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止了哭泣,声音柔和说道:“老爷来到杭城后开了眼界,眼睛总往年轻漂亮的姑娘身上瞟,我为着太太去劝老爷,老爷就说,你从了我,我就听你的。老爷他高高瘦瘦的白净净的,我没想到老爷能看上我,没想到我能和太太共同伺候一个男人,我推让了几次,可越推让,老爷他就越……” 乔容这才明白,她抚着棋盒说的他,是孙大人,而自己一厢情愿想成了孙太太,乔四姑娘啊乔四姑娘,你说不急,可你还是心急了,这是头一回来她家,知道孙太太打小在杭城长大就行了,下一回,再下一回,来得多了,知道的就越多。你因心急,想要知道的更多,问出了不该问的话,以致功败垂成,乔容懊恼不已。 她兴奋起来:“我怀上过一次,不用老爷说话,我自己喝了滑胎药,为了不让太太生出疑心,一日没歇就侍奉太太去了,身子没养好,落下了毛病,再也不能生了,老爷知道后,夸我懂事。他对我更好了,他教我抽烟,与我共用一个烟袋,他还教我下棋……” “我很高兴,我用心学,我总算会了一样太太不会的,我也有比她强的地方,可我再怎么学,也总是输给老爷,他喜欢赢棋,赢了会高兴得哈哈大笑,他说最讨厌输……” “今日才知道太太擅棋,才知道老爷喜欢我什么,他在太太面前低眉顺眼的,一向得意的棋艺都不如太太,时日久了难免厌烦,我对他卑躬屈膝,我总是输给他,他在我面前高高在上,他自然喜欢。” 她都不知道太太擅棋,那太太究竟擅棋还是不擅棋?乔容更加懊恼,舌头试着去顶嘴里塞着的帕子。 她又在抚摩她的肩背:“四儿啊,你为什么要跟我说太太擅棋?你若不说,我一直醉着,明日酒醒之后不记得跟你说了什么,自然不会将你如何,你那样一说,我心里咯噔一下,明白过来,趁着你煮醒酒汤的时候,我坐在窗边吹了吹凉风,就更清醒了,我一时拿不定主意,有些舍不得你,可我仔细想了想,更舍不得现在的一切,太太信赖我,小公子尊敬我,大人疼爱我,隔一阵子来一趟我的院子,关上院门,就我们两个,说说笑笑亲亲热热的,太太心机太深,恐怕不能长寿,她又长我十来岁,等她去后,说不定大人能将我续弦……” 她美滋滋得:“这样一想啊,只能将你舍下了。可是,干娘是真舍不得你……” 她的眼泪又落下来,乔容拱着身子嗯唔几声,她拍拍她:“怪只能怪咱们缘分短暂,你去后,就说你给我打水醒酒,失足掉进去井里了,太太为了贤名,肯定会厚恤你的家人,不过你那些家人不像话,就给你表姑母吧,以后每逢初一十五,干娘都去寺里给你上香,在菩萨面前许愿,让你早日超生,转世在一个好人家……” 她竟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听起来真有几分伤心。 舌头已经麻了,嘴里的帕子纹丝不动,她伸着脖子,头一下一下撞着井壁,像是在砧板上的鱼,丧命前总得试着扑腾几下。 脑袋撞得生疼,发出的声音却很小,几乎可以忽略。 她懊恼至极,早知今日命丧于此,还不如在延溪嫁给延公子,用鞭子抽着他让他上进,考取功名做官,十年二十年之后再给父母报仇。 如今要一命呜呼了,还谈什么报仇? 唐棣啊唐棣,你都知道那么多了,可会替我报仇吗? 我总说不让你管我的事,因为你替我报了仇的话,我就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活下去了。 算了,死了也好,死了就能见到父母,就能像以前那样和他们在一起,我想他们了,很想。 她的眼泪落了下来,顺着额头淌下滴在井水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响声。 崔妈妈手下突然用力,死死摁住她腰,骗腿坐了上去,俯下身死死压着她,腾出的两只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 完了,最后一丝希望没有了。 本想着她要制造我失足落水的假相,总得抽出嘴里的帕子解开我的双手双脚,无论做那个,我都能趁机试着逃脱。 谁知这个女人想得如此周全,竟然要再度使我晕厥,然后抽出帕子解开我的双手双脚,再拎住两只脚往下一扔…… 她害怕了,怕得魂飞魄散,没了半分自我解嘲的洒脱。 她在心里大喊,救我,谁能救救我? 唐棣,救我。 唐棣,你无所不能,你救救我。 我会报答你的,我跟着你去京城作证,告诉大学士的孙女,我没有和你订亲,也没有什么信物,是我为了自保胡乱捏造的,然后你成就你的良缘,我回来接着报仇。 