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侍君

时间:2023-04-17 18:00:02  状态:完结  作者:未晏斋

  李夕月憋着泪意,心里道:这一哭,是撒娇,也是认怂,得憋着。
  “奴才好得很。”她揉了揉鼻子,又瞥了一眼皇帝的衣服说,“完了,司浣洗的宫女要哭了。这药汁子可没法洗。”
  昝宁见她没有闹起来,自己先舒了一口气:“没事,她哭随她哭吧。”
  想想不对,又说:“大不了这外头的面子不要了,重新换套面子就结了。”
  除了端罩,貂皮的衣裳都是毛朝里,外头加织锦或宁绸的面儿,面儿脏透了不能穿,就换个面儿。
  李夕月却抓了话柄,叹口气说:“可不是,小宫人哭不哭,贵人们可不在乎。”
  “不是……”他垂眉耷眼地赔不是,“我莽撞了,只是想你好好吃药。”
  李夕月瞧他这样,估摸着自己还可以再进一步,再作一作,于是冷哼一声:“万岁爷这话,奴才可当不起。万岁爷要威胁,只管传奴才的姑姑拿把尺站在一边,一口不喝抽一下,管保奴才全喝了。”
  这也是他昨儿的话,全部璧还!
  昝宁觑着她的脸色,不得不陪着小心、伏低做小:“没有,说着玩儿的,我哪舍得呢!”
  “捏着鼻子灌就舍得。”她身子一偏,红红眼眶说。
  “哎哟喂小姑奶奶!”他简直要被逼疯了,“你实在生气,你打我两下,咬我一口都成啊!说这些酸不酸、咸不咸的话,真是气死了都没法说。”
  李夕月想:你平日不就是这样的?放别人身上那是该受着的,放你身上你受不了了啊?
  不过看他愁眉苦脸的,李夕月毕竟不是个心肠硬的人,还是缓下声气说:“谁敢打万岁爷呀。”主动抽出手绢把他衣裳上的浮渍先给擦了,免得继续往里渗,脏到皮毛部分会脱硝。
  昝宁让她擦了一会儿,伸手握住她的手:“不生气了?”
  “奴才不敢生气。”
  “甭管敢不敢,只说心里真的气不气了?”
  李夕月看看他,他眉头又蹙起来了,她生怕他那眉间的折痕愈发深起来就会祛除不掉了,只能自己先退一步:“好吧,是心里不气了。”
  “那笑一个?”
  李夕月心里骂:这混蛋怎么得寸进尺呢?
  “笑,倒也笑不出来。能不哭就不错了。”她面无表情地说。
  他就没有得寸进尺,而是小心地问:“要吃蜜饯吗?”
  李夕月心一软,点点头。
  他屁颠屁颠地又拿了蜜饯匣子,显摆地说:“给你带的都是进贡的好东西:穰荔枝、紫苏梅、木樨藕、金丝枣……”看她这个吃货似乎不动心,小心又问:“那你想吃什么?”
  李夕月拈了一个话梅:“这个挺好的。”
  含进嘴,酸酸甜甜咸咸的,外带先头药汁的苦涩,口腔里倒是五味俱全,颇似自己与他相处以来心里的各色滋味儿。
  昝宁捧着点心匣子,大气都不敢出似的,等她品鉴这蜜饯果子。
  终于得了一句“挺好吃的,到底是贡上的东西。奴才再尝尝穰荔枝。”
  依旧是点头赞许:“口不苦了。”
  皇帝也放下心来,笑道:“刚刚真像我小时候,先帝突然到上书房来考评各个阿哥的背书,心一直乱跳呢。”好在这姑娘不作,偶尔作一下也不过分,反觉怡情。
  然后他耍赖皮:“你要补偿我吧?”
  贱兮兮笑着,抱住李夕月的腰,求她一吻。
  李夕月敷衍地亲了他脸颊一下,然后说:“病着呢,您不怕被过病气,奴才可担心着。”
  昝宁所求不奢,坐在她的通铺炕上,说:“无聊吧?我陪你说说话。”
  李夕月犹豫了一下:“万岁爷不忙么?”
  “忙。”昝宁说,“但是我想和你聊聊。”
  李夕月心里觉得应该让他离开,可不知为什么又舍不得,迁延了一会儿,终于说:“就说一会儿吧,可别耽误了万岁爷的正事,不然,奴才的罪过就大了。”
  昝宁点点头:“我知道。”
  他想了想说:“说件你一定关心的:陈如惠的妻子打算京控了。”
  李夕月睁大了眼睛:“京控?就是进京告状?”
  “嗯,”他点点头,“我的老师,名讳为张莘和,常州才子,人称‘滆湖居士’,曾经也是先帝给我挑的顾命大臣,被礼亲王排挤出京,担任江南学政,亦是徐鹤章的座师。徐鹤章的私信从军机章京白其尉那里发出,抵达他那里,劝他出面说动陈如惠的家人京控。”
  李夕月眨巴着眼睛听着,最后问:“是不是像戏曲里写的,越级京控得滚钉板?”
