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没有恼怒皇太后的挑刺,反是因此知道原来今天与戴佳氏说话的光景被红颜看到了,他敷衍着母亲的话语,终于退出凝春堂后,就摆驾往天地一家春来,直接略过愉妃和舒妃的殿阁,闯进了红颜的屋子,见她正带着佛儿在院子里堆雪人,一见自己就欢喜地说:“皇上来得正好,正等皇上翻了牌子,若是去了别处,臣妾还要明日去韶景轩求见。” 弘历问:“什么要紧的事。”一面说着,就被红颜拉进了屋子里去。 这才知道红颜想私下出宫一趟,要先得到皇帝的肯许,万一有什么事,也不至于叫人捉了短处,她就是想去探望如茵,不去别的地方。 弘历知道如茵对于红颜,是无话不可说的贴心人,甚至很多话连他都不知道,红颜只会对如茵一人讲。现在好端端地突然想去看望如茵,一定是心里存了什么事要与她说,可那些事,偏偏是红颜不能对自己说的。 皇帝根本没在乎裕太妃挑唆了什么话,也绝不会来问红颜是不是那样说过,信裕太妃而不信红颜,真真可笑至极,更何况连皇帝自己,都希望把戴佳氏送给弘昼或是永璋。今日在路上相遇,那小姑娘热情地迎上来,皇帝也不能避开,不过是寻常地说了几句话,弘历都没正眼看她的模样,但显然这样的事让红颜不高兴了。 皇帝大方地应下:“去吧,朕替你安排着,既是想让樱桃去看望她爷爷,不如随时让她大大方方地回去,不然宫里有人瞧见她,这边却没见她出去,两处就对不上了。朕也不是怕替你解释麻烦,而是何必让他们说闲话,你既然谁也不愿打扰,咱们就尽量别叫人知道。” “那臣妾就什么都不管,皇上几时安排好了,就让人带臣妾出宫去。”红颜心里一高兴,似乎忘记了白天的不愉快,皇帝见她有笑容,也不愿提起那些事,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安排。 数日后,温惠太妃一清早将令妃召至平湖秋月,之后就没见令妃娘娘再离开那里,但红颜早已经换下妃嫔的宫装,坐了马车从圆明园离开,身边只跟了樱桃和小灵子,一路往傅恒与如茵的家来。 实则傅恒与如茵成亲十年,红颜从没去过他们的家,不论是早先的小院子,还是如今的大宅,从圆明园走什么路去她也完全不知道,但马车走着走着,红颜就觉得不对劲。这马车的确是进了城,没有去什么荒郊野外,但一路往市井街巷里钻,路边都是热闹的店铺摊子,卖各色各样的东西,哪里像是达官贵人所住的地方,红颜常听如茵说她家宅子如何安静,怎会是这种地方。 樱桃见主子紧张,贼兮兮一笑道:“娘娘别怕,等下我们就到了。” 红颜见她似乎知道什么,问:“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小灵子在边上责怪樱桃:“你看看,皇上不是叫你别说吗?” 樱桃不服气地说:“我说什么了,还不是你先提起来了?” 两人吵架拌嘴,红颜心里似乎明白了什么,等马车在一家酒楼停下,豪华的一栋房子,却客人稀少只见掌柜和店小二在门前候着,见到红颜像是见到什么贵人,麻利地搬来凳子请红颜下马车,殷勤地说着:“夫人小心脚下,慢些走。” 红颜一落地,就被樱桃搀扶着往门里推,楼上有人闪出身影,红颜仰头一看,便见一身常衫的皇帝站在那儿,一手扶着栏杆一手背在后头,面上笑意暖暖,道:“等了快一个时辰了,怎么来得这么迟?” 周遭的人都退下了,红颜竟见到傅恒的身影,但他几乎没有与红颜打照面,带着侍卫退了出去。皇帝一路下了楼梯,挽过红颜微凉的手捂在掌心里,便带着她上楼去,说:“都这个时辰了,咱们先吃点东西,然后去街面上逛一逛,这会子还热闹,天再冷一些等入了腊月,街面上就见不着人影了。” 红颜这才回过神,问道:“皇上不是答应让臣妾去如茵家里,怎么变成陪您微服私访了。” “你不乐意?”弘历问。 “不是不乐意,可是……”红颜心里本是有很多话对如茵讲的,她当然希望陪着皇帝出来逛逛,可她知道皇帝微服私访一向不爱带着女人,他出去做什么谁也不知道,从前和皇后也是极难得才会出一趟门,没想到他竟然会主动安排这一切。 弘历道:“白天我们逛逛,朕陪你散散心,夜里傅恒和如茵已经在家里摆了酒菜,我们一同去做客,到时候朕和傅恒说话,你和如茵说话,你有什么心事不想对朕说的,就对如茵说吧。” 