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心疼道:“当初小和子把你领来,我心里还有几分反感,我是看着皇后长大的人,自然会偏向她一些,也不愿弘历寡情薄意。可知道真相之后,反而更可怜你,难道就因为你身份低微,所有的委屈都要你来扛?之后看到弘历对你的深情,那样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在乎着,我才觉得你不至于太悲哀,也成全你现在一颗温柔善良的心。” 太妃叹息道:“红颜啊,你敢保证自己当初受尽委屈后,被皇帝和皇后同时抛弃,又受到太妃欺压妃嫔羞辱,你还能有现在的心境吗?” 红颜微微摇头,其实她现在,又何尝没有一丝丝怨怼,只是不愿让自己被怨望所控制,才努力珍惜眼前的,才安心期盼将来的。而当初事情若真的照太妃这么说的发展,可能她早就活不下去,一头碰死了做紫禁城里从不缺的怨鬼,哪里还有今天? “裕太妃之前和你走得那么热络,结果他儿子出了事,就不管你的死活,什么脏水都往你身上泼。”太妃苦笑,“我当时立刻就决定要走,也是懒得日后再看见她,这人本性并不坏,可做事太不上道,说她蠢还是说她恶?你将来一定要记着,特别与其他妃嫔相处时,要多留一个心眼。红颜,善良是好事,可善良到愚蠢任人欺负,就是活该,都不值得同情。” 红颜点头:“臣妾记下了,裕太妃的事也给了臣妾很大的教训。” 太妃又问道:“说了那么多,咱们扯远了,我只想再问你,对于皇后你如今还有愧疚之心吗?” 红颜郑重其事地说:“臣妾不再有愧疚之心,但臣妾永远不愿僭越皇后娘娘的尊贵,不愿代替皇后娘娘的存在,不论是在皇上心里,还是现实里,都不可以。臣妾知道这话太浮夸,兴许根本是瞎操心,但抱着这样的心,红颜才能好好对待皇上,才能好好拥有皇上对臣妾的情意。” 太妃悠悠点头,红颜又道:“您方才说皇后何曾不亏欠臣妾,但能有皇上的情意,那些事臣妾早就放下了。” “很好,这样才不辜负我和妹妹,把你带到这里来的心思。”太妃说了很多话,实在有些疲倦,歪着身子阖目休憩,红颜把东西收拾好后,就坐在床尾为太妃捶腿。 太妃微微睁开眼看她,美人果然是美人,这样低着脑袋不言不笑,也宛若画中人一般,若说弘历是痴迷这张脸,也没什么不可以,可弘历却偏偏连这孩子的心一道喜欢上了。发什么多事,成全了这样的感情,到底是皇后自己的悲哀,还是红颜的命数,谁有说的清楚呢。 老人家忽然又想起一个人,今日看着傅清,觉得傅恒在众兄弟中,果然与傅清容貌最相似,而想到傅恒,不得不顾忌他与红颜曾经的情愫,太妃阅人无数,傅恒来的那几次她都看在眼里,孩子的心根本没有放下,那往红颜身上看的眼神,也和旁人不一样。她微微张嘴想对红颜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咽下了。 “娘娘您要什么?”红颜察觉到。 “我渴了。”太妃敷衍,看着红颜去取茶水,心中叹,又何必提醒红颜,傅恒有分寸,红颜无情,既然早就没有纠葛,她何必弄巧成拙。 紫禁城里,寿宴依旧持续着,傅清归来时,帝后正侍奉太后前去观赏祝寿的烟火,几乎所有人都离席同往,热闹的大殿不由得清净下来,连太监宫女都跟出去看热闹。而傅清无意识地闯进来时,正巧见娴妃款款起身,而娴妃乍见她,也是异常惊喜。 只因发簪的流苏勾住了发鬓,娴妃留下拾掇了半天,这会儿正要跟去一同看烟火,谁晓得傅清竟在这时候出现。她早就听花荣说傅二爷去瀛台送东西,还以为今晚是见不着了。 “傅清哥……”娴妃毫不顾忌地说出口,但声音不大,大殿宽阔,两人之间也有着很长的距离,傅清紧张地躬身施礼,就想从边上绕过去,谁晓得娴妃竟也绕到那一头,站在门前等着他。 傅清立时僵住,不知是进是退,他真是连半句话也不想对娴妃说。 “二爷,你回来了?”此刻二夫人出现在殿门外,犹如天降一般,让傅清心头一松,二夫人是听说丈夫归来,见他不在观烟火处,就想来找他,谁晓得就遇上这一幕,心里扑扑直跳,忙走进门,顾不得先向娴妃行礼,就一路走向丈夫,几乎是拦在他身前,对娴妃客气地笑着,“娘娘,烟火开始了,让妾身侍奉您前往吧。” 