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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水

时间:2023-04-07 21:00:02  状态:完结  作者:桑狸

  音晚更是一昧沉浸在对爱子的期盼中,好像一点都没察觉出自己言语伤人,没事人似的拉着萧煜道:“那是不是该给孩子取个名字?”
  萧煜一点都不想说话,可看着她殷切明亮的目光,还是艰难出声:“礼部会拟定的。”
  “不,我要你取。”她嘟起嘴开始撒娇。
  萧煜只有道:“好,我回去想想。”
  两人各有心事,偏偏笑靥相对,说了一会儿话,前朝来了加急密折,需要萧煜立即去处理。
  望春伺候他披上大氅,刚要出殿门,音晚叫住了他。
  她脸上一派纯澈天真:“伯暄怎么样了?他出宫了吗?”
  萧煜脑子乱糟糟的,偏还得和声细语:“他明天就出宫,就不让他来叨扰你了。”
  音晚道:“还是让他来吧,我可是他的嫡母啊,若是不来,未免也太不将我放在眼里了。”
  萧煜闭眼:“好,那就让他来。”
  他走后,音晚脸上那虚假的笑也挂不住了,蜕皮似的蜕了个干净。雪儿忧色重重看着她,想说什么,抬头看了一眼紫引,又憋回去。
  音晚让紫引退下。
  待殿中无人,雪儿才起身凑过来,挽住音晚的胳膊,问:“晚姐姐,你为何要让我念那一段书给皇叔听?你怎么了?”
  音晚只觉得疲惫,乏力地摇头:“没什么,你要记得替我保密。”
  雪儿点头:“你放心。”
  夜间音晚躺在榻上,看着窗外幽晃晃的雪光,半点睡意都没有,相反,脑筋格外的清醒。
  她一直都了解萧煜这个人,从他害得兄长生死未卜还要强迫她配合他欢爱时,她就知道,这个人着实贪婪,明明该做抉择的时候,却偏偏什么都想要,什么都不想舍。
  现如今他一定也还做着他两全其美的大梦,想等着过些日子她的气消了,就把伯暄接回来,仍旧立他为储,至于自己的孩子,当然要送去为质,替他安定边疆。
  他知道她会闹,但闹又怎么样,终究逃不出去,闹一段时间就该消停了,仍旧好好过日子,像从前她无数次原谅他、妥协那般。
  或许从一开始音晚就错了,她以为这是爱,可会令萧煜习惯性地逼她退让,让他习惯性地按照自己意愿决定一切,而丝毫不考虑她的感受。
  都到这地步了,她还要那贤良淑德做什么?哪怕是要走,但在走之前,她绝不能叫他好过。
  她要让萧煜比她痛苦百倍。
  **
  萧煜在宣室殿看了一夜的折子。
  谢玄勾结左骁卫,试图干涉未央宫内苑宿值,被暗卫探知,没有惊动对方,悄悄将信递到御前。
  萧煜早就部署好一切。他刚登基,四海未稳,各方藩将虎视眈眈,这个时候断不能闹出亲娘伙同娘家反他的丑闻,更不能闹得坊间人尽皆知,谁都能来戳他的脊梁骨。
  所以,只有把他们放进宫城,关起门来擒拿,秘密处置。
  过后,大不了就是谢玄谋逆,气得谢太后暴毙,皇帝一片孝心,严惩叛贼,满门抄斩,同时大加株连,彻底将士族清理一番。
  萧煜歪在龙椅上合眼小憩,盘算了一下,要杀的人实在太多,可若从腊月里开始杀,杀到明年六七月份,他和音晚的孩子出生时,应当也就杀得差不多了。
  到那时,必是海晏河清,盛世升平的好景象。
  他猛地睁开眼,瞧了瞧更漏,离上朝还有些时候,他可趁现在翻翻诗集,给他们的孩子取个好名字。
  翻了半天都觉得不满意,配不上他的孩子。
  望春领着小黄门们进来,手里托着冕冠朝服,站在天光瞑蒙里。
  该上朝了。
  宫闱内外风潮暗涌,偏朝堂上风平浪静。
  无外乎老一套,韶关增兵,粮草补给要跟上,还有往崖州几个地方派发赈灾银粮,皆有固定章程可循。
  一个多时辰便下了朝,萧煜正要召文物朝臣继续议政。内侍来禀,说康平郡王一早进了昭阳殿道别,到如今都没出来。
  萧煜犹豫了片刻,他心里觉得音晚那么善良懂事,就算心里再生气也绝不会去为难一个孩子,可还是放心不下,还是去了。
  昭阳殿殿门大敞,宫女侍立在外,见萧煜来了,齐齐附身跪拜,像专在这里等着他一样。
  萧煜觉出什么,可既然已经来了,还是硬着头皮进去。
  伯暄坐得离音晚很远,面前搁了一杯热茶,他低着头,不言不语。
  音晚却在看见萧煜来的一瞬笑出了声,笑中有几分预料正确的自得,还有浓浓的讥讽。


第67章 我曾经那么爱你。
  伯暄见萧煜来了, 像见着救星一般,忙站起来奔到萧煜身边,朝他揖礼。
  萧煜却有些忐忑地看向音晚。
  音晚逆光跽坐, 容色白皙清透, 唇角噙着薄笑, 像窗外积雪般湛凉。
  他踯躅着,不知该如何开口。
  音晚先说话了:“你把他领走吧。”她声音平淡,带着深深的疲惫厌倦,转开眸子, 不去看他们了。
  伯暄不舍地看向音晚, 犹豫低喃:“母后……”
  音晚转过头来看他, 像两人第一次说话般,柔声细气:“以后不要再叫我母后了,我并不是你的母后。”
  伯暄的眼眶登时红了。
  音晚瞧着他, 叹道:“咱们大概缺了些母子缘分吧,这也无妨, 你有父皇就够了, 他会将你护得严严实实, 有没有母后,其实也并不重要。”
  伯暄低下头,嗫嚅:“对不起……”
  音晚唇角微勾:“不错,还有些长进,知道错了要认。”
  伯暄手指蜷曲,紧抓着他的罗红地银泥袍袖边缘, 微微颤抖,却忍着没有哭。
  音晚无趣道:“怎么还不走?再站下去,一会儿哭了, 难不成还要我哄你吗?”
