率先推开门步入一楼大堂,此堂是四面厅的建筑形式,通过四面花隔窗把后方植物披盖的危崖峭壁,周围的婆娑柔篁隐隐透入厅内,更显得其陈设的红木家具浑厚无华,闲适自然。在屋角处有道楠木造的楼梯通往上层。 建筑布局确实显得精妙而舒适,上方那道衰朽的气息为自己布置了一个舒适的居所,那人并非凡人,徐子陵倒是再次为自己找了个好老师。 徐子陵随后轻车熟路的走入大堂,在向着岳松眼神示意之后,自己便准备走上楼梯去第二层安抚一下鲁妙子大师,但还不等他上楼,就有苍老的声音从上方传下来道:“岳先生也一起上来吧,只是现在上面只有一个衰朽的老人罢了!” 双方眼神交流了一下,确信从刚才的声音中听到了一种有别于以往的感情,而变化的产生就是很好的一个标志。 上层以屏风分作前后两间,一方摆了圆桌方椅,另一方该是主人寝卧之所。在两盏挂垂下来的宫灯映照下,除桌椅外只有几件必需的家具,均为酸枝木所制,气派古雅高贵。 而出声的那个老人则在站在窗前背对着来人,他峨冠博带,身量高大,兼之穿的是宽大的长袍,使他有种令人高山仰止的气势。 徐子陵恭恭敬敬的走上前去俯身问好,岳松则是站直身体,等待他转过来的那一刻。在听完徐子陵小声的解释之后,这位鲁妙子大师缓缓的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面向着岳松轻声说道:“先生坐吧,子陵,去把南山之茶取来,今日便不饮酒了。” 岳松此时探手施礼道:“乡野之人岳松,在此拜见鲁妙子大师。” 微微一愣,鲁妙子仍是伸手示意岳松先坐下,在两人面对坐好之后,审视对方的目光便堂堂正正的穿梭来往。 岳松眼中的鲁妙子面孔相当奇特,整体来看朴拙古奇,浓黑的长眉毛一直伸延至花斑的两鬓,另一端却在耳梁上连在一起,宛如一道划分面目的黑线与那深沉忧郁的鹰目形成鲜明的对比。嘴角和眼下的皱纹则使他看来有种不愿过问世事、只是沉浸于疲惫和伤感的神情。 他的鼻梁像他的腰板般笔挺而有势,加上自然流露出傲气的紧抿唇瓣、修长干净的脸庞,再搭配着他那宽松中又透着威严的宽袍大袖,看来就像曾享尽人世间富贵荣华,但现在已心如死灰的王侯贵族。 鲁妙子则在审视了岳松一番之后摇了摇头感慨道:“之前便从小陵口中听到过先生之名,我原先还以为是我那名故人有传人出世,今日一见,方知此乃大缪,岳松,哈,你和他,确实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此时徐子陵的茶饮已上,却是和当下流行的煮茶之法并不相同,只是单纯的以山泉水烧开的热水浸泡茶叶,想来也是这位鲁妙子大师自己钻研出来的方法。 双方举杯一饮,清香沁入口鼻,此茶叶乃是鲁妙子在这数十年间花了大量精力去移植培育,除了那六果酿之外,这些占用了他无数精力的饮品极少有他人可以品尝。 鲁妙子先用赞赏的目光看了一眼徐子陵,然后面对着岳松正色说道:“岳先生此来,想必是受了小陵的请托,只是我这30年的陈年旧伤已非人力可以弥补,就连子陵他的长生诀真气也是枉然,老夫最多再有半年之命,纵有神佛之能,也无救也!” 话语中的苍凉意味分外明显,徐子陵连忙出声劝解道:“鲁师,老爹修炼的神照经真气在救人方面成效绝不下于我和寇仲的长生诀,我现在功力浅薄,无能去化解老师身上之伤,老爹他是一定可以办到的!” 岳松则是皱着眉头看着面前一脸哀伤模样的鲁妙子,先不论身体上的伤到底如何,这种心理状态就绝对不是一个想要求生的病人该有的,没有足够坚强的意志作为支撑,被这股颓丧之气影响到的周身上下可不是外来的内气可以挽救的,人,总是要先做好自救的准备。 不过孤寥一生数十年,终于有一名弟子可以传承自己衣钵,鲁妙子不好拂去徐子陵的好意,便伸出手腕让岳松把脉,只是面上神色中的死气依旧挥之不去。 内元入体,探经索脉,一缕细小的真气在巡游鲁妙子周身之后重新回返,鲁妙子在感应到周身上下有所变化的时候面现异色,而岳松则是皱着眉头看着老人一字一顿的说道:“你想不想活?” 鲁妙子淡然一笑,重新举起茶杯说道:“人生若梦,弹指即过,回首前尘,惟只悔恨交缠。到头来,一坯黄土会把所有成败埋葬。我这一生已经过得足够失败,现在有子陵传承我之所学,我也可以不用带着太多遗憾进入黄泉了!” 紧逼不舍,岳松继续问道:“所以你还是有所遗憾?