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视着钟国栋片刻,彭汉云扭头便走。由于身子转动太急,险些又摔在地下。 两名金蜈门的兄弟赶忙抢过来将他扶住,才歪歪斜斜走出屋外大路。
他这一走,金蜈门其余的人马立时收拾残余,一阵风也似随卷而去。
钟国栋目送这一些凶神离开,默立无语。钟家孝步履蹒跚的走了过来,神色 怔忡又迷惘,说道:“姓彭的约莫以为只待他们一到,立时便可以风卷残云之势 将我们一扫而光,所向披靡,杀得落花流水。如何料及竟是撞到铁板,碰了个丢 盔卸甲,鼻塌嘴歪。”
钟国栋说道:“我们仅有两人,就我们两个已生杀他们三双有半,彭汉云自 己亦受创不轻,在这种情形下,他如何不敢轻举妄动,继续深入。彭汉云尤其担 心的是不知我们背后尚有多少伏兵,刚刚开头已然损卒折将,徵兆一坏,难免动 摇士气。硬撑下去,而敌性未卜,局面将会更糟。姓彭的懂得这个道理,方才下 令退兵。家孝,现在你明白他们撤离的关节何在了吧。”
钟家孝依然迷惘的说道:“爹,那我们为何不乘胜追击,先解决他们再说呢。”
钟国栋说道:“他们心怀鬼胎,担心我们背后伏兵,我们又何不防他们后面 的援兵呢。再说,你应该懂得困兽反噬的道理,若把他们逼急了,便撑下来,到 时候还不见得谁胜谁负。同时你也伤得不轻,何不见好就收,赶去跟你娘他们会 合呢。”
连连点头,钟家孝说道:“原来是这层因由,难怪彭汉云走得比兔子还快, 我先时犹在奇怪,就凭他如何会生生咽得下这口鸟气的。”
钟国栋道:“忍一时之气,总比怀千古之恨合算。孝儿,行道江湖,当以此 为戒。”
须臾前后的死斗狠拼,来得快,去得急,对钟国栋而言,像是做了一场恶梦, 将厚剑连鞘挂向腰侧,钟国栋用力在脸上抹了一把,微现倦意的说道:“好歹又 过了一关。”
他们还没有到白马镇,就追上了陈玉卿他们。到达白马镇仅仅打了个尖,又 策马西行。直待夜色苍茫之际,他才勒住奋蹄狂驰的健马。此地右临河道,左依 森林,景色荒凉无比,在月隐星稀之下,冷风刺骨的寒夜,难免令人兴起一股凄 凉的感觉。
钟家忠他们不敢问,夫人陈玉卿缓缓策马来到钟国栋的身侧道:“国栋,咱 们今晚……”
钟国栋说道:“咱们在这儿歇息下,让马儿喝点水。”
陈玉卿道:“你的意思是咱们还要赶路。”
“是的,这是不得已,为了摆脱金蜈门的纠缠,咱们必须提前到达怒汉坡。”
“国栋,咱们的人马却很疲乏,迢迢数千里,怎能如此赶法。”
“不,咱们只要到达怒汉坡,就不必再赶路了。”
“为什么,你不是说咱们要去广州么。”
钟国栋吁了口气,说道:“你们都住在怒汉坡,广州由我一个人去。”
陈玉卿问道:“为什么要这样,国栋。”
钟国栋说道:“咱们在一起目标显著,很容易被金蜈门发现。再说,孩子们 江湖经验不够,武功不够扎实,这样流浪江湖,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陈玉卿幽幽说道:“国栋,你一个人去就能叫咱们放得下心么,再说咱们在 怒汉坡人生地不熟,即使能够生活,也非长远之计。”
钟国栋道:“你放心吧,玉卿,凭我的武功,江湖上能奈何我的并不多。只 要没有了后顾之忧,天下都可去得。至于怒汉坡么,你忘记屈元苍那个人了,他 就在那里称雄道霸的。”
“屈元苍。”陈玉卿失声低叫:“我想起来了,那位肩膀上披着一条红白两 色的披肩,形似半截大氅般横遮两肩,又围在腰上,身体魁梧,低额隆鼻,突腮 削唇,形同豹子头的仁兄。”
钟国栋笑道:“不错,正是他。”
陈玉卿说道:“这个人去过一次钟家堡,因为初次见面,我对他并无深刻印 象,事后我也忘了问你,你们是怎么认识的,能信任到托妻寄子的地步。”
钟国栋回忆着,他笑着道:“屈元苍精擅一种玄天掌,那是一种力道如钢, 粉石贯顶的阳刚掌力,有着无比的罡烈劲道。”
陈玉卿颔首道:“我晓得,那种掌力打在人身上能把人像炸飞炸散了一样, 又宛如一个人从极高的地方摔下来似的四分五裂,看上去十分恐怖。”