  伯暄吸了口气,朝音晚深揖为礼,霍得转身跑了出去。
  萧煜朝望春使了个眼色,望春连忙追过去。
  音晚散漫仰头看了萧煜一眼:“你怎么还不走?”
  萧煜来得匆忙,甚至连垂旒冕冠都没来得及摘下,十二旒白璇珠迎着阳光闪烁,把面容衬得有些模糊。
  他道:“我知道你生伯暄的气,你生气也是应当的。”
  “你错了。”音晚摇摇头:“我从前生过气、伤过心,可现在不气了,也不伤心了,因为他于我而言,可以什么都不是。”
  她仰面直视萧煜:“但你不行啊,你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所以,我为什么要生伯暄的气,为什么要去生不相干人的气,我要气也是气你,要恨也该恨你。”
  萧煜怔怔看着音晚,向来牙尖嘴利的他,竟也会有这般词穷的时候。
  他默了许久,才说:“我保证不会有下一次了,就权当是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
  音晚笑了:“好啊,看在他父亲的面子上。我这不是一直都很给他父亲面子吗?不管他的哪一个父亲。”
  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的僵持。
  跟在萧煜身后的荣姑姑实在看不下去,陪着笑脸上前说和:“快到午时了,陛下还没有用膳,不如在昭阳殿用一些。”
  音晚也冲她笑,语调和婉,慢条斯理:“我早膳用得晚,现下还不饿。”
  说罢,她站起身,说外面雪停了,想出去看看雪。
  萧煜皱眉道:“外面凉路又滑,你出去做什么?”
  音晚一脸天真烂漫:“因为我想去啊。”
  萧煜叫她梗得胸前发闷,目光沉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妥协:“多穿些,我陪你去。”
  望春正送完伯暄回来,瞧见紫引给音晚系鹤氅,像要出去,一时有些心疼萧煜,凑到他跟前嘟囔:“陛下,您早膳就没用,下午还得议政,又不知要到什么时候,还是吃点东西歇一歇吧。”
  那厢音晚已经穿好披风,抱上手炉,极不耐烦地道:“到底走不走啊?”
  萧煜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只有依言跟上去。
  宫道上的雪已清扫干净,留下淡淡水渍,偶有黄叶飘过来,好似枯蝶被粘黏住翅膀,再也飞不起来。
  琼楼台阁顶上还铺着厚厚的雪毯,天光映下,皎白晶莹。
  音晚好像也没什么想去的地方,由着性子左拐右拐,去了琼花台。
  这是宴饮的地方,墙壁厚实,殿宇宣阔,在侧殿外还有个宽敞的露台,雕阑涂漆,横竖围过,正对辽阔无垠的湛蓝天空,而脚下便是浮延的九重宫阙。
  音晚凭栏而立,萧煜小心护着她的腰背,防她掉下去。
  她现在好像心情又好了,脸上浮着淡淡笑意,看向远处:“这里景致真好。”
  萧煜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见宫阙像一个个小方盒子,错落棋布在渠水草木之间,确实美轮美奂。
  他歪头凝着音晚的侧颜,柔声说:“你若喜欢,我以后每天都陪你来看。”
  “好啊。”音晚答应得痛快,斜身依偎着他,指向顺贞门:“你看,宫门开了,有人出去。”
  萧煜道:“那是禁军在换防。”
  音晚呢喃:“长安升平坊有一家酒楼,临街而建,二楼雅间的视野也是这般好,坐在窗边能远远看见从街前骑马走过的将军。”
  萧煜揽着她,饶有兴致地问:“那晚晚曾经在那里看过哪位将军?”