而且,你居住在这里,就说明你并非真正孤独一人。” “我生平做过两件后悔终生之事,一件让我沉伤累积,只能步入死途,另一件让我注定孤独终生,死后不得祭祀血食。”沉声低吟,鲁妙子昂首带着泪光感慨道:“悔恨在心,终至于此,又有何用?!” 声音贯穿小楼周边,依旧彰显着鲁妙子不凡修为,只是心神颓丧,意志衰落,又有何用! 话语中透出的便是一股股的情伤感慨,岳松对这样的感情并不是很理解,不过现在从对方的身体状况来看,这种感情若是无处宣泄,他的寿命甚至不会超过三四个月,而现在有徐子陵可以陪他说话,倒是当真让他有了半年的寿命。 “那你还是先想清楚吧!你现在体内的伤势并非不可解救,就算你年龄已大,命源枯竭,至少还有十数年之命,但若是始终秉持这种心态,纵然为你解去了这个旧伤,你的精神也同样会把你更快的引向死路!” 今夜已经无需再谈,岳松从来没有上好的口才能劝导他人改变心意,这个时候,就看他自己的选择了。 起身拜别,岳松自己离开了这个并不安乐的安乐窝,徐子陵则留下来继续劝导鲁妙子要接受医治,他的口才虽然较寇仲稍逊,但别有灵思妙想能突发奇言,或许可以说服鲁妙子。 而在楼外不远处,有一道倩影正在等待从中而出的人。
第七十三章 惆怅 商秀珣和岳松共同走到了树林开口的亭子里,听着瀑布倾泻而下的水声道:“那老头子真的快不行了?” 随时尽力平复,但岳松依旧能听出话语之中微带颤音,显然,她和鲁妙子之间的关系确如所想,亲人之间虽有深深隔阂,但依旧血缘难断。 实话实说,岳松直言道:“他体内血气衰败,虽然功力尚存,但经脉已经开始萎缩,残留在他体内的天魔真气已经开始蔓延破坏,最重要的是,他并不想再耗损精神去镇压了。”事实上,岳松感觉相当奇妙,鲁妙子身上的旧伤乃是和东溟夫人一样的天魔真气所造成,从残留真气的性质判断,伤他的人和东溟夫人完全系出一脉,甚至关系还可能会更亲密一些。 听到天魔真气,商秀询咬着嘴唇恶狠狠的骂道:“这是他自找的!当年他选择抛弃了我娘去找那个毒妇,自作自受,这是他该得的!” 显然已经推断出岳松从徐子陵那里知道了一些内情,商秀询骂起鲁妙子来也是毫不顾及,恨恨的一拍凉亭的柱子,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掌印。 岳松默不作声的看着场主,在她骂人的话语说完之后方才说道:“所以,场主现在到底是希望鲁妙子能多活几年,还是希望他在几个月后便撒手人寰呢?” 突然一言扰乱心神,商秀询哑口无言,扭过头来看向岳松,唯见岳松面色如常的看向自己,不由得脸上一红,扭过头去说道: “让那个老头再活几年又有什么好处?让他把所学的那些奇门之术全部都传授给徐子陵?如果不是君瑜请求,而且他做菜做的不错,我早就把那个想空手套白狼的小子赶出去了!” “哈!”自然听得出话中的意思,岳松正色对着她说道:“那老头的伤虽然难治,但我确实有解救之法,只要他能同意的话,我随时都可以开始。” 一跺脚,商秀询就直接离去了,岳松也在笑出一声后回房安寝,这种事情确实急不得,如果不能让双方都想清楚的话,势必会造成不小遗憾。 接下来的数日,岳松便在这里安稳的生活着,白天跟随着商秀询巡查牧场各地宛如一名随从,半夜则跟随徐子陵去后山小楼和鲁妙子探讨一些奇门之学,这鲁妙子不愧为天下第一巧匠,他这三十年来为了排解寂寞和胸中的抑郁,一直潜心钻研园林、机关、兵器、和术数等七方面的学问,在当今之世完全称得上学究天人,正好岳松见他布置的机关和送给徐子陵的器具精巧非常,便想尝试着借他之手把后世所见的一些东西看能否制造出来。 齿轮咬合转动,兽筋瞬间收紧,盛放在盒中的小石子瞬间被弹射到了数丈之外的地方,只需简单的描述,那曾经攻破襄阳的投石机就这样简单完成,而从鲁妙子的神色来看,这个东西还有很大可以改造的空间。 “攻城器械自古有之,冲车云梯之类只能算得上是小道,你拿出的这个投石车还算不错,但离尽善尽美还差得很远。”随手一挥,将其再次拆成散碎的零件,鲁妙子表示这东西他在十几年前便能做得出来。 岳松对此不置可否,只是随手拿起一个零件运气捏碎道:“这样的东西自然算不上什么,而战争之神也确实未到要现世的时候,但总有一天,人们会为自相残杀发明出更为可怕的手段,即使是厚高百仞的城墙也难以抵挡。” 