弘历挽着红颜的手到窗前,只见外头人来人往好不热闹,红颜也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紧张,不知说什么好时,见到楼下有人扛着冰糖葫芦过去,她指了指道:“皇上,臣妾好多年没吃过糖葫芦了。” 弘历忙道:“你等着,朕给你去买。” 红颜愣了愣,皇帝已经转身下楼去了,很快就看到他出现在街面上,红颜第一次看到皇帝买东西,他竟买下了所有的糖葫芦扛在肩上,站在楼底下向她招手。 红颜哭笑不得,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距离皇帝十步之远的傅恒身上,傅恒那神情,也真真难以描述。 ------------
第411章 假话听多了,会成真吗(还有更新 傅恒纠结的神情在红颜眼里,只是一瞬的功夫,那扛着一整捆冰糖葫芦,乐颠颠跑回来的皇帝,才是她要用一生去看的男人。而眼前这个人,哪里像正大光明殿上叱咤风云的帝王,哪里像一个四十岁都有了孙儿的男人,一袭白底蓝边儿的常衣,将他衬得格外年轻,更要紧的是,从没听说皇帝会去街面儿上买东西。 “皇上怎么就闯出去了,多危……”红颜不想说不吉利的话,嘴上是担心,脸上则是抑制不住的笑容,而她刚才分明看到了傅恒,那么皇帝周围一定还有无数的侍卫,皇帝喜欢微服私访的事后宫妃嫔都知道,他几乎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是不在宫里的,对于京城的一切,大概比红颜曾经还熟悉。 果然弘历骄傲地数起他如何了解京城,乃至京城周遭的城镇村落,南巡这样的远路虽然去不得,可皇帝把他能用双脚和骑马走到的地方,基本都走了一遍,他信任身边的侍卫,更明白该如何在市井街巷里保障自己的安全。 “你喜欢哪一支?”弘历笑着,指着那一串串冰糖包裹的山楂,红果晶莹剔透,如宝石一般诱人,虽然冰糖散发着香甜的气息,想到山楂的酸,还是瞧着就让人牙齿发软,他笑道,“朕可吃不了了。” “臣妾也吃不了这么多,既然夜里要去如茵家中,就带一些给福隆安兄弟俩。”红颜从他手上拿下一整捆,竟沉重得她一个人扛不起来,忍不住道,“皇上忒胡闹了,一下子买这么多,带回去也叫人奇怪。” “你要的东西,朕自然要给你最好的。”皇帝却深情地说,“你从来很少开口问朕要什么。” 红颜嗔笑:“那臣妾也不能要糖葫芦呀。” 一面说着话,目光与皇帝对视,望见弘历星眸中浓浓情意,不知这糖葫芦能勾起他什么样的心事,便见他将东西都放下,忽地拥住了自己,耳畔是他温和的言语:“倘若你所有的事,都能像此刻这样随口就能对朕说该多好?朕知道,你有话对如茵说但不对朕说,就一定是遇见不愉快的事,而那些不愉快,又一定是因为朕。” 红颜心里热乎乎的,可她不明白皇帝为什么突然这样子,直到听见弘历说:“那戴佳氏就是美若天仙,朕也不会在乎,更何况她是太后安排的人。那天与她在路边说话,是正巧遇上了,但朕知道她是故意等在那里,哪能和我们当年比?” 原来是为了小戴佳氏,皇帝知道自己遇见他们了吗?而提起当年,红颜明白,皇帝该是记起了曾经一次次在圆明园里的相遇。那时候的魏红颜,简单得让自己如今都觉得不可思议,可她却不知不觉一头闯进了最复杂的世界,再也出不去了。 “当年好几回是朕故意在路上等你,你知道吗,这完全不一样。”弘历道,“朕这辈子,就没等过几个人。” 红颜觉得皇帝很用力地抱着自己,窗外有车水马龙的动静,甚至有吵架骂人的喧闹,可仿佛只有他们彼此的存在,任何人任何事都无从打扰。皇帝道:“朕对皇后说了一生的情话,没有一句是瞎编哄她的,可还是没能留住她。红颜,朕也不会说哄你的话,每一句都是真心真意。可是朕就是有那么多的妃嫔,戴佳氏也好,再多的女人也罢,难道有她们的存在,对你说的任何话,就不值得信服了是吗?” 红颜眼眶微红,轻声道:“臣妾不是怪皇上多情,也不是不信皇上说过的话,只是近来这些事,臣妾体会到皇后当年的无奈,皇上……倘若没有魏红颜,您的安颐现在还在身边,一定还在的。” 弘历眉头紧蹙:“和你不相干,不是你的错……” 红颜含泪道:“不是臣妾的错,但的确是臣妾之故。臣妾怕是也要走上皇后娘娘的路,那种感觉,并非能对如茵说而不对您说,那是对如茵也不知从何说起的压抑。臣妾不能让第二个魏红颜,再让臣妾走上那样的路,戴佳氏也好,更多的女人也好,皇上,有一天臣妾若是放手了,您也一笑了之吧。您身边永远不缺陪伴的人,但臣妾还要好好活下去。” 