  昝宁笑道:“这个没有的。越级上控,是有罪责,若是诬陷,自是重处;若是实告,或也会杖徒——但是真是苦主,一般都会加恩免除,恩自上出,全在朕一句话间。”
  他收了笑容:“但真正担心的,却是上告无果,甚至被反诬。陈如惠的妻子,确实是个勇气可嘉的女人。”
  “啊!那万岁爷一定得帮帮她!”李夕月说。
  昝宁沉沉点头:“自然,扳倒礼邸,这是一步要棋。只是我的帮忙不能在明处,端看下头‘养’的那些人能不能起到作用了。”他虽然病了一场,也没有敢停下听政问政,就是怕耽误任何时机。
  他又说:“还有,我打算在日精门里设布库房,挑选一些旗下子弟陪朕演武。”
  李夕月歪着头,眨巴眼睛看他,显见的不懂他的用意,他笑着摸摸她的脸:“身体要练得强健些,将来榻上就不怕你调皮。”
  这话自然是“荤话”,她听懂了,不由红了脸啐他一口。
  昝宁笑起来:“好吧,这自然也有我的用意。”
  聊了一会儿,李夕月觉得他已经在她这儿待得够久了,心里到底有些担忧,推推他说:“好了,谢谢万岁爷陪伴,只是大白天的,您还有许多事呢,在奴才这儿耽搁太久别惹人疑心。来日方长。”
  因着她最后四个字,昝宁恋恋不舍地起了身:“好吧,来日方长。你好好养病,礼邸那里还有差使得交给你来做。”
  亲了她头顶一下。
  “别!”她捂着头,“出了汗没洗头,臭。”
  “不臭。”昝宁揉揉她的头顶,把梳得平平整整的头发愣是摸得毛糙,然后带着恶作剧般的笑意指指她,“小丫头片子,今天干件大坏事!倒弄得我一身药气。”拎拎湿漉漉的前襟,到门口后先冲着李贵喊:“叫司寝的宫女先取件斗篷来。”
  一裹圆儿,把胸前的药渍挡住了。
  李夕月从窗户的一条缝里看着他的背影翩翩而去,心里暖融融的。这一场病,倒似拉近了两个人的距离一样。
  李夕月身体也是比较强健的类型,外感风寒头一天比较难受,再过一天,烧已经彻底退了,人除了流些清水鼻涕之外,也没有什么不舒服了。她住在鹰房隔壁这间小屋,倒似世外桃源一样,不用打扫东暖阁,不用在茶房看火候端茶,每天就去鹰房溜一圈假装熬鹰——皇帝已经吩咐了,熬鹰要熬夜,她不许熬夜——所以新送进来那只鹰,每天吃着现成的牛肉,又不用驯化猎鹰的规矩,只怕很快就要养废了。
  这还不算,她还有个小宫女宜芳伺候起居。李夕月有时一想,自己把自己吓一跳:这不就是娘娘们的日子么?啥都不用干,天天早上请个安,侍膳立个规矩,晚上再到体顺堂等个侍寝的消息,一天就打发完了;没事只有遛个弯,看个花,刺个绣,简直是无所事事。
  怪道要争宠。
  因为她每天也觉得只有昝宁来看望她的那段时候是最值得期待的了。
  闲得发霉啊!李夕月在昝宁隔天晚上再来看她的时候,特别热情,他甫一进门她就蹲了个双安:“万岁爷,今儿个看您,精神头不错。”起身笑嘻嘻的,一脸狗腿子形。
  昝宁少见她这模样,心里狂喜,脸上硬是忍着,而且还想着逗逗她:“嗯,已经大好了,今儿御医请了平安脉,已经不需要吃药了。但我还叫他煎两天,说是‘巩固巩固’,一会儿都端过来给你。”
  李夕月笑容一凝,而后苦笑着说:“奴才也大好了呀,不是说‘是药三分毒’么?”
  昝宁故意想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好吧,准你今儿不用药了。”
  李夕月顿时笑得甜蜜,惹得他心里也汪着蜜水似的。正在看不够她的小酒窝,听她又说:“奴才还有一请。”
  “说罢。”
  “奴才想住回原来的地方去。”
  “这儿不好?”
