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什么人能把太后恨成这样?红颜当时和如茵面面相觑,数下来这宫里头,大概没有人能比她更恨了。 嘉贵妃就算受过几次责备,人家好好的生了皇阿哥,好好的坐享贵妃的尊荣,不至于要把太后恨成那样。而颖嫔是自动脱离太后的束缚,精明的人儿宁愿少得宠少风光也不愿被宁寿宫控制,既然都离了,她更不会反过来再去毒杀太后。那宫里就没剩下几个人,咸福宫的纯贵妃被关着,早已没了通天的本事。 红颜当时很自然地想着:“忻嫔?” 可如茵却道:“若是忻嫔,那就是恨,可杀人未必是泄恨,也可能是为了利益呢?” 红颜经这一点拨,加上傅恒特意让如茵来转告那拉氏的行径,她心中浮起了不敢多想的可能,难道是那拉氏的人为了皇后能真正夺得后宫大权,要先让太后离开人世,以免将来太后左右立储之事? 如茵说:“太后把忻嫔弄进来,盼着她生皇子晋位份,执掌六宫之权,这事儿早就传出去了。虽说是冲姐姐吧,可还有皇后啊,太后把忻嫔捧上天去,你倒下后,就该轮到皇后了。他们可不希望有任何人动摇中宫之位,这和当年富察家昔日的心思,一模一样。而且就算忻嫔捧不起来,她还能另找别人,何况老太太对那拉氏的族人,又不似对我们富察家这样客气的,他们理所当然也看不惯太后了。” 回想着那日与如茵的对话,红颜心里一阵阵发紧,那拉氏要真心要除掉太后,也算不难理解,但嘉贵妃到底怎么死的,如茵说傅恒那边一点头绪都没有,那日的姜茶送上去后,茶碗都是一样的东西,那么多妃嫔那么多宫女跟着,回想起来,谁也不记得是怎么分的茶水了。 此时何太医来请平安脉,得知红颜无事,舒妃便好奇问了嘉贵妃的事,愉妃问她为什么这样关心,舒妃竟是道:“我养着永瑆呢,孩子将来若是问我,我总得给他说个明白吧。” 唬得愉妃忙道:“永瑆将来一定不记得这样的事,连他的额娘都会记不起来,你何必去灌输他这样的事,让他心里埋下仇恨?” 舒妃却道:“他一个男孩子,将来傻乎乎的连自己亲娘怎么回事都不知道,这成吗?我不说他兄弟也会说,我是真心想好好抚养他,好好做一场母子。” 何太医见二位娘娘争论,自己不知如何开口,可惜他并没有机会接触到皇贵妃的遗体,不能验明死因,但是从富察大人那里得到的消息,嘉贵妃果然是被另外下了大剂量的剧毒,他和红颜对视,见令妃娘娘摇头,便趁愉妃和舒妃理论时退下了。 这边厢,忻嫔代替太后一处一处送了腊八粥,可惜所有人的态度都是淡淡的,对太后不敢说不感激,可她们谁都不会再碰宁寿宫送的东西,即便有暖轿坐着,上上下下也实在够呛,她回到宁寿宫时脚趾头都冻住了。她想回承乾宫去,又不知如何开口,向太后复命后,便怯怯地说:“小公主身体还不大好,臣妾想回去看看。” 太后望了望天,估摸着皇帝再过一会儿要来请安,冷冷道:“自然有乳母嬷嬷照顾她,你着急什么,再等一下,皇上就来了。” 可这一天,也有大臣为腊八而来恭贺皇帝,他在养心殿抽不开身,是派吴总管来问候,吴公公来时见到忻嫔娘娘迎出来,两处目光一对视她就眼神黯然,等吴公公离开宁寿宫,不多久就有小徒弟跟上来说:“忻嫔娘娘果然是在等万岁爷,瞧见您来了,知道等不着,这会子也回了。” 吴总管一叹:“我们爷,天底下什么美色没见过,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难道以为长得好会哄人,就一定能打动皇上?” 且说忻嫔一路回承乾宫,脚趾头已经疼得要断了似的,她在外头被雪沾湿了鞋,回宁寿宫太后又不让走,屋子里地龙烧着雪化了浸透鞋子,不等捂干出来继续冻着,她坐在榻上慧云为她脱下鞋子时,只见脚趾头冻得苍白,皮肤都皱起来了。用炭火一靠,疼得她直掉眼泪,慧云担心地说:“要是生了冻疮,夜里被子捂着,又疼又痒,主子您千万别挠,挠烂了是要留疤的。” 忻嫔眼里含着泪,苦涩地说:“太后还指望我哄皇上喜欢,皇上看到这样的脚,只会恶心吧。” 慧云道:“奴婢一定给您想法儿治好。” 忻嫔摇头:“就这样吧,我这阵子不想和皇上亲近,且不说人家根本不在乎我,我自己也该低调些。嘉贵妃的事儿还没过去呢,我突然冒出头,算怎么回事。反正我一直都这么可怜,在所有人眼里都可怜。” 腊八一过,除夕之前宫里盼的热闹事,便是皇后分娩。腊月二十一那天清晨,红颜被樱桃从梦中唤醒,说翊坤宫皇后娘娘生了小阿哥,母子平安,但另有一个消息,启祥宫里秋雨到底没能救活。 