娴妃的神情瞬间黯淡,他们夫妻俩站在跟前,二夫人虽有些年岁了,可也是一个美人,当初她头一回见到傅清哥的新婚妻子时,心里就嘀咕过自己将来能不能长得这么好看,如今她也是足以艳压四方的美人,可她的傅清哥再也不会多看她一眼。 花荣跟在主子身后,慌张得直哆嗦,劝道:“主子,咱们看烟火去吧。” “去吧。”娴妃答应,忽地看向傅清,开口道:“傅……二爷,也请。” 二夫人代替丈夫应道:“娘娘先请。” 他们离开大殿,前去观赏烟火,其实方才大殿中也非空无一人,只是娴妃太激动,花荣想好了万一有什么事,她就是绑也要把主子绑走,而他们一路出来,边上更侍立了许多宫女太监。 其中纯妃身边的抱琴,为主子回席上找丢下的手绢正巧折回来,此刻看到这几位一前一后从大殿里出来,不禁多看了几眼。 这一晚,皇后因推脱身体不适,请皇帝不要在长春宫留宿,皇帝便依照太后的意思,念娴妃此番协助举办寿宴有功,到翊坤宫歇了一晚,其他人自然是落空。 咸福宫中,纯妃辅导了三阿哥明日的功课后,便要回寝殿休息,想到又将是一夜空荡荡的卧榻,心有不甘,提起娴妃,她道:“若不然,我也帮皇后娘娘分担些什么,至少太后喜欢。” 抱琴应道:“您说起娴妃娘娘,今晚奴婢瞧见一件事,本来说怪也不怪,不过傅二爷和他家福晋脸上那神情,实在很不对劲。” ------------
第147章 你不信朕,还信谁?(三更到 纯妃若有所思,摇头道:“娴妃那样的人,能有什么事呢,这么多年人情冷暖,当年也就是她还曾关心我,我心里对她还有几分感激。”她吩咐抱琴,“莫说娴妃无事,便是有什么事,你也不要在意。只管把旁人盯紧些,特别是舒嫔,年纪小小却很会哄人,皇上如今像是离不开她了。” 抱琴小声道:“可是舒嫔娘娘这样得宠,她的堂妹比她晚上大半年嫁给傅恒大人,如今儿子都满月了,可舒嫔娘娘却没什么动静,也不知道是皇上的意思,还是她自己不能。若真是得了一男半女,和娘娘您齐肩也是早晚的事。” 纯妃眼中有寒意,幽怨地说:“他的心我得不到,到头来连几分体面也守不住。舒嫔是纳兰氏的千金小姐,出身贵重,我呢?不过是汉臣小吏家的女儿,如今连贵妃也不如,索性如嘉妃那样没脸没皮地混赖倒也罢,可我不能了。” 她纤纤玉手握成了拳头,想当年一夜恩宠后就被冷遇,她一心爱慕四阿哥,于是苦读诗书终于博得几分青睐,更有几分灵气把诗书读透了,在王府里也被人称作女状元,可现在皇帝对吟诗作对不新鲜了,再回过头来看她这么多年苦读,原来根本不是做学问,不过是哄人玩儿的伎俩,比倚门卖笑的娼妓又高贵几分? 可她已是成了这样的人,连封号都是一个纯字,她只能守着这副嘴脸活下去,难不成半道上改了性格?可论容颜她尚不如嘉妃美艳,论性情不如愉嫔和善可亲,论年纪比舒嫔足足大出一轮有余,她真的什么都没得比,就剩下这些诗书才情。 “主子,进门吧。”抱琴见纯妃愣在门前,不得不劝说。 “我不能独守空房地老去,我不能白白花这么多年心思,哪怕我不成了,也不能耽误永璋的前程。”纯妃望着紧闭的宫门,多希望皇帝能从门前出现,她指了门口道,“从今晚起不再关宫门,他一定会来的。” 且说皇帝这一夜在翊坤宫中度过,他和娴妃一向平平淡淡,弘历眼中的娴妃温柔安静,从不会耍性子也更不会邀宠,她会细心周到地照顾皇帝,但皇帝走了也就走了,以至于对弘历来说,她与寻常的宫女没什么差别,虽然很省心,但说不上是能解颐倾诉的安心之处。 翌日一早,虽然昨夜大宴的疲倦未散去,但不能耽误朝政,皇帝一如平日早起,娴妃带着花荣小心地伺候在一旁。朝服穿上身,娴妃抬手为皇帝系上衣扣,白皙漂亮的手指,叫人很想一亲芳泽,弘历不自觉地握住了娴妃的手,娴妃淡淡一笑,平静地说:“皇上,时辰不早了。” 没有半分娇憨可爱的模样,也没有拒人于千里的冷漠,就是这么平常的言语,皇帝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可也实在稀奇娴妃这异于常人的性情,不过这样无欲无求的人在皇后身边当差,总算也是件好事。 此时吴总管进门,躬身道:“万岁爷,奴才去长春宫问了,皇后娘娘是真的病倒了,据说昨晚半夜头疼得厉害,还悄悄宣了太医。” “什么时辰了?”皇帝蹙眉问。 “大臣们已经在乾清门外等候。”吴总管明白皇帝的意思,但不得不说,“皇上若此刻去长春宫,娘娘必然为您忧心朝政,不如散了朝再去,还能安心与娘娘说说话。” 