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没想到一切会如此顺利,小两口走进门时,浓情蜜意都在那眉目相交里,没有说什么话,言行却无比默契,并肩而立的模样,凭谁看都要感慨天造地设的美好。皇后欣慰不已,对这弟媳妇必然是另眼看待,让千雅搬了凳子,要如茵在她身边坐。 说一阵子闲话,皇后另有话要嘱咐弟弟,想要支开舒贵人与如茵,便笑道:“如茵往后要常常进宫陪伴我和舒贵人,长春宫的路你可记住了,随你堂姐走一趟钟粹宫,她那儿也是好地方,去认一认路吧。太后今天有些头疼,不见你们了,过阵子进宫再给太后行礼。” 舒贵人与如茵忙起身告辞,两人静静地退了出来,舒贵人见堂妹一身诰命服,不禁笑:“真是难为你能把这个色儿的衣裳都穿得那么好看,从前瞧见额娘穿,都不明白天家人是怎么想的。” 如茵摸了摸身上的袍子,她十分珍惜,这是她嫁给傅恒的象征,傅恒说往后随着他升官晋爵,补服上图案还会有所变化,她自然盼着傅恒好,但只要能平平安安守着那小家小院,就算一辈子穿这样的衣裳,她也很满足。 “富察府富丽堂皇,外宅必然也是奢华至极的,你和傅恒能出去单过,虽然不合礼教,可你心里一定乐坏了吧”舒贵人心里酸溜溜,嘴上说出来的话,也忍不住地酸了。 同一屋檐下十来年的姐妹,如茵很了解舒贵人的性子,她心里藏不住事儿,又因打小没有如茵漂亮,反而变得更骄傲一些,只是这些年长大了言行上有所克制,如今走上了两条完全岔开的道路,也不知前路是怎样的光景,单单看眼下的境遇,如茵自己都觉得,她胜过堂姐一筹。 钟粹宫再好,不过是紫禁城这座大牢笼里的小牢笼,而舒贵人再风光,也不过是皇帝的妾,如茵却是傅恒堂堂正正的妻子,百年后都要同穴而眠,这辈子都不会再孤单,可舒贵人大部分时间,只是在钟粹宫里守着空房度过每一天。 “傅恒对你好吗,他做什么把婚期一推再推,是讨厌你吗”舒贵人毫不客气地问出口,上下打量着堂妹,不得不承认,许久不见妹妹变得更美了。 如茵赧然垂首应道:“其实搬出去住的,是已故的公公留给傅恒的一处小宅子,比起姐姐从前闺房的小院都还小一些。我和傅恒住一间正屋,园子里养了两个丫头两个老妈子,门外头三四个小厮,再有我带去的陪嫁,就挤得满满当当了。” 舒贵人瞠目结舌:“这么穷酸” 这两个字实在不好听,如茵尴尬地笑道:“傅恒入朝为官不久,俸禄有限,他说他没攒下多少银子,等将来有了足够的钱,再换大宅子。” “我还以为,你多风光呢。”舒贵人心里一下就自在了,领着妹妹往钟粹宫走,虽然她只在贵人一位,但眼下风头正劲,距离嫔位不过一步之遥,这钟粹宫将来必然是她做主。想想堂妹竟与奴才挤在一个院子里,果然天家气象岂能轻易叫人比下去,舒贵人不再那么难受了。 “莫不是富察家在马齐去世时把银子都花在葬礼上了,就算不满意你们出去单过,也该给你们换一处好的宅子。”舒贵人骄傲起来,更道,“我这里皇上三天两头有赏赐,银子都没出使,你几时手头紧的时候,就来找姐姐。” 如茵笑道:“我会好好把日子过起来,宅子虽小,该有的都有,日子也算丰足。姐姐也说了,毕竟是富察家的人,坏不到哪儿去。这次婚礼收的随礼也不少,只是我想着傅恒在官场上少不得人情往来,都收着以备不时之需。” “你可真贤惠啊,操心的都是丈夫的前程,哪里像我,真正成了富贵闲人。”舒贵人心里又不自在了,她进宫半年来,每天竟在女人堆里转悠,有时候陪坐干笑,她宁愿回来独守空房,就是同龄的陆贵人几位,话也说不到一起去,日子过得很没意思。 如茵温婉地笑着:“伯父伯母,都盼着姐姐好,出嫁前伯母要我进宫请安时给姐姐带句话,要保重身体。” 舒贵人轻哼:“她自己来时也说了,怎么转回头又嘱咐你不过是盼着我生个一男半女,我倒是想她们能真正关心我一些。” 两人受着同样的教养长大,深知肩上负担的使命,舒贵人是嫡亲的女儿,更责无旁贷。但这样的人生很没有意思,一辈子都不知道为了谁而活,家里为了让她们能有讨皇帝喜欢的才情,花费心思教导念书,可念的书多了,就把世事都看透,心思自然就管不住了。 