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一些很好啊,若是闲着,只怕我会发疯。”乔容咬一下唇,“我是杭城人,生于斯长于斯,我更愿意呆在这里。” 看乔松涩然不语,忙说道,“等素华嫂子生下我的大胖侄子,我一定要回去的。” 乔松更加涩然,乔容笑着问起山鬼的故事,乔松沉默。 “素华嫂子知道的结局是松哥编出来的吧?”乔容笑问。 “郁王铲除敌人后登上王位,他没有去接山鬼,因为他没有想好山鬼的身份,一年多后山鬼耐不住思念,月圆之夜偷偷溜进宫去看他,吓坏了美丽的王后和刚出生的王子,郁王恼怒不已,派巫师进山施巫术,将她灰飞烟灭。”乔松缓声说道。 “不可能,郁王就算不再爱她,也不至于赶尽杀绝。”乔容听得白了脸。 “他没去找她,就是想放过她,可她找了来,他便容不下她了。”乔松话外有话道,“人的地位变了,感情自然会变,连自己都挡不住,她不该让他回宫,若是一直自由自在呆在山间,他就永远是喜欢她的那个郁王。” 乔容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自顾哀叹一番,兄妹二人又叙一会儿话,说好明日一早去码头送行,出来时唐棣已牵着马在院门外等候。 她迟疑着走到他身旁,左右瞧了瞧,忸怩说道:“要不,还是坐马车。” “太慢。”他不由分说,两手掐在她腰间往上一举,将她放在在马背上,纵身上去坐稳了,一手圈在她腰间,一手抖一下缰绳,马儿扬起四蹄飞奔而出。 “太快了。”她惊呼道。 “有我呢,怕什么。”他搂紧她腰,催马更快。 马蹄声碎,疾风过耳,仿佛飞起来一般,眨眼间大马弄已在眼前。 他抱她下马,在巷口一棵树上拴好马缰,牵着她手往里。 走不多时,在一户人家院门外停住脚步,上台阶轻轻一推,院门紧闭,他说声等着,弯腰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匕首,插入门缝轻轻一拨门闩,吱呀一声,门开了。 他闪身而进,从门缝里伸出手,将呆愣的乔容拉了进去。 “成做贼的了。”乔容小声说道。 他摇摇头,示意她别做声,拉着她手穿过前院,后院内西厢房亮着灯,唐棣过去捅一下窗户纸,眼睛贴在窟窿上往里看了一眼,侧身拉过乔容。 乔容往里一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在灯下纳鞋底,锥针插进去拔/出/来,然后响起麻绳穿过鞋底的声音,嗤拉嗤拉,然后又是一针。 她的动作熟练准确,乔容不由想起自己给唐棣做鞋时,数次锥在手上,扎心得疼。 她疑惑看向唐棣,唐棣指一指屋中,意思是问她要不要进去看看。 看她点头,过去推一下屋门,门没有关着,吱呀一声开了。 老婆子手中针线没停,带着些不耐烦道:“都这时候了,怎么回来了?” 说着话似乎觉得不对,声音大了些:“院门关着,你怎么进来的?” 没有人应声,她搁下鞋底,站起身摸索着走了过来,自言自语道:“起风了?” 唐棣默然观察着她,乔容一闪身,到桌旁看她纳的鞋底,轻声说道:“针脚均匀细密,好一手针线活。” 老婆子愣了愣,扭头朝着她的方向厉声说道:“你是谁?怎么深夜里闯进别人家中?” “听说这儿藏着宝贝,特地来瞧瞧。”唐棣笑道。 “你又是谁?”老婆子又转过头来。 唐棣手中匕首一转,刀尖向外冲她缓步走了过来,隔着面纱冷笑道:“把宝贝交出来。” “没有什么宝贝。”老婆子镇定站着,似乎真的看不见,“你们找错地方了。” “你的女儿阿苗对人说,这院子里藏着宝贝,你们就是看守宝贝的。”乔容轻笑道。 “她是个蠢货,打小就喜欢吹牛。”老婆子撇嘴道,“这不是我们的院子,我们是给人看房子的。” 唐棣刀尖往前推了推,冷声道:“快说,宝贝在哪儿?不说的话,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说着话刀尖猛然向前,乔容一惊,那老婆子已经闪身躲开。 “果真是装瞎。”唐棣笑着看向乔容。 “装瞎才有人可怜我,才能带着女儿活下去,装瞎招你们了还是惹你们了,你们这一对雌雄大盗也真够笨的,杭城里那么多大户人家,你们不去偷,怎么抢到我家里来了?