  “不是。”李夕月想了想说,“讲真的,奴才是个闲不住的性子,天天一个人住着没事做,真是太难受了,跟坐牢似的。每天在茶房有点事做倒还好些,有白荼陪着说话也就不无聊了。”
  昝宁装模作样想了一会儿:“也可以。这地方呢也给你留着。”
  他挑眉看着李夕月:“你得照顾朕的鹰啊。”
  这地方多好,就她一个,他常常可以借着“问鹰”来瞧瞧她,比两个暖阁里都自在。
  李夕月知道他不安好心,不过好歹是同意了,总算欢欣鼓舞。
  这时,昝宁说:“朕,也有一请。”
  李夕月忙道:“万岁爷这话,可折煞奴才了。您有什么吩咐,请讲就是。”


第79章
  李夕月心想, 皇帝能有什么吩咐呢?左不过又是占占便宜。
  以往好歹每日送几回茶,得以见几面,现在却得他屈尊过来, 每天也只能他下午或晚间不忙的时候才能见他一面,其实心里也怪想他的。
  想他的怀抱, 想他的热吻, 想他每天嬉皮笑脸的模样。
  真的, 这么一想啊,他和她刚到养心殿的时候真是大不一样了!遇到再大的烦闷,再大的苦累, 他也能笑着。
  昝宁四下里一看这间屋子, 布置的时候也算是新崭崭的,但是没有现在这样活泼又生气:瓶子里插着蜡梅,枯莲蓬当作摇铃, 炕床的枕头上铺着挑绣的枕巾,连食盒里的零嘴儿, 都摆得跟朵花儿似的。
  突然, 他听见虫子的欢鸣,不由睁大眼睛问:“你还养着金蛉子哪?”
  李夕月不意他突然转折, 只好先回话:“万岁爷,这不是金蛉子, 是过冬的蝈蝈,上回奴才的阿玛来顺贞门看奴才, 特特塞了一只蝈蝈葫芦给奴才, 说是想家了就听听。”
  她咬了咬嘴唇,忍住那一点点想家的情绪:“奴才照阿玛的指点仔细养着这蝈蝈,据说过大冬是没问题, 说不定还能过春节。如今没几天就是大冬了,听这叫声,这只蝈蝈旺健呢,擎等着看它能不能叫到大年里。”
  昝宁仔细一分辨,这声音确实没有金蛉子清脆,但响亮了许多。他点点头,竟然有些羡慕:“真好,这样一位父亲,特懂儿女的心思。你在家,该有多受宠啊!”
  李夕月想:我在家真是父母的掌中之珠呢!
  她是第一个孩子,出生的时辰好,满月了恰逢她阿玛补了个好缺分,家里人都拿她当福娃娃。所以即使后来有了弟弟妹妹,父母也是打心眼里疼她。
  她点点头,轻轻叹息了一声:“所以,万岁爷该能体谅,奴才想家的心事。”
  昝宁点点头,抱了抱她:“我懂。”
  她静静让他抱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刚刚万岁爷说有什么吩咐来着?”
  “啊,打了打岔,都差点忘了。”皇帝说,“冬至节前要颁赐群臣,一般的写个‘福’字也就差不多了,但几位顾命大臣,每年都会安排宫人颁赐如意和饽饽桌。你还去一趟礼亲王府邸,这次要和正福晋打交道——她是太后的亲姐姐,你得少说话,多打量。”
  他想了想说:“实话告诉你,陈如惠的妻子已经到了直隶境内,是我的师傅张学政派信得过的人亲自送她来的。京控不论成功与否,吴唐和他包庇的知府黄瀚想必都是没心情过年的,听说老早有信笺和炭敬送到京里打点了。本来呢,这也是朝堂的事,但是你晓得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说不定礼王的后宅会有些好戏看。”
  李夕月想了好一会儿,有点明白过来:“哦,是不是礼亲王会想法子保吴唐和黄瀚,而他的福晋纳兰氏说不定会恨屋及乌不高兴?我去探探这个风声?”
  “对了!”昝宁高兴地亲了她额头一下,“果然给我调.教得聪明多了。”
  李夕月心里翻了个白眼,嘴上说:“可不,奴才的脑袋全赖万岁爷指点,才不蠢得厉害。”
  昝宁笑道:“瞧你说得酸溜溜的。差使办得好,回来我赏你。”
  李夕月第二天精神抖擞地回到她和白荼居住的围房里,这会儿差事闲,白荼盘膝在炕上做针线,看见李夕月不由笑道:“哎呀,你可总算回来了。”
  李夕月上前揽着她的肩膀:“可不,我可想死姑姑了。”
  白荼放下针线道:“谁信啊,想的肯定是别人吧?”
  李夕月撒赖:“哪有别人好想?自然是想姑姑啊!”
  又说:“姑姑这阵子可真是辛苦了,一个人管着茶房当差,都没人换班,这两天都我好了,我来伺候万岁爷喝茶吧。”
  白荼笑道:“万一再过了病气给万岁爷,可就出大事了。”
  李夕月不能说“万岁爷”每天都来她的屋子,每回都脸对脸说话,时不时还亲个嘴,要是奉茶都能过病气,她早过给他八百回了。
  当然,不能说,只能傻笑:“不会的,好透了。”
  她斜眸一看,嗬,白荼的新女红又做得差不多了,老绿色手绢,角落里一只鹤绣得几欲冲天,纤毫毕现。
  “哇!”李夕月羡慕极了,“姑姑手真是太巧了!您教教我吧,我也想绣块帕子。”
  “你想绣什么?”白荼大大方方准备教她。
  李夕月望天想了想:“绣一只金毛小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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