鲁妙子则是微闭双目想了一下说道:“现今江南之地已经将火药用在了烟花等节庆之物上,我也曾经试验过此物,或许是因为纯度的原因,它爆发出来的威力并不算强,甚至顶级高手的护身真气都可以一挡,我那时心不在此,也就没有继续研究下去。” 岳松对他的说法并没有什么惊异之处,火药这东西已经出现过很久了,炼丹术士们为了长生所得的副产品很快就发展出来了其他的作用,不过这年头因为配方等各个方面的原因,除非是上百斤的火药聚在一起,否则爆发出来的杀伤力并不算太过强大。 但有谁人能知,它最终会发展成为主宰战场,淘汰一切其他古典时代器具的战争之神呢? 谈论兵器只是一时的调剂,坐在他们身边的徐子陵仍然在见缝插针的想要鲁妙子接受治疗,但这位老者却始终不给出正面回复,只是在抓紧时间把他的建筑机关之学传授给徐子陵,这种安排后事的姿态却是让徐子陵有力无处使,只能竭尽全力吸收着各种营养。 岳松则对这些学问并不感兴趣,他只是和鲁妙子谈论一些天文、术数、医学方面的知识,虽然他对天上二十八星宿的知识只能算得上是略知皮毛,不过他的后世所知的一些知识还是足以让交谈深入下去,至于术数方面,一些高深的道门武功都需要术数方面的理论作为支撑,更不用提岳松所学的术法了。 在岳松亲自展示了术法的存在之后,鲁妙子也对此大为讶异,不过这对他来说也并不难理解,这一界的武学本来就颇为重视精神方面的运用,佛门之中本来就存在对应的法门,道门之中有此也是该然。 谈话的重点在兜兜转转半圈之后还是绕回到了医学上,岳松便把他之前在孙思邈处接受药炼的经历告诉了两人,在得知他现在百毒不侵,根基稳固的时候,徐子陵惊叹不已自不用提,鲁妙子则是微微感慨道: “我和孙思邈道兄在数年前还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他也看出来了我身有顽疾,劝我留下来接受他的医治,但我却婉拒了,只是回来继续研究这些东西。精擅于一门始终胜过了广为分散精力,道兄他必然能名垂千古,而再过数十上百年,世上又有谁能记得鲁妙子呢?!” “会有人记得你的!”异口同声,徐子陵和岳松同时发声说道,对视一眼后,还是由徐子陵劝告道:“鲁师,在这个世上依旧有人在那心里牵挂着你,还有人没有自心里原谅你,若是你就这样故去,难道要让遗憾永远都是遗憾吗?” 鲁妙子微一沉吟,又轻笑道:“可是老夫又有什么办法呢!这遗憾在数十年前便已铸成,这么多年来,也没法将其挽回,现在老夫已是行将就木,早就有心而无力了。” 最后长长地叹息一声,鲁妙子故作洒脱的说道:“至于一直不肯原谅老夫之人,那是老夫种下的孽因,此乃因果报应,老夫理应自食其果而不得强求也!” “这样的伪装,可不是勇者该为!”岳松的冷冽话语打断了他,鲁妙子神情一变,苦笑着回应道:“是啊,说到底,我只是个不断逃避的懦夫罢了!”
第七十四章 决心 世上没有谁会轻易的抛弃生命,因为那已经是许多人最为宝贵的东西了。 特别是在还有心愿尚未达成的时候,哪怕表面上看起来再洒脱,在内心深处,依旧还是希望可以亲手挽回遗憾。 这样的道理对鲁妙子来说也是一样,虽然他认为自己的这一生已经足够失败,对不起自己心爱的人,受迷惑于妖妇结果自食其果,唯一的亲人和自己形同陌路,这一桩桩失败都是因为自己的错误所导致的。 到了现在这个时候,斯人已逝,过去的错误已经无法挽回,但他还是想在自己离开这个世间之前,至少能挽回一些东西,这也是他现在这具老朽的身体最后在他人的帮助下有可能实现的了。 就像是之前告诉他的那样,他那数十年的老伤并不是无法治疗,真正让伤势积重难返的,还是他郁结沉闷的心情,如果他自己真的想要去治伤的话,整整30年的时间,难道真的解决不了一道拖延了如此之久的伤势吗? 接下来的一旬之内,岳松都在慢慢的用自己的真气调理他的身体,这具身体内盘踞的死气确实浓郁的像个将死之人,若非他自己下意识的依靠服用茶饮和药膳延长自己的寿命,这具躯体在更早之前便要支撑不住了才对。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29 首页 上一页 82 83 84 85 86 8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