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萱打得出了身汗,也不觉冷了。她抹抹脸上的汗水,向阿柯看去,却见他也正一瞬不瞬的望着自己,灯火闪动,映在阿柯那双眸子里精光四射,透着会心的笑意。尹萱被这目光射到,胸中如遭重重一击,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霎时涌上心头,自己也说不清是喜是悲,下一刻,连耳根都热得发烫。 她呆了一呆,忙低下头去,却见自己只穿着一件单衣,赤脚站在一堆半死不活乱吐泡沫的鱼中,裤脚已然湿透。她心中又是一跳,想:“死了,死了!这个样子被他全瞧在眼里了!” 阿柯突然道:“妳……” 尹萱好几天来乍听到阿柯开口说话,又是在自己心神恍惚之时,竟吓地双脚一跳,仓皇间顺手一桨,正中阿柯脑门。她“哎呀”一声惨叫,好似那桨砸在自己脑袋上一般,没头没脑地转了两圈,一扭身跑进舱内,死死抓住帘子,一颗心扑通乱跳,可是连她自己也不知到底在怕什么。 过了一阵,却听阿柯在船头坐了,轻轻笑道:“傻丫头,我、我只是想问你,知不知道晚上怎么抓鱼?” 尹萱颤声道:“不、不知道。” 阿柯道:“你不是见我提了灯么?鱼儿也是爱光亮的,夜晚里见到灯火,自然会聚集过来。只是你那样的抓鱼方法,便有再多的鱼,也是枉然。” 尹萱又羞又怒,叫道:“原来你全看见了!叫你别看的,你、你这个不守信用的小混蛋!” 这话出口,尹萱尖起耳朵,想要听听阿柯怎么说,谁知过了好久,舱外一直寂然无声,只有宿鸟惊飞,或是岸边鸣虫的鸣唱之声间或传来。尹萱等得手脚发麻,终于忍耐不住,低声问道:“你……你生气了?” 又过了一阵,阿柯才长长的叹了口气,道:“你说得没有错,我为什么要生气?我救不了母亲,伯伯,救不了她……也救不了可可。也许,也许连你也救不了。我是个什么人呢?我是个什么人呢?只是没用的小混蛋罢了。” 尹萱听他话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感伤惆怅之情,心中一颤,想要说两句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正在犹豫时,阿柯忽然撩开帘子进来,也不看手足无措的尹萱,自己抱了衣物走到船尾,道:“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呢。”倒头便睡,须臾传来轻微鼾声。 尹萱赤脚站在舱门边,心中默默念着他那几句话,径自痴了。 第二日拂晓,薄雾还未散尽,小尹萱仍在梦乡时,阿柯已撑船出航。由他掌舵后,船速大进,一路顺流而下,到中午时分已走了将近十几里水路。远远望见前方炊烟缭绕,船帆点点,到了一处码头。两人易了容,仍旧扮做老头老婆婆,携手上岸,到村中采购些干粮衣服等物。尹萱变卖了两粒珠子,换来的钱足够两人大吃大喝直到利州。但两人已比以往老实了许多,只买些寻常事物,在一家小店里吃了面,便往小船走去。 正走着,远远过来一群提刀拿剑的江湖汉子。两人赶紧躬腰驼背地让在一旁,尽量低着头。那群人看样子是本地匪帮,一路耀武扬威地走来,所过之处路人纷纷闪避,见到好吃好看的东西,随手抓了就走,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自然也未将这两个老家伙放在眼里。 待人群走过,两人方缓缓步上道来。这个时候,只听身后一人笑道:“他奶奶的,抓个丫头还这么麻烦,老子可从来没见过……” 另一人道:“哈哈,看她长得身段丰满,只可惜脸上那红斑……” 阿柯浑身剧震,一下顿住脚,手一翻,已握住藏在衣服内的短剑剑柄。尹萱忙按住他的手,只觉他全身冰冷,抖个不停,抬头看他的脸,不禁吓了一跳——阿柯眼中如欲喷火,眼眶迸裂,牙齿紧紧咬着嘴唇,几乎陷进肉里去。 阿柯转身,向前一跨步,尹萱已闪到他身前,张开双臂拦住他。阿柯低声道:“让开!” 尹萱眼圈通红,毫不后退,也低声道:“可姐姐不一定被他们抓住了,你身上伤还未好,别逞强!” 阿柯拇指一弹,“叮”的一声轻响,剑出吞口,尹萱立时觉得一股杀气扑面而来,身不由己倒退半步。 阿柯再道:“回船上去!” 尹萱咬咬牙,道:“好!要上一起上,可姐姐救的可不只你一个人。”伸手在脸上一抹,扯下易容人皮。见阿柯一呆,她催促道:“动手啊,被人见到一次易容,就再也别想瞒过人了!” 阿柯突地仰天大笑,道:“好!”一把扯下面具,眼望前方,说道:“别离开我!”大踏步向那群人走去。尹萱暗自扳动袖箭机关,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那群人听到有人大笑,不觉停了步回身打量,只见一个少年与一位少女正疾步向自己走来。