  “你呀。”
  音晚语调轻快:“除了你,我还能想看谁呢?”
  萧煜讶异:“何时?”
  音晚眉眼上挑,流淌着温脉笑意:“去年夏天,你刚剿灭叛将王猛,奉旨查抄勾结叛将的承安侯府,正从酒楼前走过。”
  萧煜记得承安侯,侯府上下百余口人,都是他奉敕擒拿斩杀。但是那一天是什么情形,他走过了哪条街,路过了哪间酒楼,他却是记不得了。
  他面露茫然。
  音晚早就知道他不会记得了,也没有多么失望,看向远方,目光微邈,淡淡说:“你那日骑着一匹红鬃骏马,穿着黑色锦衣,头上戴着白玉冠,腰间垂下一只特别好看的绣红色香囊,还让我寝食难安了一个多月呢。”
  萧煜失笑:“你为何要寝食难安?”
  音晚只淡笑看他,不说话。
  萧煜明白了:“你以为是哪个姑娘送我的?”
  音晚转头不理他。
  萧煜揽住她的肩,把她转回来,低头凝着她的双眸,笑说:“我那时已是亲王,你难道不知亲王的环佩物饰都有专人打理吗?什么姑娘,我哪有什么姑娘。”
  音晚还是不肯跟他说话。
  他怕继续打趣下去她会恼,便转了个话题:“那怎么只寝食难安一个多月呢?你只想了我一个多月就不想了吗?”
  音晚默了片刻,忽地抬起头,浅笑盈盈,妩媚嫣然。
  “因为一个多月之后,赐婚的圣旨就下来了。”
  萧煜蓦然一怔。
  音晚把他附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扫开,依旧仰头看向天光云影,连声音里都染了幽远的缥缈之意:“我从前在闺中时就想,我是绝不许自己的夫君左拥右抱的,但那个时候我却只想,若是能嫁给你,就算你这些年身边还有别的女人,哪怕有孩子,都是不要紧的。”
  “只要这个人是你,就没有什么是不能接受,不能忍的。”
  萧煜笑不出来了,因为他知道,当初那个美貌灵动的姑娘满心欢喜嫁给他后,从他这里得到的却只有欺侮和折磨。
  音晚却对他的反应丝毫未觉,她兀自追忆那些甜蜜又心酸的往事,缅怀着她的含章哥哥,而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人,对她来说反倒没有那么重要了。
  “那时候你总欺负我,可我心里并不讨厌你,我想,也许是因为你吃了太多苦,太恨谢家了,所以才会这样。我想着,总有一天会好的,而且最令我高兴的是,我发现你身边好像没有别的女人。”
  萧煜听得难受苦涩,想打断,可是又舍不得。
  “后来你把伯暄接来了,我嘴上没说什么,却又开始担心。有孩子就有女人啊,你那么疼爱这个孩子,那岂不是说明你很爱孩子的母亲。那些日子我简直愁得睡不着觉,想着该如何跟她相处,该如何才能让自己不变成面目可憎的妒妇,想来想去,都没有头绪。”
  萧煜从来都不知道,那时候她外表寡淡,却藏着这么多心事。
  这些事一旦要深想,便只觉心头扎了根针,一阵阵绞痛。既心疼音晚,又恨自己。
  他正凄郁忧思,音晚忽地转头正对着他,灿然一笑。
  倾城绝美的容颜霎那间被这笑容点亮,神采惑目,灼灼其华,周围所有奢华美丽的景致都仿佛失去了色彩,在她面前彻底沦为灰扑扑的背景。
  她美得像遗落人间的仙女,清澈动人,美到让人心颤,美到让人不安。
  萧煜正想说什么,音晚倾身抱住了他。
  她身上散发着清馥的兰花香,转头附在他耳边,呵气如丝:“含章,你一定要记住,我曾经有多么爱你。”
  牢牢地记住,将来才能更清楚地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高台风大,灌入音晚的袍袖中,绣缎翩飞,宛如伸展开的羽翼,随时都会带着她乘风飞走。
  自这日过后,音晚就没有再在萧煜面前提过伯暄的事,这事好像已经翻篇了,她好像不生气了。
  萧煜暗自长舒了口气,更加殷勤地关怀着音晚,对她有求必应。
  可音晚的性情却一日比一日古怪乖张,也许前一日还与他和风霁月,笑语嫣然,后一日又变得冷冰冰的,不许他碰,不愿意跟他说话。
  太医说孕中情绪起伏是常有的事,龙胎无恙,凤体无恙,一切都好。
  不知为何,萧煜心底总是不安,说不清道不明,可朝政杂乱,谢家虎视眈眈,令他分.身乏术,由不得他花费太多时间在音晚身上。
  他想,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等他将谢家彻底连根拔起,就能腾出空来陪伴音晚,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他可以慢慢哄她,原不需急在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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