红颜道:“你想法儿找到她的家人,送些银子出去,到如今什么也做不了了。” 待六宫齐齐到翊坤宫贺喜,红颜也裹得严严实实坐了轿子来。如今嘉贵妃没了,皇后之下就是四妃,而令妃一贯是默认的四妃之首,可怜忻嫔到底没能填上那个空缺,但六嫔之首的荣耀,太后也没少了她。 红颜被拥簇着走过众人,要头一个进皇后的寝殿,不知怎么,再没有嘉贵妃在前头冷嘲热讽,她心里忽然空落落的,回眸看身旁的愉妃姐姐,也是一样的神情。且今早说秋雨也没了,她那样好的人,实在太可惜。 但红颜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了跟在舒妃身后的忻嫔身上,她是那样的高兴,仿佛不是皇后添了小阿哥,而是她自己添了小阿哥,红颜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奇怪,反正其他人也都乐呵呵的,只不过忻嫔看起来比往日更谨慎些。她怎么能想到,忻嫔不是为皇后添子而高兴,是为了秋雨的去世而兴奋。 因皇后性格寡淡,妃嫔们按规矩来行礼贺喜后,她就不再与任何人往来了,特别是红颜有着身孕,反而是皇后派花荣来叮嘱她诸事小心,年节里的礼仪能免则免,左右太后早就下旨,不要她去跟前做规矩。 之后的日子便等着过年,皇帝封了印,大部分时间陪着红颜,可皇帝新添子,他不能不在乎,而红颜担心那拉氏的人会把她也算计上,亦时常劝皇帝去探望皇后。弘历自己仿佛也知道了什么,旁人看着他还是从前的样子,但细微之处早有了变化。 这日庆嫔捧着两盒点心从钟粹宫来,正遇见皇帝离开,她温柔地侍立在门前,多年伴驾早不是初时那般胆小腼腆,还能与皇帝说笑:“娘娘非要打发臣妾这会儿来,不知是不是臣妾来了,让皇上不得不走了。” 弘历知道庆嫔好性子,和气地笑道:“你来的正巧,又能有人陪你姐姐说话,朕要去翊坤宫看看小阿哥。” 两人在门前散了,庆嫔给红颜送点心,说舒妃在教十一阿哥写字没空来,红颜笑她:“她为了不输给愉妃姐姐,可要下苦功夫了。” 说话间,该是红颜吃安胎药的时辰,庆嫔便亲手给红颜端来,闻着汤药的气息,忽然想起什么,她别过脸思索着,红颜吃了药看她这模样,不禁问:“怎么了,想起什么了要皱眉头?可是我这汤药的气息不好闻?” 庆嫔道:“正是这气息,臣妾好像想起什么事来,但在脑袋里一闪而过的,又不真切。” ------------
第465章 熟悉的气息(三更到 红颜笑道:“你慢慢想,我也不着急,能有什么要紧的事?” 庆嫔口中念念有词:“方才在门前遇见皇上,皇上说他去翊坤宫看望小阿哥……” 红颜问:“怎么了?” 但见庆嫔一个激灵,问红颜道:“姐姐还记得吗,我曾在皇后娘娘那里闻见舒妃姐姐生下十阿哥后,喝排恶露所用的药的气息,那会子皇后娘娘还不是皇后,我告诉您,您说叫我别再对旁人提起。” 红颜颔首道:“我记得,怎么这会儿想起来了?”她心里有些紧张,不明白庆嫔为何突然提起往事,那时候皇后喝的该是与排恶露之药道理相同的避孕之药,她那会儿心和身体都想为傅二爷守着,所以才会十几年都没有孩子。 庆嫔说道:“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奇怪,所以放在心里没提起过,但是那天去翊坤宫贺喜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屋子里又有了那些药物的气息,自然皇后娘娘是吃来排恶露的。可是这样的气息,我在承乾宫门前也曾闻见过,就是忻嫔还怀着小公主那会儿。” 红颜诧异地看着她,问道:“几时的事儿?” 庆嫔想了想,道:“舒妃姐姐把福康安抱来后,皇后派花荣来问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和花荣走时闻见的,就不知道花荣有没有闻见,当时我们谁也没提起。” 红颜知道庆嫔对气息一向十分敏锐,这些年姐妹们用的香粉都是她调制的,她若觉得有古怪,就一定不会假,可承乾宫里为什么会有那种汤药的气息,彼时忻嫔还怀着小公主,用那种药做什么? “我想着这种事,可大可小,对谁也没说过,几乎就要忘了。”庆嫔道,“就是那日去翊坤宫又闻见了,才忽然想起来。” 