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趁着这会儿没事,你睡会儿吧,我不闹出动静,不扰你。”她忙说道。 “不用。”他笑笑,“我下午过来的时候,骑在马上睡了会儿。” “骑在马上能睡着吗?还不摔下来了?”她疑惑道。 “你想想打仗的时候,如果需要连夜行军,将士们困极了,怎么办?只能伏在马背上抱着马脖子合一会儿眼。”他说道。 “好像你打过仗似的。”她笑说道。 他没说话,外面的天色昏暗下来,车厢内漆黑一团,看不清彼此的脸,他在黑暗中开口说道:“我还真打过。” 她不置信说道,“听我父亲说,我朝最近几年没有外患,最大的一场战事已是五年前了,五年前的时候,你才多大?” “五年前西边一场大战,当时成年的将士死的死伤的伤,敌人步步紧逼,眼看就要兵临城下,我父亲一声令下,城中十二岁以上男子悉数出征。”他的声音有些黯沉。 “你那年正好十二岁,唐将军拿你做表率,让你身先士卒?”乔容身子前倾着,急急问道。 叶全在外面车头上悬了气死风灯,灯光透进车帘投射进来,照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他低低嗯了一声。 “我父亲说,五年前那一仗虽然艰难,可最终我朝大胜。”乔容说道,“难道你们这些娃娃兵胜了?” “敌方知道我方已是强弩之末,在军营中纵酒狂欢庆祝胜利,没想到我方深夜来袭,他们毫无防备,我们大获全胜。”他的声音里却无半分喜悦,“我们放火烧了他们的营帐,跟着父亲带领的小队人马乘胜追击,将敌人驱逐到国境之外,正要撤退的时候,敌方断后的残部中有人一声大喊,对方是娃娃兵,敌人顿时士气大振,他们回身追了过来,双方短兵相接,打到天色将明,我们仗着人多,将敌方残部全部歼灭,可是,我方人员伤亡过半。” 乔容听得惊心动魄,两手紧握了拳头,紧张看着他。 “我带领的先锋部队一共百人,留下来的就我和叶全,还有常跟着我的三十四个人,一共三十六个,折损过半,他们最小的十二,最大的十六,长眠在国境线的山坡上,继续守护河山。”他咬牙说道。 乔容的眼泪落了下来,轻声说道:“听到父亲说大胜的时候,我挺高兴的,没想到胜利是这样得来的。”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歼灭的不过是敌方残部,这算什么胜利。”他的拳头砸在小几上。 斑驳的光影跳动着,她间或能看清他,两手抱在胸前僵硬坐着,头靠在车厢壁上微眯着双眸,脸上是与年龄不相符的深沉与冷肃。 她想说什么,终是陷入沉默,良久直起身子,倒一盏凉茶递在他手中,手指触到他的手,微颤而冰凉。 她触电一般缩了回来,呆呆盯着几上的茶壶,可惜是凉茶,若是热的就好了。 他仰脖子灌了下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哀伤,他说道:“当年的大战持续一年多,军粮冬衣常有延迟,战局千钧一发的时候,说好的援军迟迟不到,贻误了许多战机,只有乔财神的清风堂,无论兵部的银子是否给付,药品总是保质保量准时送到前线,挽救了许多将士的性命,我父亲因此与乔财神交好,我对乔财神更是感激敬重,我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乔容低下头,翕动着嘴唇说道:“他这样伟大吗?听起来像是个陌生人,他看到我总是笑眯眯的,他纵着我宠着我,在我眼里,父亲只是父亲……” “你是乔财神的女儿,他如今故去,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他郑重说道,“四姑娘,你可以信赖我,告诉我你为何要进孙府,你为何怀疑孙二太太。” 她抬头看着他,心头闪过刹那间的疑惑,他说这么多,绕这么大弯子,是不是为了套我的话?随即又想,他刚刚的愤怒和哀伤是装不出来的,不由在心底自嘲,乔四姑娘啊乔四姑娘,你竟如此狭隘,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他看她不说话,又道:“你告诉我,我才能知道该问崔妈妈些什么。” “我母亲不是病死的,她是吞金自尽而死。”她艰难开了口,低声说道。 他紧抿了唇看着她,她又道:“母亲没有遗言,一切只能从巧珍的话里推测。