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些人眼中,我喝醉是正常的,千杯不醉,举重若轻是不正常的。老师英明睿智,天下皆知。大树底下好乘凉,弟子躲懒,想多得些您的庇护。” 寇严一躬到底:“弟子能有今日,皆因有老师在我身边,我想让世人都见识到您的厉害!所以,请老师多多担待!”“妍儿,你这样,是故意让人看轻你吗?”徐庶皱眉道。 “那有什么关系,稚龄女童本就无法胜任庙堂之高。”寇严无所谓地说。而后她再次肃容,抬眼望向老师的眼睛。那双眼睛,明朗如星,目光柔柔地铺开,哪怕只是寻常的一瞥,都能感觉出温度,暖得人心旌荡漾。 有这个人在身边,我的人生,哪怕就此止步,也没什么不甘心了。心里原本对父母,对曹仁,对这不公平的人世有太多的愤恨,现在好像完全不见了,那些人今后会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我只想和老师在一起,就这样一路走下去。我想的要的,有他在,自信没有得不到的。所以,反而没有什么迫切的愿望了。现在,只剩下他想要的,我希望回报他的。却不知,他究竟想要什么? 想到这里,心中的话自然而然脱口而出:“我每天每天都对自己说,把老师请来这里,得到老师这么多的帮助,我也要尽我所能地回报您,我想要给您更多,比父亲能给的,甚至比丞,曹贼能给的更多。” 多年为奴的习惯,让她险些将“丞相”二字说出来,还好及时刹车,似乎吐字也没那么清晰。 徐庶并没有听出寇严的语病,而是震惊于她说话的内容。一时间找不到什么话来应对:“妍儿,你竟一直,一直都抱着这样的念头吗?”“是的,我一直都这么想着,我一直都觉得对不起您。”说到这里,寇严再次情绪上头,忍不住掩面哭泣起来。 “其实,其实,如果那时您拒绝了,弟子,弟子一点儿都不失望……可是,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哎……”长长的叹息出现在耳边,寇严觉得有一只手落在头顶上,原本严实的发髻不知何时竟松散了,丝帻滑落。“真的吗?妍儿真的不会失望吗?”声音很近,近到似乎不是从另一个人口中发出,而是从自己心底涌现在脑海中一样。 寇严忍不住轻颤了一下,泪珠滚落,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你只知许都有侍汉不侍曹的臣子,却不知那些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天子非幸许都,囚于许都矣,这天下,已无汉臣。为师离了新野之后,已无处可去……” “不,怎么会呢!”寇严听徐庶这样说下意识地抬头反驳道。“事实就是这样的,所以妍儿不必如此,以后都不要再作此念。”徐庶轻声打断她。 “不,不是这样的。老师名望普普,天下皆知……”寇严“顽固”地反驳着。“哎……”徐庶轻抚着弟子的长发,对于弟子的执着,他从来都不能理解。 “不管怎么样,我的心意永远都不会改变的。”寇严低着头,语气坚定。“妍儿……”徐庶无奈地唤了一声:“罢了,不说这些了,你该回去歇息了,明天的事情,为师代你处理。” 第二天,徐庶遵从寇严的指示,安排马谡带领这帮文人雅士泛舟洞庭湖,游览湖光山色。没了水匪的袭扰,此时的洞庭湖美得然如人间仙境。 就在美丽宁静的湖面上,甘宁带着他的水军,日以继夜地操练,杀声震天,这一次奇袭建昌得手,甘宁以军功得校尉衔。他得意了半天之后才想起来,这只不过是取巧了,敌人丝毫没有防备,才让他得手了。 再说,这是登陆战,严格说起来还是传统步战。不是他最擅长的水战。不能算是他水军逞威风。他的水军成军才月余,蹒跚学步中,需要更多的操练。 因此,晋升后的甘宁更加发奋了。每天都亲自领兵操练。“正好”遇上来游山玩水的荆州士人。然后,他们才弄明白,建昌和海昏是怎么落入寇严手中的。原来在洞庭湖上,还藏着一柄尖刀。 寇严很大方地让他们参观的甘宁的水军,让他们从罗县登陆,接着浏览长沙。他们看到的,是民众们挑土筑坝,清淤船来来往往川流不息的情景。前线在打仗,后方该干嘛干嘛。仗打完了,治水还在继续。 谁都知道江南多水患,今年夏天雨水比往常少,水位难得偏低。但不保证明年还有这样的好运。民众们对政府出钱出粮兴修水利的事情都是积极响应的。 侵略者被打跑了,人们对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更加爱惜,热烈响应寇严的号召。士人们所到之处,毫无例外都是民心归附,欣欣向荣的景象。 马谡对此感同身受,更加卖力地替寇严宣传起来。首先动心的,当然是马氏的大哥,马氏在襄阳,和蔡氏,蒯氏,黄氏这样的家族比,实在是没什么竞争力,自己和另外两个兄弟至今都只是微末小吏,眼看着仕途一片昏暗。 长沙虽然外部压力不小,麻烦不断,但机会也多。领导班子不健全,空位无数。俗话说得好,宁为鸡头不为牛后啊!