好好好,你们随便去搜随便去拿,别说是什么宝贝,能卖银子的东西都没有。”老婆子气咻咻跳脚道。 “我们初来乍到,不知道谁家是大户人家。”唐棣笑笑。 “思鑫坊有个孙府,是一家暴发户,去她家偷好了。”老婆子咬牙切齿。 乔容疑惑皱了眉头,唐棣问道:“那么多人家,怎么偏偏说他家?你跟他们家有过节?”唐棣问道。 “他家欺负我女儿,让我女儿做两个多月烧火丫头,好不容易到了太太房里,又逼着我女儿到常州陪嫁。”老婆子呸了一声。 唐棣默然思量着,乔容已疾步走到老婆子面前。 拿出两个大银锭在她面前一晃,老婆子眼中迸出金光,伸出手道:“你们要买我女儿?她能值这么多?” “我们不要你女儿,我们要你几句话。”唐棣说道。 “有什么话,你尽管问。”老婆子紧盯着那银锭,生怕跑了似的。
第112章 大马弄⑤ 乔容自顾坐了,指指对面椅子对老婆子道:“坐下说话。” 老婆子两眼依然盯着那银锭,犹疑着不肯坐下。 乔容将其中一锭银子递在她手中:“坐吧。” 老婆子这才痛快坐下。 唐棣不动声色站到乔容身后,将手中匕首收了回去。 老婆子神色一松,对乔容道:“有什么话,你问就是。” “你夫家姓什么?” “姓陈。” “几个孩子?” “就阿苗一个。” “为何装瞎?” “阿苗他爹死后,我哭得生了眼病,周围的人可怜我们母女,常有接济,后来眼病慢慢好了,我怕没了好处,就装着没好。” “阿苗知道你是装的吗” “怎么能让她知道?她知道了,就会指望我出去干活赚银子,她好在家躲懒,嘴上又没个把门,到处乱说,不白装了?” “你一直住这儿吗?” “原先住道济村,也是给人家看房子,阿苗给茶楼的老板娘做丫头,去年五月里,李老板夫妇要搬走,为我们重新找了这个住处。” “五月初几呢?” “五月初七。” “这所院子的主人是谁?” “不知道,自从住进来后,没见主人来过,跟隔壁的阿婆打听过,说这院子原是一位姓柳的翰林老爷的,前年冬天,柳老爷去世了,家里没个一儿半女,也没个着近的亲戚,有两位中年人来操持的葬礼,葬礼办得很体面,都以为那两个人是柳老爷的远房亲戚,下葬后那他们一把锁锁了院子,他们跟邻舍说,是替他家公子来的,以后这院子是他家公子的了,问那公子姓什么,他们不肯说,打那以后,院子一直锁着,直到我和阿苗搬进来。” “你搬进来后,可有人来过?” “没有没有。”老婆子摇着双手,“搬进来之前,老板娘就嘱咐了,不许任何人进来,我白日都关着院门提防,没有人来过。” 乔容捏一下手,思忖该怎么问下去,唐棣接着问道:“可听到过什么动静?尤其是夜里。” “你们怎么知道这院子闹鬼?”老婆子身子一缩,悚惧看着他们。 “怎么闹鬼了?”乔容忙问。 “刚搬进来的时候静悄悄的,他们也机灵,观察我们呢,没过几天,一看我们就母女两个,阴气盛阳气弱,就弄出了动静,先是在前院闹,扑通扑通嘁哩喀嚓的,后来就闹到了后院,阿苗睡得跟猪一样,我老太婆睡得浅,总是被闹醒,他们就在床底下,声音发闷,咚咚咚怦怦怦的,有时候还隐隐约约说话,一直闹到七月头上,眼看就是七月十五极阴之日,到时候他们还不得蹦出来把我们母女给吃了?我就让阿苗去洞霄宫求了几道符回来,别说,还真灵验,贴了不到三日,静悄悄得再没了动静。”老婆子说着话,指一指门上贴着的符纸,“还在那儿呢,我没敢摘下来。” “眼看又是七月十五,你这符纸也该换了。”乔容将另一锭银子递在她手边,仰脸看一眼唐棣。 “走吧。”唐棣说道。 二人起身就走,老婆子在后说道:“求二位大侠,我装瞎的事,别说出去。” “不会,不能断了你的生路。”唐棣说道,“就当我们没来过。” “二位大侠是明白人,你们会发财的。”老婆子喜悦说道。 二人出了院门,乔容忍不住,哧一声笑了出来,看着唐棣道:“雌雄大盗,二位大侠……” 唐棣也笑:“觉得有趣?” “太有趣了。”她笑道,“你那一刀,我以为要刺到她,没想到她那么敏捷,我当时险些笑出来。” “她不经诈,到底不是老江湖.”唐棣一笑,好奇问道,“你怎么想到用两个银锭去收买她?区区四十两,竟能让她知无不言。” “唐少将军不知民间疾苦,区区四十两,够他们母女吃个三五年了。”乔容靠进他怀中叹一口气,“在延溪的时候,有一回想收买马婆子替我传信,一对二两的银锞子,就能让她两眼放光,当时我也很惊讶。” “就是说,这四十两对她们来说,是一笔横财,难怪她愿意卖女儿。”