那少年脸色苍白,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手提一柄墨色短剑。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自己这边,每个人与他眼光一触,都是不由自主心中一颤——好冰冷的目光。 当先一人眉头一皱,不动声色的作个手势,其余人迅速站开位,纷纷拔刀在手。一时间小镇街头杀气腾腾,顿时听得四周响起一连串关门闭户之声,街上行人小贩奔走如飞,生怕一个疏忽,不长眼睛的刀子就落到自己身上。 那领头之人手扶剑柄,朗声道:“在下‘鞍虎寨’定三山,不知这位小兄弟高姓大名,哪座宝山的?” 阿柯一言不发,见他出首,一双眼睛牢牢盯在他身上,继续一步步向前。 定三山眉头一皱,心念如电,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山寨与哪一位少年结过仇,或是哪位仇家有这么个少年帮凶。正犹豫间,阿柯已近在数丈之内,定三山道:“小兄弟,你是找在下么?还是有其他什么事?”他本是一带霸匪,平日里打家劫舍威武惯了的,与人说话哪有这般客气?但今日不知为何,见了这少年的眼光,竟觉心中冰寒,连专横之气都不自觉的收敛不少。 阿柯继续走,四丈……两丈……一丈。 定三山突然右眼一跳,一种从未有过的心惊肉跳的感觉袭上心头。他再不犹豫,暴喝一声,长剑“铿”的一声脱鞘而出! “咄”的一声,长剑脱手飞出两三丈外,直直钉在一家店铺门前柱子上。 鞍虎寨帮众们莫名其妙的眼光随着那剑飞出去,都是一楞,再收回来看向定三山处,却见阿柯正缓缓自他胸前抽出短剑。定三山右手青筋暴出,仍保持着拔剑时的姿势,他怔怔的看着插在胸口的剑,怎么也不相信眼前这苍白的少年,在自己拔剑的那一瞬间,也说不上快,也说不上急,也说不上巧,好像就那么随随便便的一插,自己的前胸后背就同时一凉。他张口“啊啊”低叫两声,阿柯抽剑出来,顺手一推,定三山仰天而倒,立时毙命。 …… 隔了足有一时,才有人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嘶声大叫道:“替寨主报仇啊!” 周围十几人顿时齐声吶喊,一起举刀冲着两人掩杀过来。那喊叫之人原是鞍虎寨二当家蒋明,武功不在定三山之下,且才智出众,向来是山寨中的军师。刚才见到阿柯那匪夷所思的一击,他已经清楚明白的意识到,这少年的剑法远在己方任何一人之上,只怕大家伙一道拼命也不过送死的份,当下吆喝众人扑上,他自己慢慢后退,打探后路。耳边听得喊杀声惨叫声不绝,他估摸着怎么也有一盅茶的时间逃跑吧。回头见一名兄弟脸色煞白的站着,蒋明怒道:“怎么还不上去!你想一个人逃命么?” 那人浑身抖个不停,颤声道:“血……血……”突然裤裆处一动,竟尿湿了。 蒋明回头看去,心头狂跳,差点也湿了裤裆——但见眼前一大团血雾慢慢散开,那少年垂头站在血雾中心,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帮众,所有人都抱着断腕痛呼惨叫,哭天抢地,方圆数丈之内都已被血染红。 这少年竟在转眼之间斩断十六个人的手腕! 蒋明霎时间念头百转,第一个想到的是“跑”! “扑扑”两声,身旁那名帮众刚转身要逃,背上中了两只袖箭,“哎呀”一声惨叫,扑地倒了。 蒋明干净俐落地一跪,磕头如捣蒜,口中大叫:“英雄!少侠武功盖世,仁义通天,手刃定三山这个老贼,为我们鞍虎寨除歼惩恶,我们全寨五百多兄弟,恭推少侠为主,永不反悔,天地为证!”他只道阿柯是来挑场子的,或是跟定三山寻仇的,当下痛骂定三山这个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人神共愤的老狐狸,原本五、六十人的帮众也轻而易举翻了十倍,只盼阿柯一时心动,先饶下一命再说。 正说得痛心疾首、声泪俱下之时,忽感耳边一凉,剧痛传来。他大吃一惊,以为对方已经动手割了自己的头,“啊呀”一声翻倒在地,随即发现原来只是左耳不翼而飞,脑袋还好好的生在脖子上。 阿柯冷冷地道:“我问一句,你答一句,有一个不实的字,你身上的东西就少一件,有种就赌一赌,看看少了十七、八件之后,你还能活多久?” 蒋明猛拍胸脯,道:“我若有一个字乱说,不用爷动手,我自己切了去!” 阿柯点头道:“好。你们刚才说的那个脸上有红斑的姑娘,现在在哪里?” 蒋明颤声道:“不……不知道……哎呀!爷!别忙着割啊,容小的说完啊!” 阿柯抽剑回来,蒋明眼泪汪汪地看着无辜被斩的左手小指,声带哭腔的道:“我……我们也只在三日前见过她一面,当时有兄弟抓住了‘血剑联盟’中两个姓钟的家伙,从他们口里套出‘阴阳铜鉴’可能在那个丫头……哎呀!