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书房内,寇严端坐着,还是居家打扮,一身靛青色曲裾,梳着寻常人家的童女头,一点都没有打算更衣换男装的打算。说实在的,用现成的这套装扮来见客,进行攸关战事走向长沙人民福祉的停战谈判实在是太草率了。但寇严就是没有动,继续看书。 她手里拿的,是徐庶手抄的论语摘录。老师不在身边,起初的时候,她做什么事都觉得底气不足,总想着问过老师后再做决定。但是,经过时间的推移,打土豪斗乡绅除却奸细,一路走来每一件事都在增强她的自信。现在她面对臣下已经不需要再用衣服和装扮去掩饰什么了,全世界都知道她是个女孩,她还装什么呢? 听说外面街上正在上演百姓“夹道欢迎”江东来使的戏码,她心情很好,心情一好,就想着再给张温添点儿堵。便吩咐侍卫带他进来,继续让他候传。长沙的冬天虽然在低温的度数上比不得北方,但南方的冷也有它独特难捱的地方。 于是,张温的好日子,到头了。
第164章 请君入瓮 上 张温被带到候客室,侍女送来热茶和暖炉,房间里还另外烧起了炭火。但这种待遇和张温在家享受的族长级服务还是差了许多。单说这茶,就是没什么内容的粗茶。若是在家,茶里一定会有生姜龙眼之类冬令滋补之物,兴致来了,煮个肉糜萝卜汤滋味也是不错。 士族老爷的日常饮食习惯自从到了长沙地界之后就降到了冰点,马静节俭惯了,加上现在在打仗,猪羊之类的,当然是第一时间送往前线给将士们吃了,后方官员们自动响应寇严的号召,节衣缩食,别说马静了,寇严自己都顿顿吃素喝粥。 张温一直忍耐到现在,原本以为太守府里的待遇会好很多,没想到还是这么差,无奈只能继续忍耐,但脸色明显的不好看了。边上作陪的马静却是甘之若饴,完全没有看出张温的不满。 一盏茶过去,外面没有动静。第二盏茶过去,外面依然没有动静。张温的忍耐到了尽头,直立起来烦躁地兜圈:“你们太守究竟什么时候才能面见老夫?主公还在等老夫的回话,长沙太守全然不顾前线数万将士盼望回家团聚的心么?” 这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一副士大夫忧国忧民的嘴脸。一边的马静听了却只能苦笑,这个张温未免太会颠倒是非黑白了。战争是你们挑起来的,导致长沙士卒伤亡惨重的也是你们,你怎么还有脸在这里扮什么高姿态。 可惜马静向来温和,不喜与人争论,听到这么荒谬的论调还是缄口不言。这无疑是给张温又添了一把火:“老夫今日定要问问清楚,这小太守究竟想要干什么!”马静的脸黑了,当着长沙官员的面,讥讽长沙太守,马静再好的涵养也忍不住了,估摸着要是黄忠在这儿,张温将会和鲁肃一个下场,甚至更加凄惨。 就在马静想要出言维护寇严的时候,外面侍卫进来传话:“太守大人有令,请马大人带着江东来使书房相见。”马静规规矩矩地起身弯腰一诺,张温一肚子鸟气,长袖一摆,哼了一声站到了马静的旁边。侍卫很有礼貌地让开一条路:“二位请。” 虽然心里不高兴,但场面上的客套还是要的,故而马静也是一个侧身:“张先生请。”张温却摆出一副当仁不让的主人架势,嘴上硬邦邦地回了一句:“请吧!”说完大步流星地就往外面走去。马静看着他的背影,苦笑着摇摇头,这一团火气地过去,哪里还能好好谈判,主公的脾气可不是真宽和的人啊,这个张温,有苦头要吃了。 两人一前一后跟着侍卫到了书房门口。门上瑶琴远远看见人来了,立刻进屋通报。寇严吩咐她上前几步迎接。于是,张温看见一个侍女装扮的人上来迎接,心里的不谢更浓了:你以为你是公主么,居然让女奴出迎,真是晦气! 瑶琴和和气气地上前:“马大人,太守正在书房等着二位,二位跟奴婢来吧。”马静诺了一声跟上。瑶琴打帘子,两人一前一后脱鞋登堂。寇严端坐在几案里,从两人进来她就在看,看见张温走在马静前面,他就叹气了,马静实在太老实,太没脾气了,只能做做幕后,撑不了大场面。 张温也在打量寇严,先前完全没有见过,如今一看,更觉失望,这哪里像一郡之首?分明就是个垂髫幼童,还梳着麻花辫呢!倒是他走得太快,走到了马静前面,现在该怎么打招呼?上前见礼?太突兀了,面对一个幼童他也开不了口啊! 寇严却不以为意,继续低头看竹简,最初的惊鸿一瞥好像完全没发生一样。张温尴尬,呆立当场竟被人为真空了。不过,尴尬只是片刻,后面跟上的马静见此情景老老实实上前拜见:“属下拜见主公,东吴来使到了。” 这是给张温上场做铺垫的,张温此时却没有感谢马静的心思。他打心眼儿里不想给这个小女童行礼。因此别别扭扭地作了个揖:“在下张温,见过太守。”