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面上一喜,小心翼翼把柔软的手呵护在掌心里,说道:“非要字字句句地说出来,大概能说很多很多,但是真喜欢你,是从动了心那天后,每每看到你心里就高兴,那一阵子去长春宫” 可这话没说完,眼睁睁看着红颜变了脸色,惊恐与愧疚再次爬了上来,他心疼极了,极力解释道:“朕不该提皇后,不该提长春宫。” 两人一时无语,仅是执手相望,远远看着是你侬我侬的暧昧,只有彼此才明白此刻的尴尬和无奈,弘历深情地说:“都是朕的错,伤了你们两个人。” 红颜想把手抽回来,可她没有勇气之外,心底更觉得这样把手抽回来,会让皇帝很伤心。微微颤动的睫毛,遮盖了她眼中复杂的情绪,红颜问:“皇上,您还会这样好地对娘娘吗会给娘娘送很多东西吗,会好好听娘娘说话吗,娘娘身子不适的时候,您还会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吗” 一路走来好好的,可说出这句话,红颜竟热泪盈眶,但感觉到皇帝的手更多用了几分力气握紧她,这一瞬生出往心里钻的依靠感,让她对于丈夫二字,突然有了感觉。 御花园中春色明媚,可皇帝带着美人来,却顾不得多看一眼。旁人眼中,皇帝与魏答应只是傻傻地牵着手在圆门外,也不知说些什么,像情窦初开的情郎与小娘子,那般宁静又美好。这样的光景,很快就在六宫传开,魏答应得宠一直只是传说,如今竟有人亲眼看到了。 可他们不知道,虽然传闻已久,实则却是皇帝与红颜第一次好好说了那么多的话,说的更是心里话。那日从御花园分开,红颜回到寿康宫,虽然与平日无异,但陪太妃说话时,还是实诚地说了与皇帝发生了什么,病中的老人露出欣慰的笑容,摸摸红颜的额头笑道:“孩子,慢慢来,你值得有人真心相待,不要问短长,人这一辈子都不知道能活到哪一天,及时行乐才好。” 但太妃有疼爱红颜的心,却没有了健康的身体,无病无灾到了这个年纪,像是生命耗到了尽头,一场风寒将她撂倒,纵然医药不断,依旧时好时坏,好一些之后会更糟,每一次都揪着人心。红颜无心花前月下的儿女情长,对于皇帝的爱护她谨慎地藏在心里,那之后本该是后宫常见的,自此专宠的光景没有出现,她与皇帝互诉衷肠后,又变回了那个贴心照顾太妃的,宫女似的人。 从春日到夏日,皇帝如以前那样在后宫雨露均沾,中宫之尊不可撼动,新宠的舒贵人、陆贵人几位也是风光无限,其他妃嫔亦不曾冷落,自然嘉嫔这样贪心不足之人,永远不会满足。在这段平静又宁和的几个月里,皇帝依旧会时常去寿康宫探望太妃,他怀着诚心的孝顺,以及对红颜单纯的思念,可在旁人眼中,这种探视终究是变了味道。 翻开内务府的记档算一算,嘉嫔从春花烂漫盼到炎炎酷暑,皇帝陪她度过的夜晚,一只手也数不满。四阿哥倒是一日一日健壮长大,她也早恢复了生育前的窈窕美丽,便是舒贵人比一比,少了岁月沉淀下的韵味,她自知皇帝不会厌弃她的美,可为什么近来越发觉得,自己距离梦想越来越远。 夏末时节,虽没有了毒日头明晃晃的酷热,可这湿漉漉的闷热更叫人腻烦,反不如盛夏明媚的阳光看在眼里,心中还有几分透亮,每一个人都懒怠挪动身子,扇子摇出的风,也带着奇怪的气味,人多的地方更是叫人胸口发闷。 此刻,六宫在长春宫中请安议事,娴妃不急不缓地说着宫中近来和将要做的几件大事,无心听讲的人,都举目望着门外暗沉沉的天色,大清早的不见日头,仿佛抬手就可触摸到的天空,却迟迟不肯落下一场豪雨。 “皇后娘娘。”只听舒贵人柔软的嗓音响起,众人才稍稍把目光转回来,她正起了身对皇后道,“臣妾小妹与富察大人的婚事,因富察大人公务在身不能回京,一拖再拖,夏日烦热不宜操办大事,但入了秋便是最好的时节,臣妾斗胆问娘娘,日子可否定下了” 皇后心中早已对弟弟的反抗十分无奈,想必纳兰府也是急坏了又无处使劲,逼得这小贵人当众来问自己,她面上不动声色,但言:“皇上有了决定,自然会召他回来,两府有时间,也能把婚事筹办得更周全。” 皇后话音才落,突然听坐下有人着急地问:“海姐姐,您怎么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海贵人脸色苍白满头虚汗,却是此刻,天外一道惊雷闪过,炸得天崩地裂,嘉嫔恰好坐在窗下,惊慌失措地跳起来,惹得众人笑话。 ------------
