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摇头说:“之前我扶持忻嫔给她机会,就是听了我父亲的话,当时的犹豫果然是对的,也不必现在后悔。” 红颜觉得愧疚,不明所以的愧疚,除了傅二爷的事,皇后一直光明磊落明辨是非,或者私心来说,皇后一直是向着自己的,所以傅二爷的事之外红颜没道理觉得人家不好,而傅二爷早就故世那么多年了。 皇后已笑道:“好在宫里也没出什么事,忻嫔就撂在那儿吧,看在八公主的份上,我不打算和她计较,但若她再要生事……” 后面的话,皇后没说,但一股子仿佛中宫正室才有的气势,从那明晃晃的凤袍上蒸腾而起,这似乎是红颜第一次感觉到皇后身为中宫的威严,她仿佛忽然清醒了什么似的,在富察皇后故世后这么多年里,也许她心里并没有再认同过皇帝有正室。所以的尊重和礼节,当真只是表面所见的而已。 “这事儿原本难以启齿,我恶心得两天没睡着。”皇后长长一叹,对红颜笑道,“意外的说出来了,反而松了口气,大概是不必再被这么龌龊的事绑缚,心里头就畅快了。” “臣妾必定保守秘密,请娘娘放心。”红颜满心愧疚地说着这些话,分明这秘密就是她捅出来的。 “我自然信你的。”皇后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服饰没有不妥之处,便道,“没事儿了,与你交代清楚我就没心事了,这宫里离了谁也不能离了你,这些日子你不管事,我觉得好烦躁。忻嫔颖妃都不靠谱,豫嫔又唯唯诺诺,等过了年,重新把宫里的事交给你吧,我实在没那个心力。” 红颜心里很乱,前几日与太妃一番促膝长谈,她以为自己明白了些,可皇后今日这样的坦率,又让她觉得迷茫,正如之前那些事乱糟糟地在盘踞在脑子理不清,红颜知道自己现在,是被各种各样的欲望纠缠着。 “回去吧,客人们不见了你,要奇怪了。”皇后笑着往外走,红颜却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皇后身上有什么,是红颜曾经拥有,但现在好像很难再找回来的东西。 这一边,凝春堂的人并没有把病倒的忻嫔送去太后身边,忻嫔已经回到九州清晏,太后那边的人似乎只是为了让令贵妃难堪,至于忻嫔的死活并不是他们要关心的事,自然太后更不会在乎。 慧云守着慢慢苏醒的忻嫔,含泪道:“娘娘,奴婢在天地一家春听得几句,您不能再激怒动气,指不定下一次晕厥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忻嫔木讷地转向她,动了动双唇想说什么,可嗓子干涩没能发出声,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等慧云搀扶她起身,为她喝下一口水,忻嫔才咳嗽了几声缓过一口气,问道:“我要死了?这到底是什么病,没得治了?” 慧云道:“奴婢隐约听得几句,若是您从今往后能安神静气地养着,还能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可若再一次次地动怒晕厥,就、就难说了。” 忻嫔凄惨地笑着,身体又微微地颤抖,可她怕死她不愿就这样死去,猛地就克制自己冷静下来,调整呼吸看着颤抖的双手恢复平静,但又忍不住紧紧抓住了慧云的手腕,恨道:“哪怕死,我也不能让他们好过,我的人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子,为什么?” “娘娘……” “今天谁都高高兴兴的,只有我孤零零的。”忻嫔抽噎着,“为什么别人有的,我都没有。” 这是一个死胡同,慧云早就觉得主子走不出来了,正如世上有善恶,善良的人永远无法明白恶人的世界,也不能用善良的标准去要求他们,在他们眼里所做的恶就是正义,这是从娘胎里生出就在骨子里注定的人性。 而她家主子就是这样的人,说大道理没用,摆事实给她看也改变不了什么,即便有再安逸平静的生活,也无法让她满足。 忻嫔口中念叨着就是死了也不让人好过的话,可她到底怕死,让自己冷静后就问慧云讨药吃,吃过药就要休息,外头的事一概不管,眼下当真是保命最要紧。 天地一家春的满月酒散了,各色各样的礼物堆在屋子里,弘历懒懒地歪在暖炕上,看着襁褓里酣睡的小婴儿,心满意足。小七洗漱干净了香喷喷地跑来,一骨碌钻进父亲的怀抱,但很快就捏着鼻子说:“皇阿玛臭臭的。” 