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中宫册封典礼要再等一年,宫中不忙着巴结新皇后,依旧是准备着选秀之事。皇太后虽然对新一届秀女的出身不甚满意,但这件事既然是她挑起的,总不能糊弄过去,这日亲自查看愉妃为新人准备的住处,太后一走动,六宫都不得不相随,只等她摆驾回凝春堂,众人才松口气。 红颜和舒妃要一同回天地一家春,却见嘉贵妃突然横在两人面前,舒妃没好气亦不客气,问道:“贵妃娘娘有何指教?好端端地怎么拦起别人的路来。” 嘉贵妃恼道:“莫说拦你的路,我让你站在这里半天不能走,你也不敢动一动,小心你的言辞口气,别忘了这宫里的尊卑规矩。” 舒妃扬起年轻姣好的面容,那雪白清透的肌肤,不施粉黛如瓷如玉,而嘉贵妃已三十好几,再如何娇媚美艳的容貌,也不得不服岁月,即便舒妃也有一日会容颜逝去,可现在她就是胜过嘉贵妃无数。 嘉贵妃暗恨,心想她勾得皇帝五迷三道的时候,舒妃还不知在哪儿呢,但这话不能说出口,她并不时时刻刻都那么愚蠢,这会儿说出来,岂不是承认自己再没有了舒妃这份青春貌美。而她也不是来找舒妃麻烦,目光一转落在红颜身上,冷冷道:“纯贵妃回紫禁城好几个月了,怎么一点儿消息也没有,她到底得了什么病?” 红颜曾对皇帝说,若终身软禁纯贵妃,在旁人眼里,必然起初是病,久了便是罪。这才几个月,就有人开始好奇,而嘉贵妃这性子果然是第一人,什么都藏不住。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我听他们说抱琴找着了,可已经自尽了。”嘉贵妃防贼似的瞪着红颜,似乎怕红颜下一次就会对她动手,“她们到底得罪你什么了,要这么狠?” 想嘉贵妃因冲动鲁莽,不知被皇太后罚了多少回,可即便在门里关上大半年,好歹是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但如今咸福宫上下,除了三阿哥和六阿哥还看得见,主子奴才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几个月过去了,除了知道纯贵妃被送回紫禁城养病,就再没其他的消息。 红颜本有话说,不想舒妃先道:“这万岁爷不让问的事,臣妾就不会问,娘娘来问纯贵妃娘娘怎么了,臣妾和令妃妹妹都说不上来。可娘娘若是好奇皇上为什么疼咱们,其中一个道理就是,不该问的别问。臣妾年轻不经事,不晓得说这话,娘娘您能不能受用?” 嘉贵妃长眉扭曲,恨不得揪过舒妃抓花她的脸,半天才憋出一句:“年轻,你算哪门子年轻,十四五岁的花儿朵儿就要来了,你以为你会一辈子年轻?” 此时愉妃从后头出来,见这里剑拔弩张的气势,忙上来和和气气地说笑几句,嘉贵妃见有台阶下,冲愉妃说:“新人都要来了,有些人还当自己是刚进宫那会儿呢,轻狂得什么似的,你也不教教?” 她撂下这句话,拂袖而去,舒妃在她身后啐了一口,被愉妃拦着责备道:“她做人虽没道理,这几句话却不错,你这性子真该改一改,从前你们是最小的,或有不是的地方,道一声年纪小就过去了。可往后你还好意思吗,比起更年轻的妹妹们,岂不是也成了嘉贵妃那般嘴脸?” 舒妃果然另有幽怨,恨恨道:“我这会儿不轻狂,还等着新人来了抢走皇上的心,再像嘉贵妃那样上蹿下跳不成?那会子才真没脸呢,姐姐不必责备我,我心里清楚得很。” 她觉着不痛快,也独自先走了,红颜这才明白,原来终日乐呵呵大事小事都不管的舒妃,也是有心思的,不论是嘉贵妃的蛮横刻薄,还是舒妃的小性子,又或是愉妃那什么都能忍耐的,作为弘历的女人,她们其实都一样,连皇后都一样。 可红颜不禁晃了晃脑袋,如今再不能随便提“皇后”二字,自己心里想也罢,旁人怎知她说的是大行皇后,还是新后? 愉妃得知嘉贵妃是为了纯贵妃的事来纠缠,叹道:“反正时日长了,她们都会明白。就是如今隔着紫禁城和圆明园还没什么,可我们总有一日要回去,那时候就只有咸福宫一堵墙一道门,必然还会有是非。你要小心,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她是成了精的。” 红颜感激道:“有姐姐在旁提醒警示,便错不了。” 