第120章 海贵人有喜(还有更新 但惊雷不绝,声声都震颤大地,加上海贵人气色越发得不好,众人无心取笑嘉嫔失态,在皇后的授意下,将海贵人送入皇后的寝宫。 可海贵人死活不肯上皇后的卧榻,最后只在美人榻上挨着躺下,许是皇后的寝殿清凉宜人,躺下后不久,她气色就转圜不少。见海贵人不是急症,娴妃欲请众姐妹散了,谁知一场豪雨跟着太医的脚步一道来,倾盆大雨砸在地上,打伞也无法遮挡,皇后便让众人留在长春宫避雨,好歹等雨势小一些再走。 姐妹们在外殿散坐,说起海贵人的身体,有人说她日日在太后跟前服侍,累出的病,也有人说是今年天气太热,她们身上也不自在,贵妃娘娘就病了一整个夏天,今日也不曾来请安。 皇后与娴妃进去,这里便数纯妃最尊,众人说话时总偷偷瞄她一眼,几次后见纯妃不为所动根本不屑与众人闲话,便就不在乎她怎么看,自顾自地继续念叨。 可她们却把刚才被惊雷吓得跳起来的嘉嫔忘了,这会儿她已平静下来,正侧耳听着她们议论海贵人,果然有人冷不丁提起:“海姐姐该不是有了吧,这个夏天皇上时常翻她的牌子,我回回出门散步纳凉,都见到养心殿的轿子把海姐姐接走。” 嘉嫔眼皮直跳,可海贵人伴驾十几年也没生出个什么东西,她早该是皇后一样生不出才对的,嘉嫔暗暗捂着心门口,盼着海贵人是大病一场,她就不配有这么好的命。 此刻娴妃从内殿出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见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便温和地说:“我这就要去宁寿宫道喜,海贵人有身孕了。” 一道闪电在天边狰狞而出,众人都捂着耳朵,果然很快就有雷声震响,安静的纯妃似乎因此动了神情,目光所及,见嘉嫔呆坐在椅子上,不知是闪电煞白了脸色,还是她今天出门脂粉涂得太厚,一张脸难看极了,白瞎了她妖媚的面容。 纯妃冷冷一笑,可心里头,却不那么清高。 雨势虽不见收,不得耽误向太后道喜,娴妃等宫人抬了轿子来,顶着雨幕就冲了出去,千雅则客气地来请各位稍等,说皇后娘娘一会儿会出来还有吩咐。 内殿之中,海贵人眼中含泪,听太医絮絮地向皇后提起安胎的要紧事,不知这个消息散到外头,于她们是不是晴天霹雳,对海贵人自己而言,几乎搭上了一辈子的幸运。她竟然有孩子了,十几年,她从草原来到皇帝身边十几年,如今已近而立之年,竟然有了身孕。 “主子。”白梨悄悄递给海贵人一方丝帕,必是见到她的眼泪了,海贵人忙擦拭眼角,那边太医告辞,皇后转身便看在了眼里。 “你曾说要靠自己争一口气,好让那一位气得跺脚,不论是太后要帮你,还是我或者贵妃,你都宁愿日日夜夜受气,也不搬离启祥宫。”皇后走到美人榻边,白梨迅速搬来一张凳子,自己退下了。皇后坐在一旁,含笑道:“你如愿了。” 海贵人却小心地捂着肚子,摇头道:“娘娘,那是因为到不了这一天,臣妾才想争一口气,不过是给自己挺起腰杆找个说辞。没想到老天真的开了恩,娘娘,臣妾如今只想好好保护这个孩子,盼着他健康出生健康长大,和那一位完全没关系。” 皇后欣慰不已,握了海贵人的手说:“你这样想,我才真的放心了,反正往后不与她在一处住着,我也会派人多多照顾你,皇上又添子嗣必然高兴,若是常常去看你,就好生享福,那种人的死活何必在乎。” 本来身为中宫,皇后不该对一位低微的贵人说这样性情的话,她应当不偏不倚,怎么能把讨厌某一位的话挂在嘴边,可嘉嫔是当初她身怀六甲时爬上龙榻的人,皇后若不讨厌她,只怕才会被人诟病惺惺作态,何况皇后本就将嘉嫔视若尘土。 皇后抬眸看向窗外,雨声绵绵不绝,湿乎乎的气息扑进来,搅了殿内的凉爽,她仰望天空,眼中是万千情绪,微微一笑说:“有福之人,终究不会被辜负。” 长春宫外,因大雨引致路面积水,原本去往宁寿宫的路不宜行走,唯有走远路从前头绕过去。娴妃坐在轿中淋不到雨,但路面湿滑难行,抬轿子的太监每走一步都颤颤巍巍,娴妃紧紧扶着座椅,总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被甩出去,本想喝令外头的人走得稳当些,可挑开帘子,连打伞相随的花荣都被雨幕遮挡,她就不好意思开口了。 娴妃原想用别的事来分心,不要太紧张,可才想起她心里的那个人,座下猛地已晃荡,不等她意识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天旋地转,轿子猛地横着倒在地上,娴妃被在重重从座椅上甩下,地上的积水从一侧窗漫进来,她很快就被泡在了雨水中。 