捂着口鼻的手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她两眼一翻,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她的身子越来越轻,轻得飘了起来,她看到崔妈妈抠出她嘴里的帕子,从井沿上站起身,扯下绑着她双手双脚的绳子,两手握住她的脚腕,用力往起一拎,她倒挂在井中,她狰狞笑着松开手,她掉了下去,井底传来扑通一声闷响。 口鼻之中有水灌了进来,头皮酸麻,头发竖了起来。 她挣扎着扑腾着,有人在耳边埋怨她,乔四姑娘啊乔四姑娘,让你学着洑水,你就是不学,这下好了,被人扔井里了,你冷不冷? 我冷,她打着牙磕说道,又怕又冷…… ※※※※※※※※※※※※※※※※※※※※ 感谢给我投地雷的小天使:磨磨的仙人掌 1个; 非常感谢磨磨对我的鼓励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8章 夜话① 冰冷和恐惧交缠着,结成一张密密的网,紧紧裹住了她。 她想要摆脱,她宁愿死去,若是死了,就能无知无觉,可那冰冷像一根根的刺扎在她身上,让她从头到脚生疼不止。 她颤抖着嘶喊着,有人靠近她,将那网一点点撕开,将她抱了起来。 “娘,是你吗?”她哭了起来,“我又见到你了。” 母亲微笑着,又有一个人靠过来,从另一边抱住她,是父亲,她唤一声爹爹,父亲冲她微笑着。 渴求许久的温暖包围住她,她笑了起来,像婴儿一般蜷缩在他们中间,她一边一个紧紧握着他们的手,轻声呢喃道:“再也不要分开。” “不要分开。”他们笑着应和她,将她抱得更紧。 她安心睡了过去,睡得酣甜畅快。 唐棣坐在床边好笑看着她,这丫头一直在昏睡,明明一滴井水都没沾到,睡梦中闹腾得厉害,一会儿喊冷一会儿喊害怕,打着牙磕蜷缩着身子不停发抖,薄被换了厚被,她紧紧攥着被角,将自己裹了起来,叫了娘叫爹爹,又是哭又是笑的,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睡了过去。 兴许是盖得厚了,她的鬓角额头渗出汗滴,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伸手想要扯去她的厚被,她两手攥得死紧,身下还压着半个,怎么也扯不动。 他看着她,黝黑的脸被汗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白,又成了大花脸,真是难看。 抿着唇站起身,到屏风后拧了帕子,过来弯下腰为她胡乱抹几下脸,她的脸慢慢露出本色,秀美而白皙。 护送她抵达延溪村的次日清晨,他打听到乔家大老爷的住处,沿着缓坡寻了过去,远远站在一棵樟树下凝目远望,雾色中看到一座精致的绣楼,绣楼四周凌空伸出徽州著名的飞来椅,俗称“美人靠”。 浓雾渐散,一位姑娘跪在美人靠的条凳上,两手扒着曲栏向外探头探脑。 谁家的姑娘如此大胆?看到她旁边站着的绣珠,才知道是自己一路护送的乔四姑娘。 带几分好奇仔细看着她,个子高挑腰身细瘦,身上一袭嫩绿,白皙秀美的脸上一双明亮灵动的眼睛,忽闪忽闪得东张西望。 她向他看了过来,他笑一笑想要招呼一声,她却飞快一扭脸,缩着身子滑下条凳,背向外规规矩矩端坐着。 他望着她的背影,她脚下的花园中各色鲜花怒放,远远望过去,像是一抹漂浮在花间的轻云,好看极了。 那情形在他脑海中定格成了一幅画,回味徽州风景的时候,总会不经意得想起来。 此时看着她,那幅画又出现在眼前。 回身换了水又拧了帕子,继续为她擦脸,动作越来越轻,擦得越来越仔细。 换了好几次水拧了好几条帕子,直到她的脸白得透亮。 “疼……”她在睡梦中呓语着,一手捂上额头。 轻轻扒开她手,拂开额头上的齐眉刘海,不由吸一口气,额头上满是青紫,已经肿了起来。 找了药膏出来用指腹一点点抹上去,直到她额头上涂满薄薄的一层,手指抬起的瞬间,指尖触到她的眉心。 她的眉心轻蹙,含着只有自己知道的痛楚。 指尖不觉摁上她眉心,看着她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绣眉下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若花间的蝶翅。 指尖沿着眉心下滑,触上她睫毛的一瞬间,叶全在纱屏外低声说道:“启禀少将军,末将有要事禀报。” 