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红颜不冷不热地应了声,捧着一摞乐谱便要走,皇帝见她真的要走了,纵然只是去放几本书,也心里不踏实,便贴在背后跟着她,两人在屋子里转悠了一大圈,红颜终于忍不住笑。 面前的大男人,咬牙切齿恨不得把她捉起来,红颜自知不能闹得太过分,主动贴上他的胸膛,娇然道:“皇上可记下了,再不许去那种地方,再不许了。臣妾可不开玩笑的,若是再有下回……再想要臣妾,就绝不能了。” 弘历忙道:“朕也不过是见识见识,哪里真有什么事,朕也不过是打个比喻,几时真见过?” 皇帝的话,前言不搭后语,他想要掩饰又没有全部否认的底气,红颜不想点穿他,也不敢真叫皇帝难堪,温柔地说:“知道啦,反正往后去哪儿,臣妾都要跟着,看哪个奴才敢勾引皇上去那种地方,诛他九族。” “令妃娘娘好魄力。”弘历笑道,“你若愿意跟朕出门,还有别人什么事。” “那可不是。”红颜眼波婉转,见皇帝的手不老实了,她抵着弘历的胸膛说,“大白天的,佛儿不知几时就闯进来,咱们正正经经说话。” 皇帝终于踏实地回明窗下歪着,红颜让樱桃送来暖暖的送子茶,自己在一旁剥栗子给他吃,两人闲闲地说着话,皇帝提到他已经去过凝春堂向太后解释那晚将忻嫔迁回的原因,说道:“这两年里,都是太后授意她母亲如何调教她的,谁知道她都学了些什么,朕之前还见她孤零零彷徨无助的模样,因想起你曾经的模样而有几分怜悯之心,原想着既然到了身边那就怜香惜玉些,谁晓得她露出与平日截然相反的媚俗,叫朕看得心里毛躁得很,哪里还能想那些事。” 床笫间的事,红颜知道皇帝的喜好,也不晓得是太后授错了意,还是那苏图夫人揣摩错了太后的意思,不过太后若是真的了解皇帝,也不该有母子间貌合神离的事,眼下亲生母子越走越远,红颜为此还曾自责过是不是她的错,到如今是她尽全力也拉不回来了。不仅仅是皇帝不愿回头,太后那儿也压根不想把儿子的心拉回去。一个不愿向母亲低头,一个却偏要儿子服输,天底下哪有这样的母子? “这些话,朕便只与你说了,你可不许当笑话讲出去,如茵也不可以。”弘历道。 “自然说不得,臣妾也要面子的。”红颜笑着,将剥好的栗子送入皇帝口中,甘甜软糯唇齿留香,只是他再要多吃几颗,红颜低头剥着栗子说,“皇上入秋是该多吃些栗子,这东西最益气补肾,才好让皇上遇见春色时龙马精神。” “魏红颜。”弘历幽幽喊了她的名字,红颜一颤,可等不及她剥出手里的栗子,皇帝已经欺身而上,门外头樱桃捧着瓜果来,却听得自家主子在求饶,“不敢了,臣妾再也不说了,再也不敢了……”她连忙捧着瓜果又退下,散给那些随驾而来的小太监吃。 至于忻嫔,还没有得宠就失了宠,那日皇帝从凝春堂离开,忻嫔被太后叫到跟前,华嬷嬷原以为太后会动怒责骂,可结果太后气得什么也说不出,半晌才撂下一句:“你自己回去好好想想,你一定知道为什么被他嫌弃了,先冷一阵子,等下一次再有机会,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你一定要想清楚,这宫里从来都不缺美人,可皇上一旦厌恶了你,再想要翻身就难了。” 忻嫔被遣回住处,太后连凝春堂也不要她来了,直到阖宫回紫禁城的日子,众人才在预备出发的队伍中见到她,几个宫女太监将她的细软送上马车,忻嫔还是之前温柔娴静的模样,对上彬彬有礼对下和气可亲,不知她那晚如何开罪了皇帝,但光瞧着这样的人,实在是挑不出不好来,而她又如此美丽,纵然淡雅的衣衫也会闪烁令人瞩目的光芒,皇帝到底哪儿看不顺眼? 红颜的车架在前头,忻嫔不过是与颖嫔、庆嫔一众同来等候几位娘娘上车时,她才略略见了眼,之后一路被女儿缠着说话,也无心想她的事。待回到紫禁城,各宫分散开,她才在东六宫这边见到忻嫔,忻嫔正站在承乾宫门外,看着宫人们往里搬东西。而红颜也是可以绕到这里来,为安排她的住处来看一眼。 承乾宫的人上前行礼,红颜客气地说:“往后有缺什么的,只管到前头或后头去找我与愉妃娘娘,东西六宫主子奴才那么多的人,我们时常有顾不过来的地方,你们不说就只能自己委屈着,到头来还是我们的不是。” “臣妾不敢,娘娘们终日辛劳,但求臣妾不给您添麻烦,哪里还敢说是娘娘的不是。”