我母亲出嫁前曾是钟府老夫人的丫头,我父亲出事后,她拜托钟老夫人在京中多方斡旋,父亲下狱后,她避居天竺寺,等着钟老夫人的书信,八月二十九日,母亲收到书信,钟老夫人在信中说,皇上赦免了父亲抄家之罪,九月初一早起,母亲说要去拿银子,她离开天竺寺,午后拿了一件斗篷回来,拆开来一瞧,对巧珍说被人坑了,夜里,我母亲吞金自尽。”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他轻声问道:“你说的钟老夫人,可是吏部钟侍郎的母亲?” 她点了点头。 “哪件斗篷呢?”他又问。 “我收起来了。”她咬一下唇,“里面缝着一些成色很差的珍珠和银饰,应该是被人换过了。” “就是说,乔财神出事后,金二太太担忧朝廷抄家,将值钱的首饰缝在斗篷里,交给信任的人保管,而这个人将首饰换成了廉价的东西交还,金二太太拿回去拆开一瞧,才知道上了当。”他说道。 “是的。”她两手紧紧绞在一起,“我父亲下狱时的罪名是向外转移财产,虽然我父亲没有做,我母亲确实做了,她因此自责不已,认为是自己害了父亲,也因为父亲下狱,聂太太才买了家里的宅子,母亲将一切罪责都揽在了自己头上……” 她的话音里带了哭腔,她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他弯腰看着她的眼,伸手握一下她手,软着声音说道:“算了,改日再说。” “不知何时才能再鼓起勇气。”她深吸几口气,慢慢平静下来,接着说道,“我母亲缝制那件斗篷的时候,用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针法,母亲说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她只教给了我,旁人想要拆开,只能用剪子,而那件斗篷拆开又缝上,母亲竟然没看出来。于是我推测,此人与母亲关系甚为亲厚,应是至交好友,在母亲不知道的时候,她也学会了这种针法。我多方打听,有一个人最为可疑,她叫做金弈,也曾是钟老夫人的贴身丫头,她擅棋,心思周密,本该是她嫁给我父亲,因为聂太太阻拦,她无奈嫁了一位茶叶铺的小伙计,此人姓李,山东德州人,他们成亲后离开杭城再无音信。” “可是,你如何怀疑到孙太太的?”他好奇问道。 “孙家二十万两住进二百万的宅子里,我觉得这家人可疑,让宝来盯着他们,有一天宝来跟我说,他们将音楼改成了弈楼,于是,我决定到他家做丫头去。”她自嘲一笑。 “弈楼,金弈,原来如此。”他狐疑看着她,“难道说,你是进了孙家之后,才知道他家小公子是仲瑜?才知道孙大人管过粥厂?” 她点点头,低声说是,咬一下唇道:“你又要笑话我愚蠢是不是?” “哪里愚蠢了?”他冲着她竖起大拇指,“小丫头,你太厉害了,我都佩服你。” 她扭一下身子:“想笑话就笑话,用不着口是心非。” “我没有口是心非。”他两眼亮晶晶看着她,“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小丫头,真的。” ※※※※※※※※※※※※※※※※※※※※ 感谢在2020-03-11 17:59:14~2020-03-12 17:03:0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磨磨的仙人掌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5章 同车③ “你明明说我傻乎乎的,不察形势,不辨忠奸。”她扭脸避开他的目光。 “你看到那封信了?”他笑起来,“徽州山神庙遇见你的时候,你确实傻乎乎的,我有意提醒你,说的很明白,你却听不进去,你只想去听想听到的话,只愿意听到愿意听的话,你一厢情愿相信,乔财神的危机很快就会过去。” 她想起被大太太关在绣楼中时,曾悔恨没听他的话,没有仔细问一问他,咬了唇不说话。 “那会儿的你,就是十二岁的我,也是如今的仲瑜。你沉浸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觉得谁都是好人,相信世人皆向善。”他看着她,“我更喜欢如今的你。” 这人,说什么呢?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她扭着手说道:“如今的小公子没什么不好啊,他的心性那样纯粹,我倒希望他永远如此。” “我也希望他永远如此,可他有那样的父母,早晚有一日,他会像你一样,对世人提防怀疑甚至怨恨。”他说着话直起身子坐着,不再弯着腰,脸对脸得看着她。 