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为何?” 曾大老爷不解道。 曾老太爷也很是疑惑, 问道:“此话何解?” 傅永宁道:“江南的那桩贪墨案, 已经呈到了陛下的案前, 二老想必对此已有所耳闻,陛下私底下让几位皇子共同督查此案,势必要水落石出。” 这个事情曾家父子自然是知道的, 纷纷点头,曾老太爷还道:“正是因为如此, 江南官场才会出现空缺啊。”言下之意他也有几分自知之明,知道按照以往的情况,他这样的是不会分到江南这等油水充足之地去的。 也就那边官员后面会大批落马, 他才会有此机会。 本来他们父子两个还考虑过一块儿去的,但想了想还是决定留一人在京城,也好有个照应,曾大老爷也是这般想的。 于是父子二人等待着他的解释。 傅永宁看着发须斑白的曾老太爷道:“不知您可曾留意,如今朝中重臣纷纷上书请立太子?而江南的赋税乃重中之重,于诸皇子而言,是兵家必争之地,所以不管江南空出多少好位置来,都不会流落在外。” 这个道理,曾家父子自然是懂得的。他们正是因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才打了这样的主意,为的就是傅永宁能够插手相助。 以他的身份,以及背后隐隐的大皇子,谋一个缺还是不难的。 但是现在看来…… 曾大老爷看向父亲,有些欲言又止。 于是三个人静默了下来,曾家父子眼神交汇不停,而傅永宁则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后很快就放下了,眼睛四处看着,有些百无聊赖的模样。 终于,过了一会儿曾大老爷看着傅永宁,用略有些讨好的语气道:“贤婿啊,你岳祖父还是打定了主意要外放。” 曾老太爷点点头道:“不错。” 曾大老爷又问:“那既然江南不合适,不知贤婿你有没有什么主意呢?这主要是父亲年纪大了,太过荒凉的地方,怕是吃不消啊。” 傅永宁一张口,就想说北面的某个州府,但一想对方的年纪,于是山东某地的一个大州府。 …… 听到了祖母在说些什么的曾淑,犹豫了一下还是道:“江南某地知府?祖父若是去了,怕是不妥吧。他老人家此前一直在京城带着,对地方上的事情不太熟。” “祖母您还记得吗?” “之前二叔刚去的时候,有一阵日子很是艰难。他回来的时候还说起过,说是地方上的关系复杂得很,盘根错节。并且手底下的人也不听从吩咐,那些祖祖辈辈都是小吏的家伙,遇事就知道推诿。” “让他一阵好气。” “祖父没经历过这些,贸贸然前去,怕是不妥吧?” 而且祖母说的什么‘攒些家底’,这话听得曾淑一阵心惊,她忍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旁敲侧击地问道:“祖母,如今家里的境况可好些了?” 邹氏:“好些了,这些事你就不用操心了。对了,以前在信里说这事不太方便,如今你回来了,也应该和你说上一声。”她笑眯眯地道:“今年年初,你二叔二嫂回来了一趟,我们啊,把家给分了。” 曾淑:“……分,分家?” 这完全出乎了曾淑的意料,世人讲究父母在不分家,怎么,怎么这时候把家给分了呢?而且祖母是继室,二叔虽然是嫡子,但也只是嫡次子,在这个七成家业都会被分给嫡长子的时代里,祖母和二叔分不了多少的。 这,这不是欺负人嘛! 曾淑大惊,脱口而出,“不行!我爹娘怎么可以这么做呢?”她猛地站了起来,“不行,我得去找祖父……” 不管怎么说,都不能让祖母和二叔只得少少的三成,依照曾家的家底,以后祖母岂不是连养身子的燕窝都吃不起了? 曾淑完全没有考虑过祖母晚年由爹娘奉养的事,因为很久以前邹氏就说了等老太爷去了,她会和曾淑的二叔一起过。至于曾淑的爹娘,初一十五以及年节的时候过去请安,每年给一些孝敬就行了。 既然是这样,那等祖父去了再分也不迟啊! 邹氏看着她这幅紧张的样子,和旁边的徐嬷嬷对视一眼,欣慰地笑了起来,她冲曾淑道:“快坐下,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们只是分了曾家的家业,你爹四,你二叔三。” “另有三成我和你祖父拿着,等我们百年之后再给你爹。” 当然,邹氏没有说的是,比曾家家业丰厚许多的她的嫁妆以及这些年用嫁妆置办下的东西并没有分。因为这是妇人的私产,是不用按规矩分的。