愉妃回望一眼为新人准备的住处,叹息道:“咱们都会老,偏是皇上不会老……” 而那之后,直到选秀前的日子里,皇帝都在天地一家春红颜的殿阁里过,或是借口陪女儿玩耍,或是讨一碗茶喝,来了就坐住不走了。有一日红颜忍不住问:“敢情皇上来,没一次是要见见臣妾?” 弘历才心疼地说:“是不知怎么开口,你忙忙碌碌为朕分担那么多事,却又要眼睁睁看着新人陪在朕的身边。” 红颜想起皇后曾经说的话,皇帝的性子真是几十年都不变,她只得笑悠悠道:“新人充盈后宫,为皇家开枝散叶,是祖宗家法,怎么能到了皇上这里,就为臣妾就坏了规矩?康熙爷那会儿后宫无数,皇上如今还不及爷爷一手指头呢,自然是不敢比康熙爷,但子孙该一代强过一代,才有得传承不是?” 弘历欣然道:“你这样大度,朕才安心。” 红颜眯眼一笑:“那皇上又何必假惺惺跑来,一副情深意重的愧疚?好没诚意。” 这一语,勾出彼此的暧昧,弘历怎肯饶过红颜这句话,但闺阁情趣不足为外人道,只有守在门外的樱桃时不时能听见笑声,但便是樱桃也会叹息,往后这笑声,不知又会从哪一处殿阁传出来,皇帝拥着新人笑,可知旧人泪。 选秀如期举行,当天红颜未入大殿,只管负责妥善细琐小事,难得一回在圆明园里选秀,不比紫禁城里高高宫墙,每一条路都规规矩矩,要防着秀女进进出出,别走错了走丢了。 从日出到日落,红颜才回天地一家春喝杯茶歇歇神,舒妃就带着消息回来找她,说皇帝选了都统兼轻车都尉纳亲之女巴林氏为颖贵人,拜唐阿佛保之女林氏为林常在、甘肃巡抚鄂乐舜之女西林觉罗氏为鄂常在,此外慎贵人、白常在、揆常在等等。像是和太后赌气似的,一口气选了好些人。 红颜听着,皇帝此番选秀,选的人竟比舒妃那会儿还多,但果然如太后所不满意的,因新人出身并无十分贵重之人,大多在贵人常在位,宫中嫔位尚有空缺,但皇帝一个也没给,想舒妃这般一进宫就在嫔位的,果然是少数。 红颜道:“既然封了这么多新人,不如咱们替陆妹妹求个恩典,她温柔恭顺皇上也算喜欢,趁此机会给她一个嫔位,在新人面前,也好多几分底气。” 舒妃笑道:“我想呢,可我不敢开口。” ------------
第373章 一半是伤心一半是无奈(还有更新 红颜睨她一眼:“什么不敢,你求皇上的事,皇上哪一件不答应?” 舒妃笑道:“前阵子为了新人进宫我心里不痛快,求得多了,偏他事事都答应,我再不好意思开口了。”她推一推红颜,“哪里像你,无欲无求,皇上想讨你欢心都难。” 红颜一不爱财二不贪权,荣华富贵眼前的这些都足够了,皇帝时常问她想要些什么,生怕委屈了她。可红颜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可要的,她想要一个孩子的愿望,怎么能说出口,皇帝既然有子嗣,那就不是皇帝的错,是她自己不行。 “我怎么无欲无求,你若送来什么,看我要不要?”红颜笑着把话题带过,再提起陆贵人的事,说道,“我就对皇上说原是你的意思,可你不好意思开口,非让我来求。” 舒妃嗔道:“刚才可是你先提起来的,怎么赖上我了。也罢,只要陆妹妹能体面,你爱怎么说怎么说,可赶紧些,别等着那些新贵人新常在骄傲起来,到时候再给她一个嫔位就像是硬抬举的,没意思。” 说这些话时,樱桃手里托着香囊从门外来,皇帝翻牌子后,吴总管或是手下的太监,都会往侍寝妃嫔的殿阁里送香囊,舒妃一见就知道是皇帝的意思,果然听樱桃说:“万岁爷晚膳摆在这里,让小厨房准备,也请娘娘准备。” 红颜不禁烦道:“见天来,我歇不好,我这儿的宫女太监都歇不好。” 舒妃啧啧:“你这话千万别叫第二个人听去,我就够酸的了,嘉贵妃她们听见还不指着你的鼻子骂?”她摇曳起身,半含酸道,“你忙吧,我走了。如此可见你无欲无求是应该的,皇上可把天底下最好的都给了你了。” 红颜毫不客气地说:“这个,我可不轻易让人的。” 舒妃如今早已把恩宠看淡,不似刚进宫那几年,非要争口气拔个尖儿,年纪渐长又经历了那么多事,这宫里的日子,眼下这样过刚刚好,红颜这句话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挑衅,在她听来却是姐妹间亲密的一句玩笑。 送走了舒妃,樱桃便带着其他宫女来收拾东西,将小公主随手丢下的玩具都归置好,换上干净的坐垫靠枕,摆上精致的茶杯茶壶,红颜反而被赶到窗下去站着,见她们手脚麻利又无奈又欣慰。