娴妃在一旁道:“为了寿宴,皇后娘娘日夜辛苦,其实臣妾也很累,只不过比娘娘年轻几岁,娘娘不喊累,臣妾怎么好先说累。” 弘历颔首:“你好生休息,不必去长春宫问安,你不是太医去了没用,先休息几日,之后宫里的事恐怕还要你来操持。” 帝妃别过,皇帝一路往乾清门去,想起昨天夜宴上,皇后离席归来时神情的转变,虽然之后一切如常,可他们十几年夫妻,安颐一个眼神他都能明白,妻子必然有心事。而这一病,身体的疲累是其一,未尝不是心累。 早朝过后,弘历匆匆赶回长春宫,皇后就知道丈夫一定会来看她,早起就穿戴整齐,她才不要蓬头垢面地面对弘历,只是弘历很直白地问她是不是有心事,让皇后心底感慨丈夫对自己心细如发的关怀。可她不能动不动就诉苦,昨夜太后那些话也是背过她说的,若是当面的难堪还能道一声委屈,她偷听婆婆的话,已是错在先。 “你又胡思乱想,我还不能说一声累道一声乏?我就是累了,想好好歇歇,你千万别大惊小怪,皇额娘回头以为我是为了她累得病倒,又是是非。咱们还盼着给额娘过六十大寿呢。”皇后笑悠悠,依偎在丈夫怀中,“弘历,等我五十岁了,你给我办寿宴吗?” “今年也是你三十岁的寿辰,朕就想给你办,你自己不肯。”弘历心疼地说着,“结果还把你累病倒了。” “什么三十岁?”皇后却面色一紧,推了推弘历道,“你要全天下人,都知道我老了?” 弘历笑道:“怎么就扯上老了,你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 可皇后委实高兴不起来,岁月匆匆而过,她再不是与皇帝青梅竹马一同长大的小姑娘,舒嫔如今正是她当年和弘历结为夫妻的年纪,也许当年的皇后比舒嫔更美,但她也要面对现实,面对自己的年龄,面对可能再也无法生育的事实。她不会有二嫂那样的福气,若是有,该如太后说的,怎么三年也不见个动静。 “安颐?”皇帝见妻子发怔,轻轻唤她的名字,在她面颊上亲了一口,“不要胡思乱想,朕会一直在你身边,等我们白发苍苍了依旧要作伴,你若不信朕,还能信谁?” 皇后分明眼眶微红,却佯装没事,扯起笑容敷衍:“到底是谁胡思乱想,我可好着呢,你少招惹我才是。” 可是夫妻那么多年,许多事心照不宣,皇后分明心事重重,而弘历也深以为意,可皇后不肯说半个字,他就明白自己不能再多问。心头一直放不下,便是离了长春宫,也时不时派人来问问怎么样,皇后能体会丈夫的情意和心意,也正因如此,她不愿轻易把他夹在婆媳之间,说到底她生不出孩子,她再有一个儿子,什么事都没了。 如此一来,皇后反而陷入无法纾解的压抑里,虽不至于大病,可一直到了十一月大雪纷纷的时节,依旧不见爽利。而皇帝长久地围着长春宫转悠,抛下六宫妃嫔,太后少不得要提醒他雨露均沾,但又顾虑皇后会不会觉得自己太无情,一时间婆媳、母子、夫妻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尴尬。 十一月中旬,连着数日大雪,南海尚未结冰,瀛台被皑皑白雪覆盖,远远望去真如蓬莱仙岛一般。虽然红颜与樱桃都是在京城打着雪仗长大的孩子,可每一年下雪每一年都新鲜,这日被樱桃央求了半天,终于挪出空儿来带她在蓬莱阁附近堆雪人。 樱桃和小灵子堆出一排又一排的雪人,红颜拿着画笔为它们画上眼睛鼻子,可惜她不擅长画画,画出来的眼睛鼻子大小不同歪歪扭扭,樱桃嫌弃地说:“还不如拿煤球黏上去呢,主子,我们去厨房弄些萝卜来。” 红颜不乐意,她冻得十指通红来陪她,结果还被嫌弃,顺手抓了一把柔软的白雪塞进樱桃的脖子里,樱桃被冻得哇哇大叫,跳着跑着躲开,好容易挖出脖子里的雪,正弯腰捧起一大把雪要去闹红颜,小灵子一把上前打开她怀里的积雪。 樱桃大怒,却被小灵子拉到一旁,他噗通一下跪了磕头道:“万岁爷吉祥。” 樱桃这才发现身后有人,皇帝竟然来了,听小灵子说重阳节皇上就来过,可是主子不承认,这回终于见到活人了,小丫头竟乐呵呵地说:“皇上,您终于来啦?” 弘历不禁笑了起来,而那边红颜已经呆了,他先对樱桃说:“回去换身衣裳,你家主子太胡闹,把你冻坏了怎么办。不过别到处嚷嚷,朕是微服私访,你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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