第127章 心本善 马谡表面上热情招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做得冠冕堂皇,完全一副金牌导游的样子,其实处处都是暗示,暗示他们长沙是个好地方,有前途的地方,做哥哥的怎么能看不出来呢? 士族都是清高的人,招揽只能点到为止,他们要来,自会悄悄地来。来到你的地盘上,你才可以去做下一步的动作,登门拉拢也好,等他来投也罢。都得他心甘情愿入你的圈才行。 徐庶明白弟子目前的困境,因此特地对马谡做了一番交代。马谡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学习工作,变得玲珑乖巧。领会精神的他卖力地表现着自己,作为他个人来说,当然希望马家的兄弟们能聚在一起工作。 同行的其他人一边实地查看一边听他演讲,身临其境,纷纷点头。趁着他们公费旅游,寇严带着徐庶辞别黄忠回到长沙城。 一回来就事儿多,光政府工作报告就看了二十多份,等她梳理完了这些事,那边的旅游结束了,马谡回来跟她汇报工作。寇严听他说完,笑笑地望着他:“幼常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跟着长史鞍前马后地忙碌,辛苦了。” “谢太守大人关心,属下荣之。”马谡躬身回答。“你比在襄阳时稳重多了。”寇严低头看竹简,随口赞了一句:“幼常至今还是刀笔小吏吧?做个从事如何?”属下有幸在常史帐下学习,已经非常满足。”马谡谦虚道。不过,微红的面庞还是出卖了他。 寇严笑笑,搁了笔认真地看着他:“谡师兄?”马谡许久没听见这样的称呼了,一个忘形猛然抬头,下一秒觉得不妥,再把头低了下去。寇严忍不住笑出了声:“呵呵,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吧。” 马谡只觉得浑身轻健,应诺了一声之后便退了出去。寇严起身拧了拧腰:“去,把那钱鲁氏带去花厅,我见见她。” 钱鲁氏就是孙绍的乳母,现在假扮他的母亲。寇严从建昌回来之前,徐庶已经全都弄清楚了,那孩子真的就是孙绍。酒宴的第二天,徐庶就来汇报了这个事情。她本想马上就处理这个事情,但一想到当时是在建昌,太容易走漏风声了,所以才一路将钱家一家老小都带回了长沙城。 钱鲁氏到了此时也知道事情瞒不下去,所以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将大乔的嘱托一股脑儿地都说了出来:“主母度日如年,小少爷年幼不知事,求太守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小少爷!” 寇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段故事,眼睛一眯:“既然他就是孙绍,我正好拿来与江东交易,你们的那些恩怨,与我何干?” “不,不,小少爷一定不能回去江东……”奶娘惊恐道:“一定不能让那位大人找到少主,这样,小主与夫人都会没命的!求您,求您放了我们,我们马上远离长沙……” “呵呵,你觉得就他那脾气,能不被发现么?想必东吴那边早已知晓,孙绍在我这儿了吧?”寇严如是说。“请大人放了我们,我们马上走……求求您了……”钱鲁氏一遍遍地给寇严磕头,头上很快就磕出血来了。 “我不会放了你们。”寇严冷冷地丢出一句。“求……”钱鲁氏还在继续磕头,仿佛没听见一样。“不过,我改变主意了,我不会把你们交给江东的人。照你所说,孙绍是孙策的独子,是江东基业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是,是的。”钱鲁氏此时已经浑浑噩噩,下意识地回答。“我要你把你对我说的这些话,说给孙绍听,告诉他,他的母亲正在极度危险之中。告诉他,他的叔叔要害他,你做得到么?” “我,我……”钱鲁氏犹豫了。寇严却不给她犹豫的机会:“不愿意?那就没办法了……”寇严装作遗憾地站起来:“来人,带下去。”“我,我,我做得到!”钱鲁氏一咬牙:“我做得到!还请大人信守承诺!” 寇严不置可否地勾起嘴角,信步走出花厅,扔下一句:“带她下去,让她们一家团聚。” 回到书房,寇严马上命人请来了徐庶,将自己的决定告诉了老师。末了叹了口气:“老师,我是不是自己给自己挖了陷阱了?总感觉是惹了不小的麻烦。” “既然如此,还是按照原计划行事?”徐庶试探道:“我想,江东那边,一定也在衡量这件事,很快就会派人来了吧?”“不,既然已经做了决定,我就不会出尔反尔。”寇严坚定了一下又叹息了:“只是不知,这到底是我一念之仁呢?