梦里,不敢相信地看着哭泣的樱桃,直到佛儿被惊醒嚎啕大哭,她才明白这是真的。 “前头打云板声,四下……”樱桃哭道,“七阿哥真的没了。” 红颜木愣愣地望着她,泪水不断地从脸颊滑落,那样可爱的孩子,被寄予所有期望的孩子,就这么走了。几天的时间,说走就走,他可是佛诞日出生的孩子,他可是被高僧看出帝王命格的孩子。 “樱桃,怎么办?皇后娘娘她怎么办?”红颜伤心欲绝,听见佛儿在怀中啼哭,才冷静几分,佛儿尚未痊愈,也是一时一刻都不能松懈,太妃没能保佑七阿哥,会不会连佛儿也不庇护。 “请何太医来,再为佛儿看看。”红颜抹去眼泪,耐心地哄着不安的孩子,小小的娃娃吃不起苦,一声声额娘喊得她心碎。而红颜一想到七阿哥再也不能喊皇后额娘,眼泪就止不住地落下,反是小公主见到母亲如此伤心,她渐渐不哭了。 长春宫里,皇后从昏迷中醒来,屋子里有浓烈的艾草气息,她仿佛做了很长很长的一个噩梦,可是清醒的一瞬间,心中碎裂般的剧痛就让她明白,那不是噩梦,她的永琮没有了。 多少年了,永琏去世的痛一直缠绕在她心头,可当时当刻的撕心裂肺到底是淡了,可老天爷果然是不肯放过她,让她再一次地,更强烈地,感受那样的痛苦。 她记得自己昏迷前说的话,她说她要当没生过这个孩子,是啊,如果没生下他,没有喜悦没有期望,也就不会有此刻的痛苦。 她一点也不喜欢弘历和其他女人生的孩子,一点也不在乎他们的生死。如果不是永琮,她今晚该很冷静地看待小生命的去世。 可现在,死去的是她的儿子,老天在惩罚她的无情,惩罚她这个根本不愿母仪天下的皇后。 “安颐。”丈夫的声音想起,他憔悴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比起永琏去世的时候,快四十岁的人,弘历更沧桑了。 ------------
第293章 一晃二十几年(三更到 后伸出手,想要摸摸丈夫的脸颊,他几日没有剃胡子,胡渣蹭在掌心,微微的刺痛让人觉得很真实。弘历的眼泪顺着她的手指落下,那热乎乎的感觉,让皇后恍然想起多年前,红颜那双温暖的手。 她竟然笑了,笑得那么苦涩,丧子之痛下,她竟然还能想起那个魏红颜。 “药熬好了,朕喂你喝下去,安颐,朕会每天都陪着你。”弘历哽咽着,轻轻将皇后抱起来,孩子没了,他不能再失去妻子,可当年他不足三十岁,如今年近四十,这一得一失的落差,让他感觉到难以承受。他甚至能明白皇后昏迷前念叨的那一句“就当没生过他”,最后看一眼永琮时,痛到麻木的人竟有一丝恨意,是老天太狠,还是儿子太狠,要这样生生折磨他们一场。 可他怎么会恨自己的孩子,怎么会恨他和皇后的孩子,他巴不得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回永琮,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皇后的身体软绵绵像缎子似的,难以想象这柔弱之躯竟能支撑几天不眠不休,然而皇帝也好不到哪儿去,皇后眼下已被宫女伺候着收拾整齐,他则依旧憔悴狼狈。 苦涩的药缓缓灌入皇后的身体,弘历渴望能给予妻子生的意念,可才喝了半碗药,皇后就全吐了出来。黑漆漆的药汁弄脏了被褥,皇帝手里的碗也摔在了地上,外头听得这样的动静,还以为里头出了什么大事,眼下所有人的神经都紧绷着,风吹草动都能吓出一身冷汗。 可是弘历没有半分不耐烦,等宫女再送来汤药,硬是又为皇后灌下去,而他疲惫至极身体都站不稳了,此刻天蒙蒙亮,皇帝曾吩咐要上早朝,吴总管硬着头皮来问。皇后伸手拉着他道:“去吧,我没事,我答应过你不会有事。永琮那么无情,我不会为他难过。” 弘历知道妻子说的都是反话,真怕自己一走,皇后回头就寻死,听得吴总管说和敬公主在宫外求见,便要他去把公主请来,可皇后却腾起身子道:“不许她进来,她来做什么,宫里的病还没过去。弘历,她来做什么,也要折磨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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