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般的临幸,都是用被子卷着进皇帝寝室,这坦坦然和皇帝一起走到寝卧,就和正头夫妻一样,是莫大的尊重和荣幸。 李夕月心里的难受实在忍不住,哪怕心里觉得这应该是昝宁别有的用意,可一阵一阵的涌浪还是把她铺天盖地地裹住了,她舔一舔嘴唇,只觉得皮肤粗糙而酸楚——整个舌苔都是粗糙而酸楚的,胃里还一点一点地往上翻酸味,晚上吃的老米饭似乎都要呕出来了。 她又不能问,更不能妒忌,在小太监面前强撑着笑了笑:“如此就好。我去茶房把火熄了去。” 实际她根本没法去人来人往的茶房,只能一口气发足奔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一到炕床边就看见做了一半的精致手绢,那一簇簇的松针简直是扎心! 李夕月操起一把剪子,赌着气把刚绣好的松针剪掉了两簇,然后看着绸布上残留的一个一个细密的洞眼,更觉得心里也跟它一样千疮百孔的,眼泪立刻流了下来。 突然听见门响,她赶紧擦眼泪,抬头一看果然是白荼回来了。 白荼看了她神色一眼,就问:“你到主子那里去了?” 李夕月说:“我去茶房看了看。”想想不敢撒谎,低声说:“后来……也到东暖阁门口张了张……” 白荼定定地盯了她一会儿,才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你怎么想不明白这个道理?” 低头又看见被她剪了两簇松叶的绣件,更是叹气:“李夕月呀李夕月,本来我看你还是挺有理智的一个姑娘,现在怎么傻乎乎了呢?” 她思忖了一下,但又摇摇头:“不行,还是不能让你去寝宫里。我只告诉你,两个人谈医药道呢,什么事都没有。” 李夕月却想:是了,品评一下上次那方子的效用,会不会谈谈就试起来了? 正想着,突然听见外头有小太监一阵飞奔,传话的动静比规矩里的高声多了:“主子娘娘来了。” 然后是李贵压低了的呵斥:“这么高声干什么?” 再然后是皇后的声音:“就是,这么高声干什么,不怕吓到了里面的两位主子?” 李夕月也像冻住了一样,但看看白荼成竹在胸地坐下来做活计,她也有些明白过来。 只一会儿之后,后头的屋子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而后是颖嫔拉长了调儿的哭泣。 白荼斜眸笑道:“想看看热闹去吗?” 李夕月奇道:“这怎么去看?” 白荼拉着她:“走。” 径直去了茶房。 茶房当然看不到寝宫那片儿发生的事,但茶房左右通透,便于知晓主子们要茶要点心的吩咐,所以听得最清楚。 两个姑娘特意把炉火都关到最小,免得水沸腾的动静影响后面传过来的声音。她们竖着耳朵凝神谛听后头的动静。 那两位名份上的夫妻说话简直是彼此刻毒。 “朕未曾宣召,你来养心殿干什么?!而且,居然从正门进来,你倒不怕此刻有‘晚面’的大臣?成何体统?!” “衙门都封印了,没什么紧急事情,妾自然知道不会有外人。何况,献媚药的主儿都来了,皇上再勤政,只怕此刻也没有心思召见大臣。” “你就是妒忌!”他哼哼的,“不错,今日是小年,祖宗的规矩是夫妻团圆,但是也没有哪个祖宗说团圆之前朕不能见见其他人,就这会子,你都忍不了?” “妾不敢妒忌,只是悲哀。皇上要见哪位嫔妃,妾都不会拦着,但颖嫔不一样。您想想妾的处境吧,堂堂正门里抬进来的皇后,连下道禁足嫔妃的懿旨,都被人当耳旁风,以后,妾以何威望统领后宫?” “所以,你是打算重蹈当年覆辙,用这样的法子来换你的威望?” “妾不敢。只是后宫有规有矩,容不得无耻的邀宠法子。” 顿了顿,声音越发尖锐:“今日皇上去了一趟永和宫,紧接着吴侧福晋就也进去了,行辈上,那可是伯父之妾啊!这才真是‘成何体统’呢!” 颖嫔的声音也高亢地响起来:“皇后说奴才其他的不是,奴才也就受了,可您这么着构陷皇上,奴才亦不能忍了!吴侧福晋进奴才的屋子暂住,皇上和奴才在养心殿,倒不知和‘伯父之妾’的传言是不是别有用心的瞎话了?” “我和皇上是敌体,我们说话,有你一个庶妃插嘴的份?!” “皇上!并不是奴才要插嘴,但是奴才其他错都可以认,其他罚都可以受,可看不得您受委屈!” “都闭嘴!” 