忻嫔慌张地屈膝,早有樱桃上前搀扶,恭敬地说,“风凉了,娘娘何必站在这里看他们搬东西,早早进门升座,叫宫女太监给您行礼才是。” 她说罢退回红颜身边,笑道:“主子,公主不见您该找了,咱们早些回去吧。” 红颜颔首,又对忻嫔客气地一笑,便带着樱桃几人离去,她随行不过四五个人,却不知哪里来的贵气,让忻嫔痴痴地看着,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很久,她还在发呆,是身边的人提醒后才缓过神,这才正式进门去,在承乾宫正殿升座,受她手下的宫女太监一拜。 这承乾宫富丽堂皇,是昔日康熙爷孝懿仁皇后身前的居所,忻嫔不知佟皇后昔日是何种心情住在这里,她觉得自己,不过是一只装在笼子里供人赏玩的金丝雀。 而回到紫禁城,再不见圆明园里的天高海阔,从前红颜会觉得压抑,如今反而觉得有了条条框框的规矩束缚,好多事办起来容易,她也能少操心。如今,红颜有了和从前完全不同的心态,以前她不过是富察皇后身边“当差”的人,但如今,她是把这些事当做自己的事来做,真正为皇帝当着家,虽然宁愿皇后还在,她继续做个当差的,可这份内心的归属,更让她明白了自己的人生,要如何继续下去。 回来的三五天里,各处都在适应紫禁城里的日子,或添减东西,忙忙碌碌谁也顾不上谁。然而重阳节在即,过节每年都没什么新意,但红颜的生辰就不同,不论是皇帝还是姐妹们,总愿意想出些新花样来庆贺,不过要先看皇帝的意思,倘若皇帝把人霸占去了,其他人就要靠边儿站。 佛儿是最惦记额娘的人,她也是最有资格闯去养心殿问皇阿玛话的人,这一日在愉妃和舒妃的授意下,小公主毫不顾忌地带着奴才来到养心殿,等着见一见皇阿玛,问她如何给额娘过生辰。 可养心殿的奴才们都紧绷着脸,一个个神情紧张,吴总管见公主来了,忙迎上来道:“小主子,您怎么这会儿来了?” 佛儿是聪明的姑娘,猜想养心殿里有要紧的事,便道:“皇阿玛一定在忙了,我去园子里玩会儿,等下子皇阿玛得空了,你来找我。” 吴总管却道:“皇上也不是在忙政务,是您的几位哥哥在里头,阿哥们正在听皇上的教诲,这回来好些天了,书房里还没个规矩,皇上不大高兴。” 佛儿点点头,轻声问:“皇阿玛在骂人吗?” 吴总管眯眼笑道:“公主改天再来,奴才一定告诉皇上,您来了过。” 佛儿隐隐听见里头的动静,也不知皇阿玛在说什么,想到她永琪哥哥也在里头,便要回去告诉愉妃娘娘,可不忘吩咐吴总管:“我是来问额娘生辰的事,你也要留心呀。” ------------
第428章 不孝的女儿(还有更新 养心殿里,大如三阿哥永璋,小如八阿哥永璇,再往下九阿哥十阿哥都殁了,十一阿哥、十二阿哥还是小娃娃,此刻该在各自母亲的怀里,而这些哥哥们都已上书房念书。但三阿哥已经开始当差,今天却被一并叫到父亲跟前,只因六阿哥永瑢又给他惹麻烦。 此刻皇帝踱步到六阿哥跟前,十岁的孩子个头儿开始长了,已经不再是小娃娃,他也不必摆出慈父的温和,只见神情严肃,冷然道:“朕与你说过多少遍了,你额娘得了不能见人的病,你要去见她可以啊,从今往后就和她一起在咸福宫里不能出来,你愿意吗?” 可这话一说,性格懦弱又黏糊的六阿哥就开始哭,而他的父亲最见不得男儿落泪,便更加气恼:“朕说你什么了,好好地问你话你哭什么,你都十岁了,朕比你还小的时候,就跟着康熙爷进林子射虎,都说一代要比一代强些,你们呢?” 几位阿哥都跪了下去,皇帝又没好气地让他们起来,指了三阿哥永璋道:“你们是一母同胞,你该好好教他。”又指了永珹永琪二人道,“难道你们就不是亲兄弟,都不管他吗?” 几个孩子只会认错,也不敢反驳父亲,三阿哥不过十八九岁,他好容易得了差事,稍稍减少了昔日被父亲剥夺继承皇位的资格的阴影,他已经把亲娘抛在了脑后,且现有的几位娘娘也不必他去巴结,愉妃令妃本就不是刻薄的人,他的阿哥府里样样不缺,三福晋进宫也受优待。三阿哥心里早已经决定把咸福宫里那一位忘了,他从前没得到过母亲无私的爱,如今也不懂更不会拼了命去维护。 相反,在三阿哥小时候因念书不聪明就被皇帝责备时,母亲就把更多的爱倾注给了弟弟六阿哥,六阿哥在和亲娘分开前,几乎是完全依赖着母亲,所以与他一母同胞的哥哥不同,到如今六阿哥还惦记着亲娘,阿哥所里和从前亲娘身边天差地别的待遇,让他至今无法适应。 