“哦,坐!”寇严合上竹简,放在一边,抬头对着马静的方向说,依旧无视张温。 马静一把年纪了,情绪早已收敛的很好了,但是此刻,他竟有了一丝看好戏的心思。他很想看看,小姑娘怎么收拾张温。于是,他躬身谢坐之后,就坐在事先摆好的坐垫上,而张温却还站着。 “你们谈得怎么样?有结果了么?”寇严继续无视张温,公式化的口吻问的是马静。“回主公的话,属下与张先生并未就议和事项进行磋商。”马静老老实实地回答。此时,他已经改口了。寇严却好像没听出他把“太守大人”改成“主公”了,而是很诧异地:“你们没有磋商,他就直接来见我了?” 马静语塞:“是,是的。”他还能说什么呢?只能实事求是了。张温一来就目标明确,求见你,是你说能拖则拖,不能拖才让他来见,你没说需要事先磋商啊? 边上傻站着被冷冻的张温此时再也忍不住了,他这么大一个活人站在这里,这小丫头片子居然能连续无视!是可忍孰不可忍!“老夫今天算是见识了,长沙太守的待客之道!岂有此理!”寇严此时才抬眼,飞快地扫了一眼张温的脸,转而又向马静:“他就是张温?” “是,是的。”马静无语。他知道太守是故意的。但这个戏事先没排过,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接茬啊!“哼!”张温一甩袖子:“这和,你们还议不议?”“议啊!”寇严好笑地接茬:“当然要议的。”“既然如此,你们就用这样的态度对待老夫么?这就是你们的诚意么?”张温以为得势,气势上来了。若不是顾忌身份,这会儿他都想指着寇严的鼻子骂了。 “是的。”寇严完全不在乎他的气势,平静地说:“既然你执意要见到我才肯议和,现在可以开始了,我们的要求很简单,吴主从建昌撤兵,我们从柴桑撤兵。建昌战前储备清单我这里已经罗列清楚了,既然是吴主主动提出议和,我们就不客气了,照单来十份吧。五份是你们的赔偿,另外五份,就是你们的诚意了。” 噗,张温辛亏生了两个鼻孔,否则这会儿一定是口喷鲜血,倒地而亡
第165章 请君入瓮 下 “你……你,你们是这样议和的么?”张温觉得自己就快脑溢血了。议和是这样的吗?按照他的逻辑,议和不该是相互磋商,博弈,最后他仰仗着东吴的强盛,力压长沙一头,以东吴获利最大而告终的么?怎么长沙这边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呢? 哦,张温想到了一个可能性。徐庶不在,前线没看见他人,可能是这个人就在长沙城里,自己不出面,遥控这个小姑娘鹦鹉学舌,所以,她才会这么简单直接地想要速战速决。哼,哪有那么容易! “听闻徐元直智计无双,如今看来不过尔尔,自己不露面,却让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坐在台前来学舌,实在荒谬,老夫倒是想问问,这长沙,做主的究竟是谁?”这一句话,犀利至极,好像一只利爪,直接扑上来要撕去寇严的面皮。 此时,马静的脸色苍白,他真的很想这个时候扑上去堵住张温的嘴。然而,他没有动,还是跪坐在地上的姿势佝偻了下去,头都不敢抬,不敢看寇严现在的脸色。实际上,寇严的脸色丝毫未变,其实她心里也没有生气,一点都没有。别人说她是老师的傀儡,这话从她未上任的时候就听多了。 在襄阳的时候,那些文人墨客的口诛笔伐可比张温恶毒多了,她一点儿都没放在心上。到任之后,这种流言更是那些乡绅恶吏攻击她的最常用手段,如果这种论调能让她生气,她早就气绝身亡无数次了。 她对徐庶的向往,是别人无法理解的。他之于她,是黑暗中的一点微光,不明亮,却清晰。始终在不远不近的地方,伸手触不到却始终在视线里的微亮的光。使她即便身处极寒,即便每一步都踩在冰刃之上,即便周围都是豺狼虎豹,一不留神就会被它们拆吃入腹,她也不会迟疑和恐慌,因为,她正朝着那一点微光靠近。 路是要靠自己走的,艰难险阻要靠自己一个个去闯,去克服。但是那个方向却是绝不会动摇的。那是绝望中希望的方向。因此,别人说什么,有什么关系? 寇严想笑,每次想到老师她都想笑,哪怕只是想起了一个名字。但是现在,面对张温,她却不愿意笑给对方看。因此,依旧板着脸:“你连谈判的对象都吃不准,还在这里耗这么多天。吴主身边的谋臣,不过尔尔。不过话又说回来了,这是风水问题啊!”“你,你说什么?”张温一怒。 寇严不紧不慢地说:“早在我来长沙赴任之前,我庞师兄就已经去了吴地。说是你们那里的周都督重金礼聘,很有诚意的样子。水镜先生对此却非常的不看好。 