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六阿哥要死要活,几乎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直把一班奴才都吓坏了,足足闹腾了半个时辰,直到三阿哥赶进宫,命人把六阿哥捆了才带走。 景阳宫里,白梨带来消息,说六阿哥被送回阿哥所了,五阿哥正坐在一侧,脸色很不好看。愉妃叹气道:“永琪你看见了吗,你弟弟是什么结果?他是真的什么都豁出去了,额娘问你,你能豁出去吗?” 永琪抿着唇,他不高兴,为了母亲没能得到贵妃之位而不高兴,更让他矛盾的是,他不明白自己是心疼额娘得不到公平的待遇,还是为了子凭母贵,渴望自己能成为贵妃的儿子。老六再怎么混账,他额娘是贵妃,四阿哥八阿哥他们,亦如是。如今连永璐都成了贵妃的儿子,诸位皇子中,只有他不是。 “令贵妃曾对儿臣说,儿臣是最优秀的皇子。”永琪紧绷着脸问母亲,“额娘,这话将来也能作数吗?” 愉妃示意白梨到门前看守,关上宫门后,便走到儿子身前屈膝蹲了下去。唬得永琪忙离座跪在了母亲面前,愉妃紧紧抓着儿子的胳膊说:“永琪,额娘没有大本事,但若能为你争取,就是拼上性命也在所不辞。可你不能把自己的期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如果你足够优秀,令贵妃就算有十个儿子,也夺不走你想要的。你若不够优秀,那还奢求什么?” “可是额娘,现在兄弟们都是贵妃所出,将来我……” “你太祖母到康熙爷去世都是妃位,一生都没有改变,康熙爷膝下有皇后嫡子有贵妃之子,可你的皇爷爷却做了皇帝,永琪,出身真的重要吗?”愉妃的声音越来越轻,“额娘会帮你,额娘会尽可能帮你,可你千万不要迷失了本心。就拿令贵妃来说,她那样的人,能对你说出你是最优秀的皇子这样的话,她就是挑明了态度。你自己想一想,皇阿玛有没有因为永璐而忽视你,纪大人刘大人,哪一个不是扬名天下的才子,皇阿玛都为你找来做老师,是不是?” 永琪渐渐平静,搀扶母亲站起来,愉妃道:“六阿哥会是什么下场,我也不知道,你要引以为戒,千万别步了他的后尘。” 永琪终于点头,身上浮躁的气息平和下来,冷静片刻后问愉妃:“额娘不委屈吗?纯贵妃早就位同虚设,皇阿玛为什么不给您一个贵妃位,您那么辛苦地为他操劳六宫之事。” 愉妃摇头道:“规矩就是规矩,纯贵妃在一天,她就占着那个位置。而若有一天她不在了,皇后之下是令贵妃,贵妃之下就是额娘,永琪,你觉得有没有那个头衔真的重要吗?永琪你要记住了,额娘的事永远不要你操心,我们母子俩各自管好自己的事,你皇阿玛喜欢天下太平,六阿哥这样当真是作死了。” 且说永琪离了景阳宫回到阿哥所,不知是皇帝的意思还是三阿哥的安排,在永瑢的屋子外头多了五六个侍卫,永琪皱了皱眉头,径直回自己的屋子去了。 他离开景阳宫时,母亲告诉他今年或明年必须要成亲,而永琪也明白,成家娶妻有子嗣对于将来能否继承大统也有很大的影响,他原本想先立业后成家,当自己有一番作为时,就会有权贵想要攀附于他,他的婚姻,必定从一开始就承载了很多期望。 但眼下六阿哥闹成这样,显然父亲对于弟弟的处置会影响很多事,永琪暂无心思考虑终身大事,这寒冬腊月里,不知六阿哥将何去何从。 之后几日,各宫晋封的热闹过去后,所有人都在等待皇帝对于六阿哥的处置,一天天过去,五阿哥看到永瑢在阿哥所里也是坐立不安,若是从前他还会去关心一下这个弟弟,可是那天永瑢在宁寿宫门前大哭大闹,给父亲和太后丢尽颜面,到如今还在传说纯贵妃被软禁虐待的事,连永琪也没法儿帮他了,正如额娘说的,六阿哥把什么都豁出去了。 小年前一天,紫禁城里风雪肆虐,呼啸的北风裹着雪粒子,挂在脸上仿佛能撕开一道口子。妃嫔们都不出来走动,躲在屋子里逼风雪。可却是这样“安宁”的日子里,养心殿里传出旨意,将六哥永瑢出嗣于慎郡王允禧膝下,即日搬出紫禁城。 消息传入各宫,红颜抱着手炉来佛儿的屋子里,她正哄九公主和恪睡觉,九儿的“恪”字是太后定的,显然是要红颜恪守本分的意思,弘历不喜欢,可红颜觉得挺好,这就定下了。 “小七去愉妃娘娘那儿了。”