唐棣笑着摇头。 手牵手到了巷口,他抱她上马,回程信马由缰走得很慢,她的笑容渐渐凝结,叹气说道:“有趣归有趣,来这一趟,更加扑朔迷离……” “你怎么想的,说来听听。”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她沉默片刻,斟酌着道:“我原先揣测,是太太给我母亲出主意,让她将斗篷送到这儿,由阿苗母女看管,中途孙太太将东西掉了包,我母亲九月初一过来拿走走。经过这些日子的查探,阿苗母女并不知情,我又以为,是我母亲听了孙太太的话,将东西藏在这院子里,藏在只有她自己知道的地方,九月初一的时候,她悄悄过来拿走,可是也不对,阿苗娘说没人来过,我母亲没有你那样的能耐,将门闩拔开,神不知鬼不觉进那院门。” “自从知道这院子是仲瑜的,我们就认定东西藏在这院子里,今夜里听了阿苗娘的话,看来她们母女被孙太太利用而不自知,那么,这院子也可能只是为孙太太所用,并非藏东西的场所。”唐棣缓声说道。 “我不明白。”乔容疑惑道,“这院子一直锁着,不是更好为她所用?” “锁着的院子若是突然闹出动静,或者被瞧见有人进出,是不是会招人怀疑?”唐棣问道。 “是了,院子里住着人,有些动静或者偶尔有人进出,便也不奇怪。”乔容眼眸亮起,“如此说来,她是要在这院子里做什么文章。” “所以,阿苗母女住进来后,前院渐渐有了动静,然后到了后院。” “那动静并非在床底下,而是在地底下。” “有人下挖地道。” “这地道通往哪儿?” “估计这地道用完之后填埋上了,不过刚过一年,定会留下痕迹。” “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就到七月十五了,老婆婆家又该闹鬼了。” “你是说,派人夜半过来,在前院找到地道口的所在人,然后挖通,挖到地道的尽头,就知道地道通往那儿,对吗?” “地道的尽头,就是金二太太藏斗篷的地方。” “也许孙太太在这一点上没有撒谎,我母亲对她并没有那么信任,她将斗篷交给了旁人。” “而孙太太自从四月初四之后,一直在盯着金二太太,五月初六金二太太将斗篷交出去后,她便得到了消息。” “五月初六我会延溪而去,我母亲又将斗篷交在信任的人手上,两桩心事一了,她去了灵隐寺拜佛,然后去法云茶楼喝茶吃斋。” “孙太太究竟是金二太太请去的,还是不请自来,无法确定。” “我母亲见到她究竟说了什么,一样无法确定。” 乔容说到此处,脸贴进他怀中,轻声说道:“我们两个,完全想到一处去了。” “这叫做默契。”他轻笑着,搂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又收紧,“你我之间独有的默契。” 她嗯了一声,抬眸看向天空,月华皎洁,清辉洒在肩头,马背轻轻起伏,让她想起回延溪的时候,夜里宿在船上,微风漾起波涛,船轻轻摇晃,若母亲摇动着她的摇篮,每当这时候,她就会睡得很香很香。 她两手圈住他腰微闭了眼眸,唤一声唐棣,喃喃说道:“我很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我知道自己还不能松劲,可是我觉得很累,很困……” “睡吧。”他低头亲亲她头发,“我再慢些。” 似乎躺在自己的床上,平稳舒适踏实,感觉不到丝毫颠簸,她睡得很香很沉。 马儿缓慢过了思鑫坊,刚拐进斜街,唐棣听到身后吱呀一声响,头一家的院门开了,然后又是吱呀一声,关上了。 他一把捏住乔容的脸,看她动也不动,手下用力,她透着眼睛不满叫一声娘,他的唇贴上她耳朵,说道:“快醒醒,醒了捉奸去。” 她噔一下醒了过来,茫然看着他。 他跳下马将她抱了下来,牵着她手疾步到了崔妈妈的院门前,和在大马弄一样如法炮制,带着她进了院门,到隔墙边扒开草丛愣了一下:“狗洞堵上了。” “孙正义怕孙太太怀疑她,就给堵上了,估计以后也不再来这儿睡了。”乔容小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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