钟国栋低沉的说道:“正是如此,但别人却不知道屈元苍在施展玄天掌掌力 之前,必须先提聚他苦练有成的巨杵真力,将一股巨杵真力贯入掌心之中,发掌 后才有如许力量。我在认识他的时候,他的玄天掌还没有今天浑厚,而他的天马 堂组合也没有现在的硬实,那是八年,不,快九年之前了。”
顿了顿,他微笑着继续说道:“那是一个秋天的黄昏,在怒汉坡南去十余里 的一片荒林子里,我正好经过那边在林外歇脚,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呻吟声,呻 吟声中还加杂着粗重的喘息声,我好奇心甚,马上前去一看,你猜怎么着。”
陈玉卿说道:“屈元苍在里面。”
钟国栋笑了,他说道:“当然他在里面,我们本来就是说的他嘛。”
陈玉卿跟着也抿嘴笑了,她说道:“那么,他叫人揍伤了,是不是。”
钟国栋摇摇头,说道:“不是。”
沉思片刻,陈玉卿问道:“那是生病了,或叫毒虫咬了。”
钟国栋说道:“生病怎会跑到荒林子里去生,这乃是他自己地盘以内呀,而 且时已深秋,那来的毒虫。”
陈玉卿摊摊手,无可奈何地说道:“我猜不出来了。”
夫妻二人这么聊着,孩子们像听故事般听得入神,此刻,钟家跺突然插嘴道 :“那便是练功不慎,走火入魔。”
钟国栋嘉许地点点头,说道:“是屈元苍自己一个人偷偷跑到林子里练他的 玄天掌,可是就在提聚一口巨杵真力的时候,因为一只兔子突然从他身边奔过, 他老混球猝然惊扰之下,这一股力量便没有正常的循着经脉之道贯入四肢百骸, 反倒猛一下子散窜了,完全逼注至内腑五脏里头。”
陈玉卿听着低呼一声,说道:“内力散窜,真气反逆,乃是一个有高深武术 造诣的人最最忌讳之事,就如走火入魔近似……”
钟国栋道:“正是如此,屈元苍当时便倒在地上,牯牛似的身子却卷曲成一 团,弓着背,缩着肚皮,双手捂胸,一张豹子头般的脸孔也倏红倏白,汗水岑岑, 甚至连面上的五官也移了位。我一见他这狼狈熊样,便明白他是怎么回子事了, 所以我立即上前用本身的一口丹田真力为他疏导经脉,并逼使散窜于他内腑的反 逆之力缓缓回位。搞了一阵子,才算给他调理过来,他又自己坐下行功运息,一 直折腾了快两时辰,屈元苍的一条命方才保住。你猜他恢复体力之后对我如何。”
陈玉卿嘴角一撇道:“那还用猜,当然是千恩万谢,感激得恨不能掏出肺腑 以服厚恩。”
钟国栋大大摇头,说道:“错了,大错特错。”
陈玉卿愕然的说道:“这是任何一个人的本能反应呀,这就叫做人性。你对 他有救命之恩,他当然就会如此对你,莫不成他还想揍你一顿。”
钟国栋“噗嗤”一声笑了,说道:“想,他根本眼一睁开,出手就向我捣来。”
陈玉卿几乎自鞍上跳起,她惊疑地说道:“什么,他竟然在调息过来之后, 第一个动作就是一拳向你捣来,这真是不可思议,八成屈元苍这人脑筋不太正常。”
眨眨眼,钟国栋说道:“正常的很,比你我还正常。惟一与我们不同的,那 是他有一套怪道理,怪想法。”
陈玉卿十分有趣地说道:“说说看。”
钟国栋说道:“当然,他这一出手打我,我也楞了,差一点就吃他打着。我 在险险躲开之后,这口气似是比他更要大,因此我们两个便干将起来。屈元苍许 是精神养足了,这一动手却好生狂悍,一直打了差不多有六百余招,才被用黑刀 三反手劈倒了他。他固然倒了,我也累得浑身大汗,气喘如牛。”
听得丈夫提起黑刀三反手这门武功,陈玉卿说道:“国栋,孩子们都长大了, 内力也较前有了长足的进步,这一手应该找个适当的机会教给他们了。”
钟国栋点点头道:“当然,当然。”于是,钟国栋接着说道:“你是知道的, 黑刀三反手就似它的名字般歹毒、狠厉、诡异,施展起来确有点像人们闷不吭声 猛砍黑刀一样,这套玩意我至今也只用过那一次。屈元苍在在吃亏之后,怪的是 他非但不气不怒,反而十分高兴的大笑起来,他摇摇晃晃的爬起,又摇摇晃晃的 走近,伸开两臂竟要拥抱我。我自是不会让他这么抱住,但我们却和解了,更结 成了刎颈之交。”
陈玉卿迷惑地问道:“为什么。”
钟国栋明朗的说道:“因为他的一篇理论。”