佛儿见额娘来了,起身相迎,让她坐在和恪的床边,自己站在一旁说,“这小丫头实在不好管,那么大的风雪,说要去景阳宫就一定要去,不让去就大吵大闹,生怕吵醒恪儿,我就答应她了。” “下回你就该来找我,不要总是纵容她,像你皇阿玛似的。”红颜摸了摸小女儿的脸颊,对佛儿说,“恪儿就很温柔乖巧,和小七完全不同,我总觉得她们姐妹俩,是把你的个性分开各占一半。” 佛儿上前依偎着红颜说:“额娘怀着她们时,天天和我在一起,妹妹当然像我啦。” 红颜笑:“是呀,当然像姐姐。” “倘若我和她们一样,都是额娘生的该多好。”佛儿呜咽了一声,红颜转身搂过她,佛儿吸了吸鼻子说,“六哥他到底是要走了,也不知道现在会不会在阿哥所里发疯,他那天到底是中了什么邪,要做出这样的事。” 红颜不言语,佛儿又道:“六哥明明知道这样绝不会有好下场,他图什么?” “既然他都要去慎郡王府了,过去的事已经没有了追究的意义。”红颜认真地对女儿说,“但你总要出嫁,等福灵安回来后成了亲,就该是你和福隆安的好日子。既然是要嫁给福隆安,就一定在京城里住着,往后在紫禁城外头,别让六阿哥来纠缠你。” 原本提起福隆安,佛儿有些害羞,可后面的话又那么严肃正经,她无暇去想什么儿女情长的羞涩,一样认真地看着母亲。 红颜道:“就当是额娘故意要挑唆你们兄妹不和,佛儿你是额娘养大的,小七永璐才是你的亲兄弟姐妹,将来六哥若是来纠缠你,你就让他来找额娘,要钱也好要办事也好,让额娘对付他。千万别把自己卷进去,额娘什么都不怕,就怕你伤心。” “是。”佛儿的眼圈都红了。 “你是额娘宝贝了十几年养大的孩子。”红颜抚摸着女儿的背脊,心疼地说,“额娘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什么委屈都承受过,额娘自己怎么都行,可我的孩子绝不可以受一点委屈,你记着了?” 北风呼啸,皇帝连小年都没让六阿哥在宫里过,当天就直接送出紫禁城,虽然出嗣并不稀奇,但到底是乾隆朝头一遭,皇帝雷厉风行不与任何人商议就出了这样的结果,连太后都十分意外,然而圣旨已下,君无戏言。 谁也不知道六阿哥是怎么离开紫禁城的,入夜后除了风声呼啸,紫禁城一如往日的宁静,承乾宫里兰贵人的屋子早早熄了灯火,躺在床上的她,便能隐约看到正殿里灯火尚明。 不知忻嫔为何睡不着,听那边的宫女说,忻嫔好几夜不安眠了。兰贵人看了看身边非要和自己睡在一起的六公主,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金枝玉叶的身,却没有金枝玉叶的命,你投胎时着急什么,看准了延禧宫的门去呀,可怜的孩子。” 正殿里,慧云给忻嫔的桌案重新换了蜡烛,提醒道:“主子,夜深了,您早些睡吧。” 忻嫔面前是几乎快被翻烂的经书,她翻过书册,揉了揉额头道:“那就睡吧。”起身站起来,只觉得头晕眼花,慧云上前搀扶,摸到忻嫔冰凉的手,心里暗暗叹气,她知道主子一直在研究如何能见纯贵妃一面,但出了六阿哥这样的事,咸福宫的守卫必然更森严。 “我听额娘从叔父口中得知,皇后娘娘的阿玛早就被皇上架空,身在高位但手无实权,你说这是为什么?”忻嫔坐到床榻上,看见窗外黑洞洞的世界。 慧云一句话也没说,忻嫔双唇蠕动着,忽而眼睛一亮,抓了慧云的肩膀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皇后娘娘不在乎的事,会有人在乎。” “您是说傅二爷的事?”慧云提醒道,“傅二爷去世好多年了。” 忻嫔摇头:“去世好多年算什么,哪怕是上辈子的事,也是皇上的奇耻大辱。慧云你来,照我说的做。”她招手示意慧云上前,一阵附耳低语,不知算计着什么事。 ------------
第509章 半老徐娘(还有更新 腊月正月,内务府会根据各宫娘娘的安排,将他们的家人送进宫相见。妃嫔在宫中的地位会直接影响家人们在宫人面前所受的待遇,昔日那苏图夫人渴望着女儿飞黄腾达,能让她坐着轿子进宫,可是忻嫔起起伏伏,生下两个女儿都没能轮到这一回晋封妃位,那苏图夫人今年腊月进宫时,再不见往日人人都围上来客气几句的殷勤。 她带了好些银子在身边,一路赏赐给为自己带路的宫人,可纵然带路的小太监得了银子对她万般好,那苏图夫人心里还是扑扑直跳。她今天有很重要的事要做,她还不知道这么做会是什么结果,但若真的成了,也许明年此刻,她就能坐着暖轿进宫,也不至于因为女儿的遭遇,在那苏图家里,被那些妯娌们耻笑。 