外头已是乱成一团,是有一个抬轿子的摔倒了,其余三人猝不及防失去重心,紧跟着都倒下,轿子翻向一侧,花荣扔掉了手中的伞,大雨浇得她睁不开眼睛,扑在门前要把主子拽出来。 此时远处一行人瞧见动静,匆匆赶来帮忙,因不知轿子里的人怎么样了,无法立时将轿子扶正,可花荣在门前扒了许久也没法儿把主子拖出来,便有人将她推开,伸出双手进去摸到了娴妃的胳膊,小心翼翼把她从轿子里拖了出来。 离开轿子,摔懵了的娴妃睁开眼,惊见搀扶自己的人是傅清,那一瞬她只觉得自己出现了幻觉,可忍不住就喊出他的名字。然而雨声巨大,又有雷声轰隆,一声声“傅清”被淹没,就连傅清自己都听不见,但他发现搀扶出来的人竟然是娴妃时,心内一阵慌张,匆匆忙忙将她交付给花荣,身子一闪就不知去了哪里。 娴妃扭头再找时,只看到富察傅恒站在一旁,指挥侍卫将轿子扶起来。“傅清哥”娴妃喊着,可谁也听不见,她甚至想亲自去找一找,但雨水很快朦胧她的双眼,风雨交加,在雨中寸步难行。 越来越多的太监和宫女打着伞来,因坐轿子比走路还危险,众人簇拥着将娴妃送回翊坤宫,人一多,娴妃不敢再率性,而傅清早就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长春宫与宁寿宫,都很快得知娴妃路上摔了轿子的事,而太后随之听说是为了来替海贵人报喜,立时欢喜得把对娴妃的担心放下了,连声对华嬷嬷说:“海贵人性子好人品好,又本是蒙古草原的格格,虽然碍着朝廷如今对蒙古的态度,她的地位始终停在那里,可我心里一直看重她。倘若皇后能放下包袱,认清眼前的现实,虔心培养一位庶出的皇子,好好和皇子的母亲做姐妹,又何愁将来呢” 华嬷嬷明白,太后这是想到自己了,先皇后嫡子去世后,便是太后一直陪伴左右,在她看来,或许这一代也能继续传承这样的嘉话。 “传我的话,让皇后为海贵人安排新的住处,和嘉嫔在一起,真怕她心思歹毒要作恶,我实在不放心。”太后话这么说,脸上依旧喜滋滋的。 数起孙儿们,大阿哥虽好,可皇帝并不太中意,且生母出身低微,太后没有立场为大孙子争取什么,往下三阿哥四阿哥,虽然都是心头肉,可两人的生母纯妃和嘉嫔,太后一向都不怎么喜欢,要是她喜欢的海贵人能一举得男,那真真要烧香拜佛,叩谢祖宗庇佑。 然而那一场雨,仿佛是故意要让娴妃与傅二爷相见,娴妃回到翊坤宫后,雨就停了。积水退去,长春宫里的人也散了,海贵人被小心翼翼送回启祥宫,许是连皇后都怕嘉嫔作祟,派人许多人去为海贵人收拾东西,另一边则派人将景阳宫打扫出来,好让海贵人立刻搬过去。 好消息迅速传开,皇帝在养心殿与大臣议事,得知自己又将添一子,且是海贵人所出,自己有些意外,但知道母亲一定会为此高兴母亲,他吩咐吴总管照规矩送去赏赐,可吴总管来领命,皇帝又多了一句话:“送些竹炭去寿康宫,这几日湿漉漉的,寿康宫晒得太阳少。” 吴总管贼贼一笑:“皇上,这是要送给哪一位太妃。” 弘历睨他一眼,哼道:“哪一位都送,别忘了红颜。” 吴总管赶紧低头哈腰地离去,可他心里却惴惴的,在紫禁城只有一个人会被皇帝唤闺名,可如今这一声声红颜,吴总管竟不曾警觉,今日才猛地发现,魏答应的地位,非旁人可及。 寿康宫中,红颜将几件精细的首饰摆给太妃看过,便用荷包收起来,等着送去给海贵人,算是寿祺太妃的赏赐与贺喜,红颜一向对海贵人有好感,心中也为她高兴,念叨着:“海贵人终于可以搬出启祥宫了,从前皇后娘娘一直说她太倔强。” 太妃笑道:“毕竟还有许多人活着,是为了争口气。”一语罢,就是一阵咳嗽,红颜上前为她顺气,老太太苦笑,“我这没几天的人了,怎么老天也不赏些好天气,我好到处去看看走走。” ------------
第121章 打湿的龙袍(三更到 红颜笑问:“太妃娘娘想出去走走,您想去哪儿,明日放晴臣妾就陪您去。” 太妃摇摇手:“还能去哪儿,走不动了,只是觉得在这紫禁城里一辈子,临了临了怎么好些事都记不起来了。红颜,我这些日子,都与你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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