事实上按照规矩,这些东西只会留给她自己亲生的子女。 如果没有,则大部分都要归还娘家。 当然,如今她既然有子女,那等她百年之后还是要分的,但怎么分就是她自己的事了。分家这件事邹氏想了几十年,岂会让自己吃了亏去? 邹氏低垂下头,也正是因为这次分家,那老货才深刻意识到曾家家业竟然如此之少,也因此才产生了外放的主意。 想要为子孙多攒些家底。 闻言曾淑松了口气,再度坐了下来。 “既然是这样,我也就放心了。不过,祖母,”她郑重道:“我也会给您养老的,将来不管您喜欢住哪儿,我都会时常去看您。” 邹氏听罢笑得眯起了眼睛,“好孩子,你过好自己的日子,祖母就开心了。以后的事啊,有你二叔二婶呢。再不济也有你的兄弟们,哪有让出嫁的女儿供养的道理,他们的脊梁骨还要不要了?” 曾淑却是不在乎,“不让人知道也就是了,外头的人还管着咱们家吃什么,喝什么啊?” “你这孩子。”邹氏开心地笑了起来。 …… 从曾家回来过了几日,曾淑又见到了大皇子妃魏氏,这次魏氏请她进来是想和她说上次的事的。不过上次的那件事既然没有大张旗鼓,那这回也很是低调,除了曾淑之外魏氏还请了永安侯夫人颜恬恬。 只不过曾淑比她早了半个时辰入宫。 魏氏今日显得沉闷了许多,她看到曾淑进来之后嘴角上扬,扯出了一个笑容,然后不是很精神地道:“你来了,快坐吧,想要喝什么茶让她们给你倒。” 曾淑给她行了一礼,然后依言坐了下来。 “殿下您的脸色不太好,”曾淑看着坐在椅子上无精打采,脸色苍白并且有些疲倦的魏氏道:“可是生病了?” 魏氏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这么明显吗?”她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状态不太好,所以曾淑来之前她已经补过粉,也涂了胭脂了,但没想到还是被一眼就看了出来。 那他是不是也发现了? 她目光有些发直,怔怔地想着。 曾淑:“殿下您的脸色虽然红润,但精神却不是很好,所以我才看得出来。”她再度劝道:“若您身子不适,得早些请太医来瞧瞧才好。”她这是肺腑之言,因为三年前的那场乌龙事,她现在都是坚持十天一诊脉的。 不但她如此,傅永宁和傅玠也是如此。 听到曾淑提起太医,魏氏下意识地皱眉,有些生硬地说道:“我没有生病,就是没有睡好罢了。” 不过说完了这话,她又觉得有些不妥,于是歉意地看着曾淑道:“抱歉,我只是不喜欢太医,他们只会开一些苦药汁给我喝,半点用处都没有。” 见状曾淑也就不再劝。 魏氏和她又说了几句话,然后才道:“我今日请你来,是之前请母后查的那件事有了着落,毕竟和你有关,所以就把你请进来了。” 曾淑聚精会神。 魏氏语气不太好,“这件事查得很不顺利,那天先是发现我宫里那个叫做云兮的丫头死了。然后过了几日,还没查出些什么呢,在一个偏僻的宫里又找到了冒充云兮的那个宫女的尸首。” 曾淑一惊,“那人死了?” “是啊,”魏氏道:“尸首都泡肿了,说是死了好几日了,应该是第二天死的,找了慎刑司的人去看,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魏氏略一停顿,然后笑道:“也该那些人倒霉,虽然这个胆大包天的宫女不能说话了,但从她入宫之后到过的地方来查,倒是真查出了一些蛛丝马迹。你应该想不到吧,她和六公主还有些关系。”
第九十章 六公主? 曾淑听到魏氏这么说, 也想起了六公主这个人。 三年前,在四公主下降承恩公府二公子的那一天,京城的权贵们基本上都去了承恩公府喝喜酒, 曾淑和傅永宁也不例外。在五公主把曾淑喊过去的时候,六公主先是挑拨离间,然后又想要害她,若不是大皇子妃魏氏赶到曾淑恐怕会吃亏。 在那之后,傅永宁出手打压了六公主的母族出息的子弟及其上官——一个钱家子弟作为报复。 后来听说其母女被钱贵妃训斥, 风光不再。 难道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六公主就对她起了怀恨之心?一直等到了三年后的今天还不忘报复? 这心也太小了吧。 魏氏见曾淑满脸惊讶的模样不由得笑了一下,“你也想不到吧?但事实的确是如此, 那个宫女是在六公主的生母刘鬼人身边伺候的。那一日我便想过, 那样机灵的一个人寻常的地方估计教不出来。” “果不其然, 一查就查到了刘贵人处。” 