不愿想这些扫兴的事,舒贵人初涉人世不久,头一晚在皇帝怀里的羞涩娇软,如今想来还会心头热乎乎的,她拉着妹妹暧昧地一笑,问道:“傅恒待你可还温柔,你也知人事了吧” 如茵聪慧,一听便知问的什么,但见双颊绯红,抿着唇半晌,才羞涩地说:“我、我们还没有在一起。” 舒贵人惊讶不已:“怎么了,他不要你” 如茵连连摆手否认:“是我不敢,我太害怕了。” 那之后,因有其他宫里的人来贺喜凑热闹,姐妹俩没能再好好说体己话,而傅恒不能在宫中久留,长春宫的人很快就来接如茵离宫,夫妻俩这一进一出,因实在太美好,那一整天宫里都在议论这对新人。 但可惜红颜没见着新娘子,反是樱桃昔日选秀时跑去凑热闹,一睹美人风采,夸大其词地描绘着富察福晋的美貌,众人都只当童言无忌。 这晚,伺候过寿祺太妃安寝,红颜与樱桃来和公公的小院里储了热水沐浴,和公公院子里宽敞且什么都有,特地为她们预备了新的大浴桶,两个人泡在里头都绰绰有余。 因太妃已经行动不便,每天为她擦身换衣,翻身捶腿,送饭喂药,也是力气活儿,红颜虽然吃得起苦,一整天下来难免疲累。这会子浸泡在温暖的浴水里舒展筋骨,眯着眼睛放松身体,忽然胸前被小小的手抓了一把,她惊得睁开眼将身子蜷缩起来,只见樱桃贼兮兮地笑着,眼里放光说:“姐姐,你那里好大好软。” 红颜的脸憋得通红,却想起了公主从前也好奇这样的事,但公主身边有乳母宫女,很多事开悟得早,樱桃跟着和公公可没法儿学这些,也是和公公当初把樱桃托付给她的缘故。她原想给樱桃说说,可这小丫头实在淘气,便扑上来要教训她,两人闹作一团。 水声嬉笑声传出屋子,外头和公公在远处抽着烟给她们看门,听见这动静,想到刚来时的红颜那生无可恋的模样,感慨自己当初若不管不顾,这么好的孩子指不定已经不在了。 沐浴过后,红颜便带着樱桃回寿康宫,夜已深,她们不会在路上嬉闹,规规矩矩沿着宫墙迅速回到宫门前,樱桃刚要敲门,不远处一盏盏宫灯亮起,有人上前来将她们照亮,红颜和樱桃都唬了一跳,却见熟悉的身影渐渐靠近,樱桃竟欢喜地说:“是皇上来了,皇上吉祥。” 小宫女迅速去给皇帝行礼,弘历便闻见一阵香气扑鼻,待红颜走上前,但见灯光下肌肤红润眼含秋波,显然是刚沐浴,青丝简单地束在脑后,这样的装扮在宫里不合规矩,她们原是想就几步路,赶回去就好,怎知晓得皇帝竟等在这里。而红颜自知仪容不整,更加不好意思,把脑袋垂得低低的。 “去将头发梳好,朕在这里等你。”弘历凑到她脸颊边,那香气越发叫人舒心,他恋恋不舍地说着,“朕想带你去走走。” ------------
第128章 做什么?(三更到 “皇上,时辰不早了,不如明日白天,臣妾再陪您去走走。”红颜礼貌地拒绝,这么晚了各处已落锁不予通行,皇帝要带她去哪儿 弘历却不恼,反而笑:“原来你现在很乐意大白天与朕逛逛,再也不管旁人的眼光了是不是” 红颜点头:“臣妾不怕了,但是现在太晚了。” 弘历哪里肯依,摸了摸她的胳膊说:“梳了头,再加一件坎肩,夜里凉了。不然你还是想要朕,脱下衣裳给你穿” 红颜为难地看着他,可是皇帝那样温柔,眼瞧着再有两个月又到重阳节。就快一年了,皇帝面对她的任何情绪任何言语,都极尽温柔,用最大的耐心包容她的一切,红颜时常想,自己到底对皇帝动了什么心,起初以为是对这种包容的依赖,当发现自己又仿佛变回从前不敢面对帝王的心态时,她才明白,自己是怕失去。 谁都说,皇帝得到她之后,也就不会再新鲜,她不敢以此对皇帝若即若离,她只是舍不得靠得太近,这样的心思无法遏制地滋长起来,与她心中最沉重的包袱斗争着,每一次撕扯都会让她不舒服,如今已是越想见到皇帝,却越怕见到他。 “樱桃,带你家答应去梳头,赶紧出来,别打扰太妃娘娘们歇息。”弘历转身喊上樱桃,小樱桃实在听话得很,立刻拽着红颜往门里走,弘历又怕红颜这一去不出来了,他也不好半夜三更进去抓,便又派了两个小太监跟进去守着。 屋子里,樱桃把红颜按在妆台前,她还不大会梳头,只给将蜡烛一支支点亮,喜滋滋地说:“可要把自己打扮好看些,皇上在等呢。” 红颜看着她,不大情愿地说:“大半夜的,他要去哪里” 樱桃为她解开青丝,先用梳子理顺,然后跑去摆出各色钗子发簪,又把几件首饰捣鼓出来,那一串珊瑚珠子和重新串好的青金石是另外放在一只精细匣子里的,樱桃殷勤地拿来说:“这个可一定要戴上吧” 红颜别扭地推开道:“不就是去走走,叮叮当当戴那么多东西做什么” 夜风习习,弘历在寿康宫门外悠闲地等候,年轻的皇帝大半夜跑来寡居太妃的宫阁,皇帝也实在是不避讳旁人的目光。