此刻翊坤宫里,十二阿哥给外祖父纳布尔背了一篇书,背完还大致地做了解读,条理清晰自信大方,纳布尔看了直摸胡子说:“十二阿哥实在天赋智慧,是我大清的希望,想来……”他顿了顿,看着皇后道,“娘娘为十二阿哥起名清儿,难道就有此意?” 皇后含笑摇头,也不理会父亲,将十二阿哥叫到面前说:“清儿,光会念书可不成,还要善于骑射,富察家的人都是文武双全,你也要这样。” 纳布尔冷笑:“娘娘何苦与富察家的人相比,如今他们家还有什么?” 皇后好笑地看了眼父亲,显然纳布尔是太自负,富察家何止有什么,简直是权倾半朝,父亲这样的话,就是他自己没底气。 “你要向富察家的伯父们学习,过了正月,额娘让他们安排师傅。”皇后依旧对儿子这般说,还道,“饿了吧,去吃点心。” 本以为皇后是打发十二阿哥去吃点心,她继续与纳布尔说话,谁知皇后牵着儿子的手站起来,竟是要与十二阿哥一起去,走到门前才想起父亲在这里似的,对纳布尔道:“阿玛自便吧,若是乏了就早些出宫。” 纳布尔眼睁睁看着女儿带走外孙,都不会对自己多说半句话,可听说皇后偶尔会与富察家的人相见,往往一坐就是大半天,纳布尔都不明白,她是有心与富察家的人交好,还是真把自己当富察家的人了。 悻悻然离宫,纳布尔将花荣安排送他的人都打发了,只两个小太监一前一后走着,往宫外去的路很长,虽说年节里进出内宫的人不少,但紫禁城到底地界儿大,并非时时刻刻路上都有人在走,这会儿该是各处挽留家人用膳的时辰,可皇后只给了一杯热茶,和几句冷冰冰的话。 拐过翊坤宫前的长街,纳布尔狠狠叹气,前面小太监停下道了声“大人”,他还摆手道:“没事,我累了。” 但那小太监却是说:“大人,奴才瞧见前头有人在路边,不知是不是哪一处宫里的娘娘,可能需要您避让。” 纳布尔皱眉,心想我是皇帝的岳父,难道遇见什么小常在答应的还要让她们。但规矩毕竟是规矩,纳布尔好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待那小太监上前去仔细看,却回来告诉他无碍,是忻嫔娘娘的母亲那苏图夫人。 纳布尔与那苏图夫人早已相识,这会儿很自然地上前来,可是定睛一看,却叫他心里一揪紧,风雪里冻得瑟瑟发抖的那苏图夫人徐娘半老风韵犹存,柔媚可怜的眼神望一眼,直叫纳布尔心里突突直跳。忻嫔有倾城容颜,自然她的母亲,也是上上乘的美人,年轻自有年轻的味道,但年龄也会让美丽沉淀得更浓更有滋味,而到了纳布尔这个年纪,漂亮女孩子未必能多看一眼,反是那苏图夫人这般风貌的,才会叫他们东西。 “冰天雪地,夫人为何独自在此?”纳布尔竟有几分魂不守舍,按捺住悸动的心,上前道,“内宫规矩森严,夫人独自在宫里走动,像是不大妥当。” 那苏图夫人眼波婉转柔媚万千,怯生生道:“纳布尔大人有礼。”她深深看一眼面前的男人,垂下眼帘道,“宫里头的人情冷暖,大人心里是明白的,方才遇见颖妃娘娘的家人进宫,领路的小太监就撂下妾身,让妾身等一等。自然,人家蒙古来一趟不容易,等一等便等一等吧。” 纳布尔竟生出几分怜香惜玉的心,恨道:“宫里的规矩,几时为了几个蒙古人改了,待我去回禀皇后娘娘,好生问问颖妃是怎么回事。” 那苏图夫人慌忙道:“大人无须动气,不过是小事,何苦给皇后娘娘添麻烦,到头来却是忻嫔娘娘的不是了。” 早先忻嫔得宠且得到太后扶持的时候,纳布尔将她一并视为眼中钉,但忻嫔起起伏伏没有建树,生下两个女儿对皇位继承毫无影响,到如今连太后都抛弃她了,纳布尔早就不把戴佳氏放在眼里,此刻见那苏图夫人这样谨小慎微,若是常人也罢,偏偏这般美丽的女人,他的咽喉滚动了几下,说道:“夫人只是要进宫,还是出宫?” 那苏图夫人轻声道:“妾身是要出宫。” 纳布尔眼中微微有光芒,说道:“那夫人是否愿意同行,您请前面走。” “这……”那苏图夫人柔情婉转地看着了纳布尔,点点头道,“多谢大人。” 他们一前一后往紫禁城外去,离得不近也不远,偶尔会说几句话,毕竟是在禁宫之中,一切都端着礼仪规矩,但除了紫禁城的大门将是什么光景,旁人就难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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