一声暴喝把两个女人都镇住了。 但是短暂的沉默之后,两个人的冷笑声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李夕月咋舌,心想颖嫔这可是玩大了,一点余地不给皇后留,就是一点余地不给自己留。这闹得鱼死网破的,只怕她毕竟不是朝野根基极深的纳兰氏的对手。 白荼悄声问:“你同情颖嫔啊?” 李夕月摇摇头,心里有点乱,无关同情,只是这局面乱人心。 白荼道:“那就不用担心,且看万岁爷手段。” 里头好一阵没有人再说话,最后昝宁说:“你们想怎么样?” 这句话看起来普通,但实际很厉害。 该他做主平息,可偏偏再烧一把火挑唆。 想来,颖嫔和皇后已经很难调和了。 果然,颖嫔是第一个“嘤嘤嘤”哭起来的:“皇上,皇后娘娘,奴才实在冤屈得紧,不能不为自己分辩。可什么献媚药邀宠云云,实在是冤死了,今日奴才到得养心殿,只是和万岁爷下了两盘棋,快过年的,倒不知这都犯忌讳么?” 可以想象她哭得梨花带雨的委屈模样,说得抽抽搭搭起来:“万岁爷一年忙到头,咱们侍奉皇上,只求能让主子舒心惬意,奴才到底又有什么了不得的错处,值当娘娘这样吹毛求疵?奴才晓得,无非因为奴才是娘娘的眼中钉、肉中刺罢了。” “颖嫔今日到养心殿,确实只和朕下棋。”昝宁打圆场。 皇后却不依不饶:“好的,到养心殿或只是下棋。那么,在永和宫呢?和吴侧福晋三个人一道下棋的喽?” 颖嫔大概噎了一下,少顷方道:“吴侧福晋是妾的干额涅,今日听说她进宫给太后请安,奴才想着后宫嫔妃见见女眷也没有错了规矩。再说,万岁爷也答应的不是么?” 昝宁说:“不错,朕答应的。” 要不是知道他根底里的意思,李夕月也要被他这摇摆不定、毫无主见的窝囊样子给气死了。 他最后叹口气说:“快过年了,这样的小事何必揪着不放?这样,叫吴侧福晋往宁寿宫老太妃那里挤一挤罢。你们俩各自回去,朕给你们吵得头痛!” 颖嫔大概还有要讲的话没有讲透,急急说了半句:“可是皇上——” “嗐,回去吧!都知道今日是小年了,非弄得朕头疼!” 又一阵小乱。李夕月听见杂乱无章的脚步声。 她悄悄从茶房的窗缝里向外一看,看见皇后着一身象征身份的明黄色袍服,极力端庄而缓慢地往门外走,然而她带着的一拨人却明显慌乱,错乱的步幅、翻飞的襟摆,端着的银瓶、金盆、手炉被系着的装饰穗子上的玉石碰撞得“叮叮”作响。 她到了门口,回身仰首睥睨着颖嫔:“颖嫔,皇上刚刚下旨了,‘各自回去’,你没有听见?怎么还腻在皇上身边?怪道人家要说你……” 眯了眯眼睛,一脸讥诮的冷笑。 颖嫔虽然有心再和昝宁说几句私话,但皇帝仿佛不胜其烦一样,真个转身就进了自己的寝宫,亲自“砰”地把门给摔上了。 颖嫔想着皇后今日如此惹翻了皇帝,未免有点自得,想想有的话来日方长,不急于一时,倒是自己和皇后结下了梁子,只怕还得依赖礼亲王在背后的栽培,才能对抗太后的纳兰家族,所以与吴侧福晋只能裹得更紧。 她俏伶伶对着寝宫的门行了个蹲安礼:“那么,奴才给皇上叩安,皇上莫要生气了,早些安置吧。”
第102章 养心殿安静了下来。 白荼看看傻愣在那儿的李夕月, 笑道:“听明白了?” 李夕月点点头。心想:皇后真蠢啊,本来好好的“夫妻团聚”,她硬给搅没了。 白荼又悄悄在她耳边问:“后悔了吧?那么精致的两簇松叶儿?” 李夕月脸一红, 死鸭子嘴硬:“这有啥后悔的呀?那两簇绣得不好,本来就打算返工的。” 白荼也不戳破她的谎, 点点头说:“估摸着这会儿万岁爷口渴了, 你送茶去还是我送茶去?” 李夕月眼珠子一转, 笑道:“论理我可不能抢姑姑的班儿,若是姑姑累了,吩咐一声, 我也没有推辞的理儿。” 白荼笑道:“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你就去吧, 万岁爷也想见你呢。” 李夕月捧着茶盘到他寝宫门边,奏报了姓名,里面传出他疲劳的声音:“进来。” 她侧身进去, 笑嘻嘻蹲了安后觑觑他的神色:“万岁爷累了吧?今日是西洋贡来的参茶,据说不上火。” 又特特加了一句:“也不苦。” 昝宁斗了一天的心思, 确实也累了, 话都懒得说,招招手让她近前来, 喝了一口又皱眉:“不大好喝。” 抱怨归抱怨,还是喝完了。 