他自问勤于国事,天下安定,既然对得起肩上的担子,就也应该好好享受人生。他敬重自己的父亲,可他一直无法认同父亲那把命都要豁出去的为君之道,他更倾向于祖父张弛有道的一生。 宫门打开的动静终于传入耳中,弘历转身来,见一盏灯笼引着红颜出门,灯光太暗一时看不清她是如何打扮的,待走近一些,才发现穿了件从未见过的新宫装,弘历不禁笑了,立时挽过红颜的手问:“特地穿新衣裳给朕看” 红颜见皇帝那么高兴,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点了点头说:“是入秋新作的衣裳,头一回穿。” 两人手挽着手走远,皇帝的手指时不时摩挲着红颜手上嫩滑的肌肤,微微作痒的感觉让红颜不自在,可这种痒又会往心里钻,仿佛在心里燃起一团火,热得面颊发烫。 他们越走越远,原该落锁的地方也有宫人等候,显然是知道皇帝要过来,红颜的花盆底子铿铿作响,她已经尽量走得轻一些不要吵到别人,但夜深人静,其他随侍的宫人大气都不敢出,就只听见她的脚步声。而离开寿康宫,就是往后妃聚居之处靠近,这样的动静,实在要引人侧目。 “怎么了脚疼吗”弘历感觉到红颜行走的不畅,关心地问,“鞋子不合脚” 红颜心里一抽,她曾对皇后说,万岁爷的鞋子不合脚,从那一刻起,她成了皇后离不开的人,她当初为什么要说那句话,难道眼前所有的一切,从那时候的一针一线里就已经注定了 “不好走路吗”皇帝当真了。 “是、是声音太响了。”红颜应道,知道自己肯定通红了脸,把头垂得更低。 弘历却一把搂在她的腰上,笑道:“那朕抱着你走” 红颜惊慌地逃开,连声道:“自己走,臣妾自己走,皇上,我们继续走。” “这点动静,传不出去的,你以为紫禁城那么小”弘历毫不在乎,拉起红颜的手继续走,越往后方向越明确,红颜已经清楚地明白,皇帝要带她去哪儿。 站在养心殿门前,红颜停下了脚步,一手被皇帝握着,她自己用力往后拽了拽,垂首问:“皇上不是要和臣妾走一走,来养心殿做什么” 弘历反更用力一拉,把她带进门,早有准备等着红颜的疑惑,应道:“朕今晚要通宵批折子,想有个可心的人在边上磨墨,吴总管那几张脸看着就烦了,朕只想你陪着。” 红颜小碎步跟上,脚下清脆的声响回荡在养心殿里,她正经地问着:“那就只磨墨,没有别的事是不是” 皇帝倏地停下,转回身贴着她的脸问:“你想有什么事,朕都陪你做。” 红颜的心几乎跳出嗓子眼,她还能想什么事,皇帝别乱想,她就谢天谢地了。可是为什么被这样问着,感觉到皇帝热乎乎的气息,她心里竟有几分期盼 夜深人静,养心殿里有轻微的磨墨声传出,皇帝当真没有对红颜胡搅蛮缠,像模像样地在桌前批阅奏折,怕红颜站着辛苦,要她坐在对面,数盏蜡烛将书房里照得透亮,隔着小山似的奏章,两人各自看似心无旁骛地专心手中的事。 红颜起初还会偷偷看几眼皇帝,这会子已经静下心。磨墨不累,但枯燥,听着那一声声动静,禁不住勾起过去的岁月,眨眼就是一年,时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审视自身的变化。红颜只知道,倘若往后再有这样的机会,她也愿意陪着皇帝坐通宵,她不清楚自己是几时对皇帝动了情,可动了情,真就回不了头了。 “墨太浓了。”弘历忽然出声,便见他起身绕过宽阔的桌案,走到红颜身边,胸膛靠在红颜的背脊上,从水盂里挑了几滴水,把着红颜握了墨的手,轻轻在砚台上打圈,说道,“墨不是越浓越黑就越好,要看写什么字,也要看写在什么纸上,这是有学问的。” 红颜认真地学着皇帝的手势,可皇帝忽然停下,扭头看着她的面颊,两人贴得很近很近,红颜都想好了皇帝又要像之前那样,总是冷不丁地偷偷亲她一下,可今晚弘历却先问:“让朕亲一口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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