红颜本是满腹心事,听见这话不禁莞尔,而弘历则故意追着女儿不放,满身酒气逗得小丫头又哭又笑,结果把熟睡的永琰闹醒了,父女俩都被红颜说了一顿。不久后乳母将公主带走,樱桃带人准备好为皇帝香汤沐浴,弘历拉着红颜的手不放说:“朕想你陪着,孩子们有乳母在,你若一个一个轮着看过去,明儿早上再见你吗?” “那可要老老实实的,不许做别的事。”红颜到底答应了,亲手为皇帝宽衣解带。 待弘历舒适地在浴水中放松身体,红颜摸到皇帝脖子后头硬得像石头一般,知道他近来政务繁忙,不免心疼,轻揉地将紧绷的筋骨揉散,但皇帝还是会时不时喊疼,毫无威严地央求着:“轻一点,实在疼。” “皇上辛苦了。”红颜道,“吴总管也是,该每日请太医为您推拿才好,这样积着,当然疼了。” “朕不愿那些手脚粗糙的太医碰。”弘历道。 红颜噗嗤笑出声,之后便忍不住了,也不知到底什么好笑,就是皇帝瞪着她也没能收敛。自然弘历明白自己是被笑话好色,若是女人的手,他肯定就不讨厌。但这一个月红颜辛苦坐月子,皇帝也一并养身体,没有亲近后宫。 “罢了,今晚你一直绷着脸,朕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开心。”弘历道,“这会子能笑出来便笑吧,等你把身体养好了,朕有很多法子让你笑个够。” 这暧昧的话语里,触及了红颜的尴尬,她果然没有管理好自己的情绪,流露在脸上了吗?是自己不谨慎,还是皇帝太了解她,比常人更能读懂自己的心? “你好像不高兴。”弘历道,“是不是忻嫔晕厥的事,让你扫兴了?何必在乎呢,至于颖妃那些话更是没意思,朕岂能因为她柔弱晕厥,就对她诸多关心,你是最明白的,朕从一开始,就不喜欢甚至讨厌戴佳氏。” 红颜默不作声地为皇帝揉捏肩膀,她现在有两条路选择,一是直接告诉皇帝忻嫔的病,把她像纯贵妃那样关起来,之前的罪过都用往后的压抑苦闷来偿还。而还有一条路,就是挖出更多的事送到太后面前,让太后明白这些年,她都做了些什么。 “怎么了,朕说对了,还是说错了?”弘历转过身,好心情地洒了红颜一脸的谁,逗她道,“又把脸绷起来了,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事?” 红颜看着皇帝,年年岁岁的相处,她竟有些记不起皇帝最初的模样了,眼前的男人还没见苍老,但到底有了岁月的沉淀,不知什么缘故,这一刻的四目相对,红颜莫名其妙地就像依赖他,就想什么都不用操心,完完全全躲在他的身下。 “臣妾没有什么不高兴的事。”红颜到底没说出口,忽地抱住了皇帝的身体,伏在他被浴水泡得热乎乎的肩膀上,背过了弘历的目光,沉下心道,“臣妾是想皇上了,咱们好久好久,没亲近了。” ------------ 第545章 为什么叫清儿(三更到 若是从前,红颜的主动一定会勾得皇帝心花怒放,可眼下不论是红颜的身体不合适,还是今晚的心情很微妙,皇帝没有兴致,红颜亦如是。纵然肌肤相亲,也只是平平静静地度过了一晚,隔天清晨不是门外小太监叫起,而是传来永琰嘹亮的哭声,把皇帝和红颜都惊醒了。 “他哭得好大声。”弘历坐在榻上,红颜随手裹了件衣裳去取茶水,宫人们总有法子在寒冬也能保持屋子里茶水的温热,送到皇帝手边时还冒着热气。一夜醒来干涸的身体得以滋润,皇帝渐渐恢复精神,低头见红颜光脚趿着鞋,他稍稍瞪一眼,红颜便笑:“大清早就要凶人,也不瞧瞧这屋子里暖得跟春天似的。” 她转身要喊人进来,弘历却拦住说:“天色还早,咱们再躺会儿。” 红颜摇头:“这一下迷糊过去,什么事都要耽误了,您别看天色早,小七和恪儿指不定已经醒了,这些小家伙每天都醒得早,还能一整天精力旺盛。” 弘历嗔道:“是不是等下朕离了,你还要睡个回笼觉?” 皇帝看到红颜笑,心情便跟着好了。两人一整夜都仿佛有心事,红颜不说弘历也不说,到这会儿还能感觉到近在咫尺的人,仿佛又离得很远。可是看到红颜能笑出来,弘历又觉得无所谓,他那点心事…… 心里思量这些时,看到红颜的目光定在了永琰屋子的方向,那么专注地听着儿子的哭声,没有慌慌张张地想要去看看做什么,也不是完全不在乎,似乎就和她平日里一样,在儿女身前面面俱到,在自己身边,也从不会为了孩子而疏忽自己。 “你辛苦了。”弘历冷不丁说。 红颜听见回过神,呆呆看着皇帝,笑问:“这是打哪儿说起?” 弘历没说话,起身要她为自己梳头穿戴,只让宫女太监将热水龙袍拿来,其他所有的事都是红颜亲手做,最后为皇帝带上冬帽,红颜忍不住嗔道:“原是要辛苦臣妾做这些?” 