理由很简单:吴主多猜忌,善用制衡手段,不是吴地人,升迁艰难,观我庞师兄的境遇,水镜先生之言,实乃金玉良言。足下吴地高才,得吴主重用,委以议和重任,这智慧,这应对……啧啧……不愧高才二字……” “你……你……”张温此时才体会到,什么是鼻子都气歪了。“你”了半天,却组织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周瑜请来庞统,这事儿孙权知道,他们这些高层都知道。但孙权没有任何表示。周瑜在清剿山越的时候得庞统助益颇多。孙权知道,却还是没什么表示。说到底,就是因为庞统不是吴地人,是个外人,孙权不相信外人。 这个事儿,作为臣下,能说什么呢?张温这样吴地大族的族长,拥护这种决定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去诟病他呢?孙权这样做很好地维护了本地人才市场的饭碗,使得士族对吴地的话语权进一步加重,有什么不好? 但是,这在寇严这个外人嘴里,成了吴主多猜忌,善权谋,心胸狭窄的佐证。还顺便踩了他自己一脚,说自己智商为负数。这小女娃,果然牙尖嘴利。 就在他的脑子飞快运作,引经据典,准备长篇大论反驳寇严的时候,正主儿却已经没有了再谈下去的兴致,还没等他张嘴就飞快地出言打断了:“罢了罢了,我本无心议论吴主的是非,这本是你们关起们来自己说的事儿,和我没关系,和今天要议的主题也没关系。所有有关的话我都已经说完了。张先生回去,若是见着我那庞师兄,替我问个好便罢。” 张温无语,一肚子的话到了喉咙口又生生地被憋了回去,别提多难受了。众目睽睽之下,老张的脸青了,紫了,红了,接连变了数遍。 寇严却只当没看见,在她的字典里从来就没有得饶人处且饶人的句子,她信奉的是对敌人一有机会便要赶尽杀绝,绝不让他有丝毫反扑的机会。于是,她顺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却不放下,这个动作一出,边上熟悉她脾气的马静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心道:就这么结束了,可怜的张温,老夫为你默哀三分钟。 堂上张温当然也看见了寇严举起茶碗的动作,但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机会了,他还想着有什么话可以驳倒眼前这个“面目可憎”的女童。不过,寇严接下来的话彻底粉碎了他的妄想:“吴主要战,我们便战。吴主要议和,我们便议和。请张先生将长沙军民的诚意带回面呈吴主,请吴主决断罢。来人!送客!” 说完再也不看张温,目光瞥向马静:“孟常随我来。”听见马静称呼她为主公,她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呢?主公是可以随便乱叫的吗? 曹操被他的属下敬称为明公,英明的主公。人家是大汉司空,丞相,只手遮天的人物。刘备孙权之流被属下称为主公,那也是枭雄。自己算什么?十一岁都没到,女童一枚,被一个四十多快五十的人叫主公,寇严觉得自己有些消化不良。 且不管外面张温如何离去,也顾不上一直在场的王韬,寇严“拎”着马静进到书房,关上门劈头第一句话就是:“孟常方才失言了。”
第166章 缓称王 马静以为她要说什么,一听是这话立刻回答道:“属下在长沙为官已有数月,大小场合经历不少,怎会失言?主公如今已拥有建昌,长沙二郡,与往日不同,这称呼上也应该早些更替才是。” “我……我是长沙的太守,这名份一日不除,主公二字便一日不可出口,孟常是官场的老人,今日口误怎且不提,不可再犯。”寇严语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建昌乃是荆州的建昌,长沙也是荆州的长沙,孟常不要糊涂了本末才好!” 现在根本不是称孤道寡的时候好不好?现在自己最适合做的事情就是深挖洞广积粮,悄悄地发展打枪的不要。虽然王韬带来的消息是刘表已经缠绵病榻,看上去随时都能断气。但他毕竟还没与断气。按照自己事前和老师的分析,自己这个长沙太守的任务很有可能就是替大公子刘琦看场子的。刘表要是真的挂了,刘琦就该来了,而自己的位置也就不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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