今日皇帝把他们喊来训话,说书房里的规矩,可六哥又开口求皇帝让他去见额娘,弘历便恼了。他觉得永璋长大了,有些话可以说了,可是他又答应了红颜,反正已经把那个人终身禁锢,是是非非没必要让旁人知道,这两个孩子不知道,虽亲娘还能有一份念想,也不算违背人伦。弘历气了半天,挥手道:“跪安吧,书房里再有什么事,你们好自为之。” 几个孩子战战兢兢地出来,到了门外头都松口气,三阿哥把弟弟拎到跟前说:“你长点心吧,别再给我添麻烦了,你都十岁了,还以为自己是能撒娇哭闹的年纪?我在宫外头顾不得你,你自己在阿哥所里就要争气,那些奴才见你不被皇阿玛喜欢,就更不会尽心待你。你只管哭吧闹吧,我可不管你了。” 八阿哥永璇才七岁,性格憨厚,上前拉着六阿哥的衣袖说:“六哥别哭,我们到园子里玩儿去。” 四阿哥恼道:“还玩儿呢,不怕皇阿玛打你们板子,快回书房念书是正经。” 永琪却是阻拦:“四哥,我们回吧,永瑢这会儿心里难过,让他去散散心,书房里正在搬书桌腾屋子,去了也念不了书,时辰到了再派人把他们找回来。” 四阿哥皱了皱眉头,便叮嘱八阿哥:“你好好陪着六哥,别到处跑,额娘知道了要打你的。” 门前三阿哥早走了,永琪几人再出来,永璇便拉着六哥往后头去,兄弟们各自散去,吴总管也喘口气,想起刚才公主来的事,便打算进去看看皇帝此刻什么心情,掂量着几时问关于令妃生辰的事才好。 而这边,六阿哥八阿哥到园子里来时,正遇见延禧宫的宫女们簇拥着公主出来,佛儿进园子摘了各色菊花要送回去给额娘赏玩,她像模像样地捧在手里,迎面见六哥和八弟,八阿哥乐呵呵地跑上来说:“姐姐,我也要花儿。” 佛儿欢喜地挑了一朵的红菊给他,小姐姐像模像样地说着:“你得了花儿,就早些回书房去吧,别在外头乱逛,要好好念书。我就是怕吵着你们,才不去书房的,我在额娘身边也天天念书写字,你们这些男孩子可别叫我比下去了。” 八阿哥乖巧地说:“六哥总是哭,我带六哥来玩会儿,我们等下就回去,姐姐你这要走了?” 佛儿抬眼瞧六阿哥,上前福了福身子,礼貌地喊了声:“六哥吉祥。” 永瑢揉了揉脸,想要擦去眼泪,可他们都还是孩子,那里能像大人那样顾忌这样那样的事,且六阿哥本就心智不成熟,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突然问佛儿:“你知不知道,我们是一个额娘生的,我的额娘也是你的额娘?” 佛儿当然知道,可她已经早就不想这件事了,此刻也天真地回答着:“我的额娘是令妃娘娘,六哥的额娘是纯贵妃,而我也是纯贵妃生的,我知道。” 边上的嬷嬷宫女见孩子们说这些,都想上来把她们分开,六哥却因为被妹妹搞糊涂了,着急地说:“你这叫什么话,我额娘就是你额娘,令妃娘娘不过是你的养母罢了,我们的额娘被关在咸福宫里了,你怎么都不想去见她?” 佛儿虽是聪明的孩子,可素日被宠爱着,娇滴滴的小人儿心思很简单,六阿哥这么凶地对她吼,她便有些吓着了,连八阿哥都上前说:“六哥你别吵,姐姐她是令妃娘娘的女儿呀,你和三哥才是一样的。” 六阿哥却生气地说:“你懂什么?”他又冲佛儿凶道,“你是个不孝的女儿,我们的额娘被关起来了,你都不着急吗?还在这里摘什么花。”他一把上前,就打掉了佛儿手里的花,拉着她的胳膊道,“皇阿玛最疼你,你跟我走,去求皇阿玛让我去见我额娘。” “我不要……”佛儿害怕地哭了起来,几位嬷嬷上前拉开他们,六阿哥一松手,小公主就往延禧宫的方向跑。可是她在圆明园住久了,不大认得紫禁城的路了,跑了一阵找不见回家的方向,急得哭得更大声,乳母跟上来抱着公主怎么哄也没用,只能赶紧把她送回延禧宫去。 这边孩子还没进门,红颜就听见女儿的哭声,还以为她又顽皮在外头摔着了,谁知送来的孩子哭得那么伤心,进门一见到自己就从乳母怀里挣扎开,扑进她怀里哭道:“额娘,我是额娘的女儿,额娘,六哥骂我是不孝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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