红颜忙点头:“这事儿你藏在心里就好,我们之间说悄悄话没什么,散出去就麻烦了,紫禁城里哪怕没有是非,也能捏造出是非。” 她安抚庆嫔继续遗忘这样的事,可转过身就把何太医找来,问他一些产育方面的事。说到若是早期小产,像忻嫔随驾去科尔沁时那样,之后是否需要服药排除恶露等等,何太医一一作了解释,说小产后同样需要服药,只是比正常分娩容易些,不需要做腹部按压等助益的事,十天半个月内就能排尽。 何太医反问红颜:“娘娘怎么提起这些事了?” 红颜笑着敷衍:“我只是好奇。” 但这份好奇,很快就被何太医转告给了傅恒知道,傅恒又不假思索地与如茵做了商量,如茵便向丈夫提起道:“姐姐近来总是会提起忻嫔,仿佛心里有什么芥蒂,我倒是冷静劝过几次,可姐姐若是真的紧张,咱们替她盯着些如何?” 宫里头,皇后坐着月子,除夕便来了,她正好可以免去繁文缛节,清清静静地躲在翊坤宫里。反是这阵子皇帝特别殷勤,让皇后有些不习惯,但她必须扮演好自己的存在,只能一回回地应付着。 逢年过节,最开心的便是孩子们,八阿哥自从去了景阳宫,虽然还会惦记亲娘,但是有愉妃悉心照顾,出了门就是体体面面的皇阿哥,十一阿哥也被舒妃宠爱着,事事妥帖。 乾隆二十一年正月初一,孩子们随六宫妃嫔一道来寿康宫向温惠太妃请安,旁人眼里都看得到,八阿哥十一阿哥得到了很好的照顾,穿着新作的吉服向太祖母磕头行礼,温惠太妃可怜他们才失去母亲,但她与皇子们并不大往来,便将恩赏都给了愉妃和舒妃,热热闹闹地聚了一回,大家便散了。 待愉妃领着八阿哥,舒妃领着十一阿哥带着福康安离去,妃嫔们才各自等了轿子走,忻嫔的暖轿迟了些来,等她坐着轿子要回去,见宫道旁停了几个人,六阿哥正在其中,忻嫔下意识地让人停下了轿子,下轿往那孩子走去。 六阿哥没坐轿子,也没人带着他坐轿子,在寿康宫被烤得暖烘烘的鞋子往雪地里一走,雪水就化了。这会子正站在一旁,让随身的太监帮着擦脚,可那些人也太不讲究,这么冷的天,就让阿哥在外头光着脚,他们见忻嫔娘娘来了,也是唬了一跳。 “六阿哥,坐我的轿子吧,我送你回去。”忻嫔道。 六阿哥已经十三四岁,是个大孩子了,当然不敢和妃嫔同坐轿子,若忻嫔是她的养母也罢,他把光着的脚往袍子里藏,别过脸说,:“多谢娘娘,不必了,我自己能走。” ------------
第466章 怕是不会回来了(还有更新 忻嫔温和地说:“若是冻坏得了风寒,大正月里,该错过多少好玩的事情。且是来给太妃娘娘请安的,回头是从寿康宫回去的路上得了病,太妃娘娘就要不安了。” 六阿哥竟是苦笑:“太祖母会不安吗,她若不安,皇阿玛就该怪我了。”他胡乱地把脚伸进太监手里拿的鞋子,可那透彻心骨的冰凉让他眉头紧紧皱起,终究是没忍住,又把脚抽回去了。 忻嫔已经命宫人将她暖轿里座位底下烧的炭盆取来,放在了六阿哥的身边,忻嫔笑道:“六阿哥实在不愿坐我的轿子,那就用火烤一烤,千万别冻着了。”她倒是好有耐心,见六阿哥不再抵抗,才又重新回暖轿上,缓缓往她的承乾宫去。 后面的光景,忻嫔便看不到了,但六阿哥这一折腾,果然还是染了风寒,正月里的课上不了,长辈跟前也不得请安,益发连十五元宵的热闹也不能参加。元宵宴上,皇子公主齐齐向太后行礼,太后将孙儿们一一看过,数来数去像是少了一个,只等华嬷嬷提醒道:“六阿哥染了风寒,正养身子,过几日便来给您请安。” 太后叹道:“阿哥所的人都是怎么伺候的,好好儿的怎么就病了?” 可六阿哥的事问下去,几乎无人能应得上来,就连皇帝也是愣愣的,对于这个儿子,怕他痴缠纯贵妃的事,上一次闹开了后,皇帝见六哥不来缠着自己,也就不会主动去关心,反正有兄弟扶持,他心里也没怎么愧疚。就是此刻太后突然问起来,他若什么也答不上,就显得好生尴尬。 正好御膳房呈菜,忻嫔上手接过送到太后跟前,便索性站在太后身旁道:“那日臣妾遇见六阿哥在路上湿了鞋子,底下太监们就胡乱在雪地里给伺候,六阿哥光着脚晾了大半天,必然是这样着凉的。”她温柔地看了眼皇帝,继续道,“阿哥所的人的确不尽心,臣妾已经禀告皇上知道了,皇上后来把那些奴才换了,如今事事妥帖,过几日六阿哥必然就能好起来,来给您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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