她松一口气说声可是,他笑笑说道:“你想过没有,如果孙太太就是金弈,确实是她换走了你母亲的珠宝,甚至……” 他没再说下去,乔容心中悚然,那样一来,自己和小公子,和二姑娘就成了仇人。 “我没有想过那么多。”她讷讷说道,“如果她是恶人,她不该有那样好的儿女。” “一切没有定论,不想那么多是对的。”他说道。 “可是,今日一早的时候,我听到孙大人叫孙太太瑞兰,就是说,她的闺名叫做瑞兰,我当时心里很慌,觉得这些日子所做的,可能都是白费。”她有些紧张看着他。 他摇摇头:“她在杭城十五年,连她的老东家都不知道,说明她刻意隐瞒身份,也许是换了名字。” “希望如此。”她吁一口气。 他不解看着她:“依我的脾气,她是不是金弈,你去钟家请个老仆过来瞧瞧不就知道了?为何要如此大费周折?” “钟家是杭城的书香大族,钟老夫人远在京城,钟二太太不过表面之交,若没有确凿的证据,就冒冒失失请来认人,日后她们怎么看我?”她说道。 “又是你们杭城的什么破规矩?”他掀唇一笑。 “不错,若我还想呆在杭城,这些夫人太太们闺中的规矩,就不得不遵守。”她认真说道。 “既是规矩人,怎么会跪在美人靠上四处张望?”他笑道。 “我初到徽州,头一次见到真正的美人靠,难免有些失态嘛。”她辩解着低了头,“其实,孙府花宴那日,我盼着钟家能有人来,虽来了个采薇,可她只是钟家的亲戚,跟着侍奉她的是个小丫头,没有别的老仆跟着。” “采薇是不是那个吹埙的?”他问道。 “你倒记得清楚,连人家的闺名,与钟家的关系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她笑得意味不明。 “仲瑜提起过,我替他打听了打听。”他笑得不辨真假。 “只有果子吃吗”她望着小几揉了揉肚子。 “饿了?”他弯腰抽出小几下的抽屉,拿一碟子蟹壳黄出来。 “你怎么总有蟹壳黄吃?”她眼中浮起笑意。 “叶全家的厨子是徽州人,让他给做的。”他将碟子递了过来。 她拈一颗整个搁进嘴里,嚼得满口香,鼓着腮帮递给他一个,你一个我一个的就着凉茶,吃到半饱事,她将碟子收回来搁进抽屉,他不满看着她,她笑笑说道:“蟹壳黄加凉茶,饱食伤身。” “我体壮如牛,用不着你养生的那套。”他伸手来抢。 她递了盛着枇杷的碟子过去:“若是不足,再吃几个枇杷,清肺和胃降气化痰。” 他瞪她一眼,拿一颗吃着,乘她不备闪电般拉开抽屉,拿了碟子在手里:“你是吃了半饱,爷肚子里才刚刚垫底。” 她恍然大悟,忍不住笑道:“我只顾自己了,你确实应该比我多吃些,你吃你的,我睡会儿。” 闭了眼,听到他掀开帘子喊叶全:“我来替你驾车,你吃些东西。” 随着一声鞭响,马车加快,晃晃悠悠中,她坐着睡了过去。 马车似乎轧上了石子儿,咯噔晃了一下,她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侧躺在座椅上,身上盖了披风,清甜凉爽的香气钻入鼻端,是他特有的气息。 睁开眼看向对面,他与她脸对脸躺着,唇角微翘眉间带笑,两眼一瞬不瞬看着她。 “你没睡吗?”她吓一跳,不自在翻个身,脸朝着车厢壁,后脑勺冲着他。 他低低嗯了一声:“我不困,你睡你的。” 她闭了眼,缩一缩披风下的身子,蜷成舒服的姿势。 “是扇子对不对?”他轻声问道。 “什么扇子?”她在困顿中没听明白。 “你用扇子量了我的脚,我猜得可对?”他说道。 她迷迷糊糊说道:“其实,你猜中与猜不中,我都会做直缀给你,你穿天青色好看,还给你做天青色,再加上麒麟纹的刺绣,又威风又好看……” 话没说完,她又睡了过去。 他看着昏暗中的侧影皱了眉头,这小丫头,连说两个好看,这是有求于人,哄爷开心呢。 想着揭开马车帘,问叶全道:“我有天青色的衣裳吗?” “有吧。”叶全说道,“少将军夏日里最爱穿的颜色,不就是天青色?” “那不是月白色吗?”他疑惑道。 叶全摇头:“不一样,小公子常穿月白色,少将军的是天青色。” “有什么区别?”他更加疑惑。 叶全仔细想了想:“天青色多那么一丝风骚气。” 啪得一声,叶全后脑勺被砸一下,闭了嘴不再说话。 辚辚车声中,马车慢了下来,叶全在外说一声到了,她从沉睡中惊醒,起身就往外走,车身一晃,她脚下一个不稳打个趔趄,他伸手在她后背扶了一下,她才站稳了,又在她肩上一摁,摁她坐了回去,自己腾身而起,窜到马车前面骂叶全道:“还没停稳,你就嚷嚷着到了,不能停稳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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