他已经换穿了寝衣, 外头裹着狐肷的氅衣,此刻屋子里嫌热, 氅衣揭开大半, 李夕月给他递过来一件丝绵小袄:“万岁爷,狐肷的嫌热,单衣又太冷, 披件棉袄吧。这会子,可不能生病了。” 昝宁乖乖地脱了氅衣,换了小袄,捏捏李夕月鼻子说:“真啰嗦呀。” 李夕月看看一边,根本没有棋枰,又笑道:“万岁爷也该摆个棋啊,不然这谎也太好戳了。” 昝宁说:“摆什么棋啊。摆龙门阵已经摆得口干舌燥了。你今日应该送菊花茶,解渴。” “菊花茶有啊,您吩咐,奴才这就送过来。”李夕月又笑道,“不过今儿小年,您却夫妻分床,还喝菊花茶清火,不合适吧?” 昝宁笑着:“怎么不合适?我硬着头皮听颖嫔讲她姥爷的方子是多么灵验,又听她旁敲侧击地说想和吴侧福晋住一晚,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容易么?还不就是为了那口醋缸能闹上一闹,闹掰了正好!” 然后拧她的脸蛋:“不想你也快成醋缸了。今天你吃醋可吃大了吧?” “哪个吃您的醋?” 昝宁笑道:“那你这双眼儿,为什么瞟我的时候是凶巴巴的?” 妩媚里含着薄嗔,又有些欣喜。女孩子复杂的心思,却在眸子里一览无遗。 李夕月无言以对,只能轻轻地“哼”一声,嗔色里却满是娇俏。 第二天去海子边陪皇帝放鹰。 海子已经全冻住了,厚厚的冰层上有好些小太监在溜冰,岸边的柳树只有光秃秃的枝条,不过细细的小芽苞已经鼓胀在枝条上了。青松、翠竹、蜡梅、山茶等花木栽种在园子里,色泽鲜艳,掩映着红墙黄瓦。 昝宁仰首看他的鹰飞在天宇,天这日格外蓝,一片一片的云舒卷着,日光洒在他的脸上,他用一只手遮着光,嘴唇依然像镀了一层金光一般。 李夕月单单偷瞟他,就觉得挪不开眼,第一次有“馋”一个男人的感觉。 直到那目光瞥过来,问:“你看啥呢?” 李夕月慌乱中指了指她目光方向的天空:“那,那儿有一只云雀。” 昝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而后一吹鹰哨,把手中的一面小旗挥一挥,只见他的海东青在天空盘旋回转,突然朝着云雀俯冲下去,小小的鸟儿怎能是这样的雄鹰的对手,扑扇了两下翅膀就被抓个正着。 海东青大概嫌弃这样小的猎物,回到昝宁胳膊上的鹰架上,把奄奄一息的小云雀丢在地上,然后张口要牛肉吃。 喂肉是李夕月的活儿,她从银盘子里取了两块肉,送到鹰喙边,那海东青这才满足地叼了咽下去。 李贵道:“万岁爷,不早了,园子里备了膳食,请主子简单用一用。” 昝宁点点头,李夕月颇为不舍得离开这风景如画的海子边,回头看了又看。 昝宁边走边笑道:“冬日这里只能算一般般,到开春有桃柳,夏天半海子的荷花,秋天那边的园子里有各色秋叶,才是最好的时光。” 扭头又问:“对了,你会滑冰或玩雪么?” 李夕月点头如鸡啄米:“会啊!奴才堆的雪狮子还挺逼真的呢。” 昝宁笑着说:“是嘛!可惜今天没下雪,滑冰么……”看看日头,还是抱歉地说:“只怕也来不及了。下次吧。” 能有个承诺,李夕月已经心满意足了,点点头跟着到园子的正殿里,膳桌已经开在梢间,尝膳太监刚刚尝过一道道御膳,正把碗盘往桌上摆。 皇帝用膳,讲究食前方丈,两张硕大的八仙桌,摆满了漂亮的膳食。昝宁说:“李夕月,你今日侍膳吧。其他人就出去吧,太多人伺候,反而进得不香。” 李夕月点点头,心里想:好嘛,您吃着我看着……侍膳的活计,看起来最轻松,其实最难受。 她接过小太监送来的一把干净的明黄手巾,里头包裹着皇帝的乌木银筷和银匙,她把筷子递过去:“万岁爷请用膳。”然后手执着另一副筷子与汤匙,觑着他的眼神,他看向哪道菜,她就用小碟盛到他面前让他品尝。 他吃了一会儿,看得出胃口缺缺,要了热手巾拭了拭嘴角后问:“日常人家家里吃饭,不这么吃吧?” 李夕月说:“那是。我们家也不穷,不过一大家子也就是八菜一汤,圆桌子大家一道坐着,热热闹闹一起吃,也挺快活。” 昝宁支颐问:“若是一道菜大家都想吃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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