还是我一念之差呢?” “留与不留,对太守您来说,其实没有多大的厉害关系。对孙绍来说,却是雪中送炭的善举,如此算来,您的决定,是一念之恩。”徐庶柔声道。弟子说到底是个女娃儿,免不了心慈手软。与别人不同的是,她心慈手软了之后,会懊恼。说明在她的心里,还是以大局为重的。 徐庶心里的话是,不必将自己绑得这么紧,顺从自己心意的决定,不一定就是坏的,不需要如此游移不定。寇严听见老师宽慰自己,心里舒服多了:“嗯,不管他了,原就不指望那小子会念恩,他若是懂事,就不会落到我的手里了。” 丢开孙绍的事情,寇严的眉头又皱起来了:“长沙今年的雨量,少得太不正常了。只怕来年的春汛,会比往年猛烈得多啊!”“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百姓们对治河的事情都是很重视的,毕竟是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事情。”徐庶如是说。 “嗯,先前忙了好一阵子,现在闲下来了,忽然觉得有些不适应了。”寇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妍儿,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了,张弛有道才对。”徐庶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老师说的是啊,那么,从明天起,本太守就去长史府上上课吧。”寇严笑眯眯地:“师兄当了校尉之后,好似鱼儿入了大海,再也想不起课业的事了。我可不想像他一样。”
第128章 留人才 徐庶叹了一声:“以封儿的心性,他的确更适合从军入伍。”“可惜,我现在的头衔是长沙太守,事事处处皆受制于襄阳,不然的话,老师做回军师将军,师兄刚好能做您的帐下偏将。”寇严惋惜道。 “这些都不重要,太守不必放在心上。”徐庶无所谓地说。转而沉吟道:“不过,您说起襄阳,属下倒是想起了一件事。刘琮十有八九是荆州牧的继承人,但镇东将军的头衔,却不一定会落在他的头上,到时候免不了会有一场风雨,您不一定能置身事外。” “嗯,老师所言甚是,不过,现在想这些还为之过早,刘荆州精神不错,至少还没忘记提防我,我还是乖乖地不说话为好。”寇严半开玩笑地说:“再说,刘琮背后有氏族撑腰,刘琦背后什么都没有,即便分家,他能得到什么?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除非……哎,罢了,都是没影儿的事儿……静观其变吧。” 徐庶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言语当中甚是高兴:“太守大人深谋远虑,属下……”“老师……您就不要再夸我了,我能想到的,您一定早就想到了。我是您的学生,即便身为太守,还是您的学生,您训我才是应该的啊!”寇严被夸赞,反而不高兴了。 “为师夸你,不是因为你是太守,是你的想法是正确的。”徐庶解释道:“妍儿,你应该更自信一些。” 师徒俩的谈话戛然而止,谁都没有再将话题继续下去。此后的每一天,寇严都会按时去徐庶府上上课。与马谡,邓艾,马良等同堂。徐庶对此没有发表意见,也没有特殊对待,倒是邓艾他们对寇严的到来紧张了很久。 这天,寇严正在上课,户曹掾马良匆匆而来,一进来就迫不及待地开口:“启禀太守大人,我,我大哥和二哥来了!”寇严一听,心里明白,这是马谡的功劳,故而脱口而出:“此番幼常功劳不小!”马谡闻言也很兴奋,得了寇严的夸赞更是难掩喜色:“大人现在就回去吗?” 问了出来才知道自己僭越了,故而马上低头:“属,属下……”“是啊,我这就回去见见他们……”寇严好脾气地说。 说完便向老师告假出来,与马良一起,回到了太守府。马静和马通(名为杜撰,无考)早已在府中恭候。寇严在书房里接见了他们。马家五兄弟年龄相去甚远。马静年过四十,儒雅温和,与马良相似。一看就是学究派的,离职前一直做小县官,不得志。 马通比马静年轻些,但也快三十了,说话的语气神态与马谡有几分相似,锐气十足。与马谡不同的是,他的锐气更胜,是早已成型的果决刚毅的性格。 寇严看见马通,眼前一亮,此人或许可以!于是,她笑眯眯地:“往日常听季常提起两位,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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