我、我的爷,她……她是您朋友?哎呀,该割,该割!”他哭丧着脸捡起第二根指头,道:“那位风姿卓越、气度高贵的姑娘身上。定三山这个贼性不改十恶不赦的老东西!”说到这里又是一番痛骂,方道:“强令我们下山来抓……那位姑娘。可巧,竟被我们在前面的陆家村遇上其他两个帮派的人在合围她……” 阿柯猛地一剑插在蒋明身旁的泥土中,离他的头只去数寸,喝道:“怎样?你们动手伤到她没有?” 蒋明魂飞魄散,急道:“我、我、我们哪敢伤她……哎呀!不是不是!爷我错了我再不乱讲了!其实我们赶到的时候,那位姑娘已经受了伤……啊?伤在哪儿?好像是手臂和背吧?爷您别急!都不是要命的重伤。正在我们……不、不、不,其他那两个杀千刀的帮派的人准备擒她时,突然出来一个和尚……” 阿柯一惊,脱口问道:“是不是一个青年和尚?” “是啊?可他说……” “他说他不是和尚,对不对?” 蒋明猛地点头,不料扯动断耳伤口,痛得几乎昏厥,勉强道:“是啊……爷,您怎么知道的?” 阿柯回退两步,呆了一呆,突然放声大笑起来。尹萱从未见过如此杀人如割草的场面,虽然知道这些匪帮个个就算被杀也毫不冤枉,但闻到这浓烈的血腥气,心中仍是难受得想吐,正在一旁扶着棵柳树闭眼歇息。忽听阿柯大笑,睁眼见阿柯神情有异,吓了一跳,忙道:“怎么了?阿柯大哥,可姐姐出什么事了?” 阿柯一把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搂着,欢喜得几乎哽咽难语,好半天才道:“没事了,可可她……彻底安全了!” 尹萱大喜之下,也禁不住紧紧抱住阿柯,叫道:“真的么?那和尚是什么人,真能保护可姐姐么?” 阿柯道:“那是当然!这位大师的武功胜我何止万倍,有他在,再无人可伤到可可了。”转头对蒋明道:“你走吧。有本事就尽管带着你那五百多兄弟,找这位大师的麻烦去。” 蒋明乍出生天,大喜过忘,颤声道:“小、小的怎敢?那位大师一根指头,便废了那两个帮派六十几个人,我们私底下传言,这位大师只怕是神人化身,又怎敢去招惹他老人家?” 阿柯不理他胡扯,对尹萱道:“走吧,我们回马车去。” 尹萱点点头,突然意识到自己光天化日下正与阿柯紧紧抱着,顿时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一下甩开阿柯的手,低着头顿了顿,叫道:“你这个混蛋!”飞也似的跑了。 阿柯不明白她为何又发怒,但既知可可无碍,说不出的开心,也懒得管,挥手道:“把你们什么三山的帮主埋了,以后别当土匪了。” 蒋明道:“是,是是是。少侠所言,小的句句谨记在心。少侠于我,如再生父母,小的回去后,当立长生牌坊,为您日夜祈福,多子多孙、长命百岁……” 阿柯不去管他,径直往镇中走去,买了匹马,当着他的面向北疾驰而去。待得出了小镇,将马放生,悄悄摸回小船。尹萱见他回来,躲在舱里不出来。阿柯此刻胸中豪气万千,一扫几日前的阴霾,重又生起无穷希望,当下用力撑着小船出河,只想着赶紧赶到利州,将尹萱交到她父亲手里,自己好早日北上,去找那个古灵精怪的林大小姐。 第二日,两人已出了梁州境地,离利州城不到百里,算算路程,也就在四、五天之内。 尹萱破天荒起了个大早,阿柯尚在睡梦中,迷糊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歌声由远而近。他勉强眯开眼,正见到尹萱抱着一大堆岸边采来的芦苇、野花,还有两根一尺来长的翠竹,“咚”的一声跳上船来,那双沾满露水而晶莹剔透的玉足险些就踩到他身上。阿柯吓一大跳,口中叫道:“慢些!”爬到一边。尹萱毫不理会,径直入舱。 阿柯以为她还在莫名其妙的生气,但怎也不明白自己哪里招惹了她,往舱内不住探头探脑,想要探些风头。忽听“咄”的一声轻响,一支袖箭就钉在自己脑门边,尹萱道:“你又想偷看什么?还不划船去?” 阿柯摸摸脑门,不想再穿几个洞,只好回去划船。一路上不住大惊小怪,一会儿叫道:“啊呀,有只白头猿猴,牵着两只小猴,在悬崖上荡秋千!”一会儿又道:“哎哟,千年的王八游上来了,背上还驮着只小王八,啧啧,稀奇,稀奇。”渐渐地开始胡编乱造,什么“两只乌鸦打架,打得巢翻蛋落,亏得有只修道的黄鹂在一旁劝架,否则还不知怎么样呢……”又是什么“两只狐狸在岸边赌局,比谁的尾巴长,长的就赢鲜肉吃……”他故意把“赢鲜”两个字吐得又慢又怪,听起来好似“尹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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