他猛然收回手,带着些不解的茫然,站直身子大步绕出纱屏,皱眉问声何事。 “昨夜里夫人派了人来。”叶全说道。 他挑眉责问:“怎么不早说?” “昨夜里少将军过来的时候,末将追着想说,可少将军火急火燎的,连翻两个墙头,进了隔壁的隔壁。”叶全面无表情,“末将等啊等,等了一个多时辰,少将军扛着一个人回来了,一头钻进屋中再不肯出来,末将又是等啊等……” “闭嘴。”他指指他,“说正事,夫人派人来做什么?” “夫人说,请乔四姑娘去一趟京城。”叶全说道。 他犹豫着抿唇说道:“人还没找着。” “少将军不是说,端午夜里就找着人了吗?” “我怎么不记得?” “就是少将军和宝来喝酒那夜。” “那是我喝醉了,酒后胡言。” “可是,少将军是第二日清晨酒醒后说的。” “爷说没找着,那就是没找着,你若是给夫人透了消息,你自己想办法遮掩。” “可是,是少将军让末将如实禀报夫人的。”叶全申辩道。 “就说上回认错人了,还得重新去找。”他轻描淡写。 叶全指一指纱屏后,“里面躺着的不就是乔四姑娘吗?” 他咬了牙:“少在爷面前自作聪明,也说没找着,就是没找着。” “少将军怎么维护上乔四姑娘了?来杭城的路上还对她颇有微词……” 他扭脸看一眼纱屏后,低声斥道:“满嘴胡言,爷对她没有任何微词。” “少将军忘了?你出京上船后,在船上烦闷,抱怨说道,那乔四姑娘假装跟谁订亲不好,怎么偏偏想起爷来了?还编出个信物,说得有鼻子有眼。本想在京城闲逛两个月,这下可好,害得爷又得到杭城来一趟,还正赶上最热的时候,等着,爷一见到她,就把她抓到京城,交给我母亲处置。”叶全一字一句学着,“后来在宿迁,少将军遇上孙家的船,整日忙着跟孙家二姑娘逗乐,才不怎么闹腾了。” “你懂个屁。”他撸一下袖子,冲他挥了挥拳头。 叶全往后退了两步:“末将说的都是实情。” “去,把夫人派来的人打发走,再来回禀。”他摆摆手。 “可是……”叶全犹豫着。 “可是什么?”他咬牙道,“你是爷的人?还是夫人的人?” “得令。”叶全拱拱手,转身大步走了。 他在纱屏外站了一会儿,方转身进去。 她依然在昏睡,身子不再蜷缩着,放松得舒展开来,两手也不再紧攥被角,被子踢在一旁,脸冲外侧躺着,睡梦中弯着眉眼翘着唇角在笑。 他笑着摇摇头,拎起厚被扔在一旁,换一床薄被为她盖上,搬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闭了眼假寐,睡意朦胧的时候,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 两眼睁开一条缝瞄过去,就见她跳下床,拎着鞋蹑手蹑脚往外走。 “怎么?想跑?”他好笑看着她的身影,声音低沉问道。 她脚下顿住,他招招手说道:“乖乖的给爷回来,省得爷费力气过去抓你。” 她往后一退,缩回床上,飞快伸出手将被子拽过来,蒙在头上蚊子哼哼一般说道:“你尽管笑话我,我听着就是。” 他挑眉看着她:“在你眼里,爷是那等落井下石的小人?” “差不多。”她哼了一声,“总是拿我取乐。” “行了,小命险些没了,笑话你做什么?”他的声音有些软。 “就为了套几句话,费尽心机接近崔妈妈,又送帕子又做鞋又叫干娘,侍奉她洗手洗脸,给她打扇梳头,昨夜里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巴结讨好。”她懊恼得将头顶的被子裹紧了些,“到头来险些窝囊死,我都想笑话我自己。” “若是头朝下栽到井里淹死,确实是死得窝囊。”他睨着她,“问出什么来了?” “就问出来孙太太是杭城人。”她闷声道,“是不是擅长下棋都不能肯定。” “原来你进孙家是因为怀疑孙太太。”他问道,“你怀疑她什么?” “孙家花二十万两从钱家手里买了我们家的宅子,而钱家一直不见踪影,我怀疑孙家就是钱家,他们先用五十万两从聂太太手中买下宅子,将宅中值钱的东西全部转卖,所得应有七八十万之巨,就是说他们白得了一幢宅子。”乔容说道。 “你想证实他们空手套白狼,然后将宅子夺回来?”他问道。 “她们说借了外债,在园子里种菜种果树,可那些能赚几何?又在东墙外辟出六所院子,说是赁出去赚银子,可这六所院子只赁出去两所。足以证明她是为了掩人耳目,故作姿态。”她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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