钟家孝好奇地问道:“什么理论,爹。”
钟国栋笑了笑,缓缓的说道:“他说,他对我的帮助感激不尽,可是他却一 辈子交龙交虎不交窝囊,他须知道对他施以如此恩惠的人是不是个半瓶醋,因为 他不情愿他打算终生铭谢的人实际的份量才差。换句话来说,他要救他的人也是 个英雄好汉,这样也才能衬托得起他那浩荡的恩谢,与他高傲的独霸一方的地位。 我想了好大一阵子以后,总算勉强想通了,这才和他言归于好,接受了他无比的 热情。”
陈玉卿摇摇头,笑道:“有这种想法也真叫怪诞了,不过由这一点,便可看 出屈元苍此人的坚强硬朗,豪迈粗犷之气,只是略有些蛮横罢了。遇着的是你, 他没有失望;假如换了个人,只怕救了他还得挨顿好揍。”
钟国栋安详的说道:“他的脑筋是有些与众不同,他一生敬重硬汉,也一生 与硬汉作对,甚至连一些孬种的敌人都不屑亲手去产除。同样的,他也不愿有孬 种的恩人及亲人,他就是那样,坚硬如铁。”
陈玉卿喃喃的说道:“怪物,真是怪物。”
钟国栋一笑道:“除了这点怪怪之外,老实说他的脾气之燥,出口之粗,动 作之野,也往往使人不堪承教。但是,他却绝对的重道义,讲信诺,忠肝赤心, 热情如火,是一条真正的江湖好汉。”
在谈笑中不显得寂寞,也忘记了疲劳,钟氏一家老少经过这一阵子调息已经 恢复过来,陈玉卿朝四周一望,说道:“从这里到怒汉坡的方向对么。”
钟国栋说道:“差不多,前面是双福集,我们预料在那里打尖,再朝前去百 十里就是怒汉坡了,离这里大概二百不到。我们紧赶点,明天天黑便可抵达。”
陈玉卿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钟国栋指挥家人上马,不觉轻骑加快,蹄声 在尘土飞扬中,他们业已匆匆赶往前程,暂时安顿了他们的生活。
他们暂时安顿了下来,金蜈门会就此罢休吗,当然不会。所谓斩草不除根, 春风吹又生,以骆孤帆的性格,岂肯留下后患。不过,他们正忙着一件事,那就 是金蜈门一年一度的拜月大会,也就是祖祭。
一轮明月,驱去了沉沉的暮色。这轮明月,爬上了柳梢头,给欢乐的人间洒 下了一地的银色。虽然还是仲夏,可是它的光芒足可和中秋比美。
今夜是金蜈门一年一度的拜月大会,今年的拜月大会不同于往昔,因为他们 瓦解了崂山钟家,也可以说是骆孤帆报了一箭之仇。
就在此刻,一群女郎出现了。她们一个个身穿白丝蝉翼薄纱,从一个阴森森 的屋子列队出来,领前的两个女人手中捧着白烛台,在她们的背后陆续跟着十几 个女孩子。她们不出一声,婀婀娜娜,裙裙翩翩,显得既冷艳又神秘的。偌大的 原野,只有那么一座屋子,除此之外就只有一条小河,绿草如茵。
她们来到草坪上,领先的两个人缓缓跪下去,放好烛台,其后几个女郎也照 样跪在地上,迎着月神膜拜。惟一没有下跪的,是个着粉红色薄纱的女郎,其他 女郎在那里低声祈祷。当祈祷一段落时,领先的那名少女便徐徐的站了起来。然 后,这女郎轻灵地以一种舞蹈的动作和手法慢慢地将她的薄纱解开了,脱下来。
月光和烛光照着她赤裸的胴体,显得晶莹如玉。这少女约莫二十岁左右,那 成熟的玲珑浮突的身段,洋溢着令人不可抗拒的女性魅力。她的面貌也是美艳绝 伦,只是在银色月光之中却有一份迫人的冷漠,使她看起来更加冷艳。
赤裸的她又跪下来了,乳峰沐着月光,乳晕如彩虹般娇脆,微弯的玉臂,反 射着美妙的弧光。接着,这群人之中的另一个女郎也站了起来,盈盈地走到那裸 女的前面。
这女孩年纪轻轻,也许不到十八岁,她一头乌溜溜的秀发,小巧的樱桃嘴, 水灵灵的眼睛,是个极其漂亮而又稚气未泯的女孩子。但是,这女孩子亦跟那裸 女一样,脸上是冷然肃穆的神色。就在那裸女的身前,女孩子迎着月光,脱去了 身上的薄纱。她的动作,不若先前那女郎的妙曼,还有点延延疑疑的,然而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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