可是穿几件衣裳有什么辛苦,从前皇帝不要她做时,她也不愿假手他人,只是很少由弘历自己提出来,红颜自己心里也明白,从昨晚到此刻,她和皇帝之间似乎有什么事别扭着。 门前吴总管进来,带着一身寒气,说下雪了已经备了轿子,皇帝可随时动身,弘历应了声知道了,要红颜拿热奶茶给他喝,可红颜转身时他又一起跟了过来,惹得红颜笑:“到底怎么了?” 弘历微微皱眉,后头吴总管识趣地带着人退下了,红颜将奶茶送到他手边,皇帝却不接茶碗而握着红颜的手说:“有件事朕想了很久,总觉得现在和你讲清楚,往后朕做什么你都能理解。” 红颜感觉到皇帝手中的力量,小心翼翼将茶碗放下,应着:“皇上吩咐便是了。” “朕想把永琰培养成储君,所以不能照你之前说的,然你自己来教。”皇帝似乎早已在心里想了无数遍,很平静地说,“自然孩子还是你的,教养也全在你身上,但朕对他的要求会有所不同。不论是在你身边牙牙学语,还是将来上书房,他受到不同的待遇,就一定会有流言蜚语和猜忌,你无论如何都要稳住,和朕一起培养大清的将来。” 这些日子以来,红颜内心纠葛的就是儿子的将来,而弘历这些话,将她浮躁的一切都定住了。她终于说出口:“那永琪怎么办,皇上,永琪是您最优秀的儿子。” 弘历道:“永琰若能平安长大,只要不是平庸之辈,你觉得永琪和他有得争吗?朕待你和愉妃的情意,还有家世背景,虽然你阿玛给不了你什么,但你自己挣下了富察家的拥护。红颜,其实这一切很现实,你非要避开,如满月酒这样随意,如之后不让朕为永琰庆百日庆周岁一样,其实做或不做都没什么改变,为什么不堂堂正正地荣耀,既然周身都是光芒,怎么也遮掩不住的。你总是压抑自己,反而……” 红颜垂着眼帘,没有与皇帝对视,可弘历把话都说到她心坎里了,二十多年了,她自以为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但似乎并不是想象得那么美好。 “你从来不问朕要什么。”弘历挽起她的手,叹了声道,“你可以要你知道吗,那些没资格没脸面的,都敢向朕开口。你总是这样子,朕会觉得无奈。” 门外有脚步声,该是来催促上朝的时间,两人虽起得早,可也十足磨蹭了半天,弘历苦笑:“罢了,这么匆忙的时间,和你谈这么深刻的话题,昨晚干什么去了。朕夜里过来,咱们慢慢说。” 皇帝拍了拍她的手背,转身要走,可红颜突然开口道:“皇上,臣妾想把忻嫔送回紫禁城去。” 弘历不解,他们之间说的事,为什么牵扯到戴佳氏的身上,可他才刚对红颜说,让他问自己要“东西”。而皇帝很快就想到永璐的死,想到红颜那日闯去九州清晏对忻嫔的质问,她到底实在心里怀疑甚至肯定忻嫔做过了什么吗? “照你说的做,不必问过朕,你是贵妃,只在皇后一人之下。”弘历道,“想做什么,放手去做吧。” 两人就此别过,皇帝的轿子离开天地一家春,今日有雪无风特别安静,走到半程皇帝命落轿,将吴总管叫到跟前交代:“忻嫔是怎么回事,今日朕去天地一家春之前,把你能打听到的,都来告诉朕。” 然而半个时辰后,红颜就派人知会忻嫔,让她收拾好东西即刻动身回紫禁城,昨日她当众昏厥,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戴佳氏有疾。 看着内务府的人来为自己收拾东西,说要送忻嫔娘娘回紫禁城养病,忻嫔慌张地抓着慧云的手,当年皇帝也是这样把纯贵妃送走,回到紫禁城回到咸福宫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了。 “为什么?为什么要送我回去?” 可不论忻嫔怎么问,来收拾东西的人都不会回答她,眼看着自己真的要被送回去,忻嫔忽然镇定下来,面对请她上轿的宫人说:“不能就这么走,实在太失礼,八公主还要留在园子里不是,我要去向皇后娘娘辞行,请求皇后娘娘代为照顾公主。” 宫人们一时不置可否,忻嫔厉声道:“那你们就去问过令贵妃。” 忻嫔对外一向温柔,忽然这么厉害,宫人们也不敢轻易欺负,眼下只说送回去养病,到底怎么回事还不清楚,万一得罪错了人,往后谁也没好果子吃。于是想着忻嫔要去向皇后辞行,本是应当应分的事,到底是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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