见查到了幕后之人,曾淑便问:“那不知皇后娘娘准备如何处置刘贵人和六公主呢?” “呃……” 说到此处, 魏氏难得地语塞了起来。 这也是她今日请曾淑来此,而不是直接带到坤宁宫的原因, 她道:“这件事说来惭愧, 因为一来你并没有收到什么伤害, 二来那人也已身死,并且没有证据指明她是受了刘贵人指使的。” “刘贵人一口咬定她从未指使,从尸首上也查不出什么来, 所以母后也只能小惩大诫,以‘管教疏漏’为由将她禁足三月了事。” 听到魏氏这么说, 曾淑的脸上露出了失望之色。 禁足三月? 对于一个早就失宠的低位妃嫔而言,不管是三月还是半年都没有多大区别,也就是不能出门罢了, 无关痛痒。 对此曾淑自然是失望之极。 魏氏也是有些不满的,但奈何宫规如此,于是叹息道:“至于六公主,同样是没有证据证明她与此事有关,只能不了了之。” “不过我私底下查过,她对你的确有不忿之心。觉得都是因为你的缘故她们母女才会失宠的,她更是至今都没有寻到一门好亲事,所以时常有不满之语。” 曾淑面色沉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问道:“殿下,既然查到是六公主母女动的手,那我还有一个疑问,就是她们怎么会知道您的事呢?” 魏氏看着曾淑,有些犹豫地道:“这个嘛,我本来是不想告诉你的,因为同样是猜测,并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不过你既然问起了,说一说也无妨。” 她的声音缓慢,“虽然线索到刘贵人处就断了,但无论是母后、大皇子还是我,都觉得她应该是受了钱贵妃的指使,不然也做不到这般滴水不漏。” 曾淑惊讶,“钱贵妃?” 魏氏:“是啊,刘贵人一直以来都唯钱贵妃马首是瞻,这几年她虽然失宠于陛下,但对钱贵妃却一如既往地奉承,甚至还要更殷勤几分。所以我们觉得,她让人偷了我宫女的腰牌想要陷害于我,应该就是钱贵妃授意的。” “毕竟……” 魏氏看着曾淑,认真道:“你若是在宫里出事了,还与我有关的话,那么广宁侯府也就会和大皇子决裂了。” “而你的夫婿广宁侯傅永宁还是钱家的外孙,到时候没准他就会投到钱贵妃与三皇子的那一边。那他们不但打压了大皇子,还为自己争取到了一座侯府的支持。这样看的话,这件事也就清晰明了了。” 曾淑握紧了手里的帕子。 魏氏见状,又有些不好意思道:“不过这都是我们的推测,我跟你说这话并不是想要离间你和钱家的感情,只是,只是这种可能性很大罢了。” “我若说得不对,你也莫往心里去。” 曾淑摇摇头,“殿下您不必担心我,说实话对于钱家,我也是不喜欢的。三年前我中毒一事我就怀疑有他们的手笔,只不过也是像这次一样,关键的人死了线索断了罢了。” 不过这也提醒了她,要重新查一查三年前那件事。 三年前查不出来的,三年后不一定查不出来,因为钱姨娘的那个丫鬟玛瑙当时被打死了,但钱姨娘她还活着呢,就关在城外的庄子上。 只要她肯开口,不愁弄不明白。 曾淑暗暗决定回去就让人试试,总而言之一定要知道是不是他们,如果是的话也好早做防范免得再次吃亏。 …… 魏氏和曾淑聊了小半个时辰,等她们停下来的时候魏氏邀请的另外一个人,永安侯夫人颜恬恬也到了。 那是一个身材娇小,长相柔弱,但性子却如炮仗一般,爽朗而又率直的人。 她一听到两人提起那日的事,就柳眉倒竖怒气冲冲地道:“还猜什么猜?我觉得这件事就是钱贵妃和三皇子搞的鬼,他们一天到晚谋算的就是这些事。” “殿下,”颜恬恬转头看向魏氏,“你还记得吗?好几年前你刚刚进门的时候,他们就各种为难你,收买你殿内的宫人。如今就更不用说了,他们上蹿下跳的还想给大皇子塞……”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不对,于是停顿了下来,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总之,总之我觉得这都是他们做的,也只有他们才做得出这样的事。” 魏氏没有接话,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沉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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