她身边的宫女内侍,经过和公公多年挑选安排,留下的都是贴心又忠诚的人,红颜在外头费尽心思处处周全,一回来什么都不用操心,真真是她的福气。 也是如此,她才会心疼自己的人这些日子天天伺候圣驾不得歇息,这晚皇帝再来,红颜竟真的抱怨:“樱桃都好几夜没睡好了,皇上心疼心疼他们呐。” 弘历没想到这些,只拉着红颜的手说:“今日选定了新人,过些日子她们就进宫,不管将来如何,刚进宫时朕总要有所表示,不然她们各自背后的娘家没面子,那时候你可就要好些日子见不到朕。” 红颜柔柔一笑:“下午听舒妃姐姐数,新人可真不少,眼下园子里宽阔不愁住的地方,紫禁城里可要好好安排安排了。” 弘历腻歪着她说:“朕不会为了她们丢下你的,你不要多想。” “皇上这么说,好似臣妾是个醋坛子。”红颜眼波婉转万种风情,说不愿皇帝来的话,也是口是心非,谁不盼着能与夫君日日相伴。 皇后故去,纯贵妃落败,如那日冰天雪地清白世界里红颜对如茵说的话,她有一种熬出头的感觉,可她知道这样的得意要不得,更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虽然她也贪恋眼下这种不必顾忌任何人的自由,但若皇后能活着,一定才是更好的事。 “看了一天美人,累了吧?”红颜伸手为皇帝解下衣裳,让樱桃取轻便的常衣来,跪坐在榻上将皇帝的身子靠在自己怀里,轻柔地为他按着肩颈。 弘历舒服地合上双目,听红颜在耳边说些悄悄话,樱桃进门想问几时用膳,瞧见两人这般亲昵安宁,便先退了下去,在外头问过吴总管皇上先头进过点心,吴总管也道:“罢了,主子们要用时,自然会传。” 樱桃说:“吴公公你瞧着,万岁爷和咱们娘娘是不是与从前不一样了?” 吴总管捋着拂尘笑道:“你自己瞧着就好,别说出口,说出来一半是伤心一半是无奈,外头的人谁又能真正见咱们娘娘好?” 屋子里,皇帝在红颜的温言软语下,等不及用晚膳便睡了过去,红颜守到半夜他才醒来,这下喊饿了又要兴师动众,红颜便说只给白粥小菜垫垫肚子,弘历也答应了。 但才在桌前坐下,还没喝一口热粥,九州清晏有人急着赶来,说九阿哥不好。这近一年来,九阿哥时常不好,从起初的一惊一乍,到如今谁也不在意,就连弘历因为对这个弱小的生命没有几分感情,此刻听了也只是皱皱眉头说:“让太医去瞧吧,她总是大惊小怪。” 可红颜心里有莫名的不安,她喜爱孩子,即便是嘉贵妃的孩子也天真可爱,小阿哥来人世就受尽千般辛苦,若是父亲还这般无情,实在太可怜。红颜按下皇帝手里的筷子,正色道:“哪怕就今晚,皇上过去瞧一眼,您虽不耐烦,可真正烦您过去看又有几回?皇上若不去,那臣妾就去了。” 弘历皱着眉头,他不是真无情,而是觉得没必要留情,既然注定无缘何必勉强留下印象,可他拗不过红颜,匆匆将粥灌下肚子,带着人就去九州清晏了。 可皇帝这一去,竟是与九阿哥诀别,弱小的生命出生以来受尽病痛,他顽强地撑了一天又一天,太医曾断言过不了去年冬天,可他等到了春暖花开,只是再没缘分见一见盛夏的绚烂。 嘉贵妃哭得肝肠寸断,比起纯贵妃将子嗣视作棋子毫无真正的母爱,嘉贵妃还算有一副做娘的心。弘历才经历皇后不堪丧子之痛而故去,见嘉贵妃悲伤如此,动了恻隐之心,那之后两天都陪在嘉贵妃身旁,可一向将帝王恩宠视作天的嘉贵妃,却日日抱着小阿哥的遗物发怔。 皇帝陪她到小阿哥出殡后,离去那天嘉贵妃送到殿门外,仿佛这一刻才醒过神,对皇帝道:“皇上放心,永璇还那么小,臣妾伤心几日,往后会尽心尽力照顾孩子。还有四阿哥他呆呆笨笨,不如兄弟们聪明,可他是个好孩子,还求皇上别嫌弃永珹。” 弘历难得听嘉贵妃说几句正经话,又可怜她才失子,自然也是温和相待,可是九阿哥的死并不会给朝廷内宫带来多大的影响,一切从简的丧事后才过了两日,被选中的新人就热热闹闹进宫了。 本该在这之前,红颜和舒妃就为陆贵人求得晋封的恩典,但那晚弘历就说陆氏恩宠不算重,无子嗣且出身不高,如今还十分年轻不宜过早封嫔,红颜本想多求几句他就会答应,没想到遇上九阿哥殁了,陆贵人的事就被耽搁下来,到如今新人都进宫了,红颜再求过一次皇帝更加觉得不妥,这件事便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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