弘历眉头不展,他仿佛懂了红颜的话,又仿佛没明白,紧紧盯着她的双眸看,半晌才说:“说到底都是朕的不是,有再多的魏红颜,倘若朕不动心,又怎么会有现在的一切,可事实已经如此,还能回头重来吗?红颜,朕知道你心里压抑着什么,你是不是觉得皇后不在了,你再也不用对谁愧疚,甚至不用看人脸色行事,可越肆无忌惮地享受和朕在一起的时间,就反而越觉得自责内疚?皇后不在了,但她反而比活着的时候,更紧地束缚着我们,是不是?” 红颜避开了皇帝的目光,三年多了,她每一次的放纵感情,都会想起皇后,每一次的欢乐过后,都会想起皇后,而如今看到小戴佳氏带给自己的压力,想到她真的可能快失去眼前的一切,才明白皇后当年的彷徨。皇后昔日炫耀的所有的骄傲,不过是在掩饰内心的痛苦,她不是为了向红颜示威,她只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那么糟…… “臣妾本以为,早就度过了最初动情的那一阵,臣妾以为自己比谁都理智地活着,可原来不是的。”红颜苦笑,“是舍不得荣华富贵,还是万丈光芒呢?荣华富贵臣妾有也不怕失去,而万丈光芒,太后从没容许臣妾在任何地方显耀过,说到底,原来臣妾还是在乎皇上的心的。看到有别的女人可能会取代自己,就受不了了。” “她怎么会取代你,她不会取代你,任何人都不会取代你。”弘历严肃地对红颜说,“你也从没有取代皇后,没有人能取代安颐,也没有人能取代你,朕到底要怎么说,原本你们就是不相干的,在朕的心里从没有矛盾过。” 红颜却道:“那是皇上的心里,不是臣妾也不是皇后的心里,您心里可以装无数的人,可臣妾和皇后娘娘心里,只能装下皇上。我们能不能互相取代,会不会彼此矛盾,根本不重要,对我们来说,只愿您心里存一个人,谁都一样。所以这样的心情,会不断地反复,难道皇上每一次都要来说一番情话吗?相反,臣妾会自己好好消化和解决,不过是时日长一些,就算是痛,也会痛的麻木的。” 弘历的眉头依旧紧锁,从小就被康熙爷视为最聪明的皇孙,后来做皇子做皇帝,他从没有经历过任何坎坷,自负聪明自负能干,不论是对待朝廷大事,还是后宫琐事,弘历觉得自己算是面面俱到,四十不惑,他怎么却越来越糊涂? 红颜坦率地说:“皇上方才讲,希望臣妾对您无话不说,那臣妾也坦白对您说。皇上不用为了新人或是将来对谁动了心,来向臣妾做任何解释,那没有意义的。再多的理由,再多的无可奈何,您就是有了别的女人呀,不论是陪在身边还是放在心里都一样,对臣妾来说,什么都容不得。可臣妾必须容得,因为臣妾还想陪在您身边一辈子,那么所有的容不得都要放进心里,臣妾没有皇后天生的贵气,没有娘娘她融在骨子里的骄傲,这样的心痛,过段日子就消化了。皇上若真想为此做什么,那就在还喜欢臣妾的时候里,好好守护臣妾,不要让太后再刁难臣妾,更不要让那些新到您身边的女人欺负臣妾。这样,远远比几句心里话,来得有意义得多了。” 皇帝怔怔的,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而红颜则退开去,福了福身子:“皇上您看,非要臣妾说所有的话,说出来的,就是这样让人心酸的无奈。” “可这样也好过粉饰太平。”弘历却道,“朕这一生太顾全体面,朕这一生就没听过几句真话。假话听多了,就会成真吗?假话永远都是假话……” “皇上?” 皇帝动情地上前再次抱住了红颜,“朕知道了,朕会好好待你,可是朕忍不住对你说心里话时,你也不要嫌弃,哪有男人不哄女人的,哪有男人不哄自己心爱的女人的。朕早就说过,不再轻易许诺什么,如今竟是忘了。” 热闹的街面上,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当今皇帝正在这路边的酒楼里与心爱的女人互诉衷肠,傅恒带着身穿常衣的侍卫将酒楼围得任何人都不能靠近,路人走过时,也能感觉到他们身上透出的肃杀气息。 可这样的气息,却丝毫不影响屋子里的温存,寒风吹过,扬起尘土,路上的人眯着眼睛缩着脖子,可傅恒却威风堂堂地站在那里,他守护的并不是一国之君,此时此刻守护的,只是他心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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