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皇上这副愁眉不展的样子,更觉得所料不虚。 “听太医说,她这病起了有些日子,只是一直拖延着,以至于到了咳血的地步。怕是凶多吉少。”皇上道。 “皇后娘娘福泽深厚,定能度过难关。”皇贵妃说了句不痛不痒的客套话。 皇上也没再说什么,示意皇贵妃坐下。皇贵妃服侍着皇上用膳,只是安静地给他夹菜,并不出言打扰。半晌,皇上开口问道:“你觉得麟儿和宸儿,谁更适合君临天下?” 皇贵妃的手停顿了下,随即,慌忙跪地。垂着头,不言不语。 “无妨,你且如实说来。朕想要听实话。”皇上的声音,有些沉痛。 越是上了年纪,他越能觉出孤家寡人的苦来……渐渐,他渴望有个温暖之所,能让他疲惫之时,有所停歇。 皇贵妃静了片刻,便道:“若以能力品性,宸儿更胜一筹。若以名正言顺,麟儿更胜一筹。但这只是在麟儿被废之前、在周家尚未遭祸之前。若是以现在的局势而言,即便在名正言顺上,庸王也不占什么优势了。毕竟君无戏言,废而复立,未免遭天下人耻笑。” 皇上看着皇贵妃,渐渐,眸光紧敛…… 可心中一个念头儿闪过,这原本已经有些寒意的眸光,却又渐渐温和起来。是他让她说实话的。她只不过是听他的话,如实说了而已。 皇贵妃好像并未察觉到皇上神情变化似的,继续道:“如今陛下铲除周家之意如此明显,庸王那边却并未有什么和周家划清界限的表露,哪怕此时庸王还是太子,这‘名正言顺’四个字,却也显得不那么理直气壮。” 皇上静默半晌,忽地,开怀大笑起来。 伸手扶了皇贵妃起身,笑道:“爱妃啊……朕果然没有看错你。这宫里,唯一一个肯对朕说实话的,也就只有你了。” 皇贵妃并未扭捏着,顺势起身,平缓笑道:“陛下不责怪臣妾就好。” 皇上按着她坐在身旁,轻拍着她的手,深深看着她这因着岁月的侵蚀,反而更有几番风韵的面庞,良久,叹道:“朕怎么忍心怪你呢……若朕连你都信不过,这后宫里,岂不是无人可信了……” 皇贵妃感念地垂首,不说什么,只是反握住了皇上的手。 面儿上是这般温柔顺从,可心底里,却没有半点儿松懈。今儿皇上忽然这么明着问她,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不是说皇上这么明着问不好,而是这时机不好。 “爱妃,朕再问你……宸儿和麟儿,谁更适合治治世,谁更适合治乱世?”皇上又问道。 皇贵妃度量了一下现在的局势,再想起昨日宸儿托进宫请安的靳嬷嬷捎来的字条儿,便道:“治世仁者为王,乱世枭雄当道。宸儿虽然爱胡闹、好美色,但其品性却醇厚,很心软。若遇乱世,怕是有些仁义,反而不合时宜,会惹祸上身。但是庸王……恕臣妾直言,从容卿的事儿上就可看出,庸王不太看重人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若是乱世,恐怕天下枭雄,莫敢与之敌。” 皇上笑道:“那么爱妃以为,如今,是乱世,还是治世?” 皇贵妃静默片刻,便有些不得不承认似的说道:“乱世将至。” 皇上很满意地点点头,道:“爱妃你虽久居深宫,但对天下局势却能掌握得不差。的确,已经与我们开战的雷国,自是不必说,另一边的火国、云国,哪一个不都对我风国沃土虎视眈眈?只要再有一国加入到战局中来,这乱世,便起了。” 乱世一起,老三和老大之间,到底该选择谁,便又有了一个变化。 老三虽说也很有些狠辣决断的性子,但却只是在对待仇人恶事上,在太多事情上,还是少不了要以理论事、心慈手软。这般重情义、难绝情的性子,在秦颖月的事情上就可见一斑。但老大呢?瑶敏说得没错儿,那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同样依旧是从秦颖月的事儿上便可看出来…… 今儿坤宁宫出事之前,自打从朝上回来,他就一直在想这事儿,却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皇后的事儿一出,搅乱了思绪,便暂且不想想得这么长远了。只是再给麟儿一个机会,看看他的表现吧。 “哎……”皇上叹了一声儿,道,“皇后得了这样的病症,朕不好去看她,她未免觉得心寒。为了让她安心养病,还是让麟儿也一并却蒙山秋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皇贵妃笑道:“陛下心中自有打算。陛下的安排,总是对的。” 心,却是一瞬凉到了底儿。 他只想着谁做皇帝能对江山有利,可是他可曾想过,他们的儿子若是做不到皇帝之位上,归宿,该当为何? 君王之情,不过如是。情意再深再重到底也大不过江山社稷去。 皇后得了肺痨的事儿,很快就传到了京都城里各个王公大臣们的家中。有宫里的内监出来传,命王妃夫人命妇们,不得前去坤宁宫打扰。 “小姐,这事儿能是真的吗?可别再是庸王那边又耍什么花招?奴婢听说,初八就是三年一度的蒙山秋猎了,庸王那边能消停了?”初夏道。
第五百八十七章 :主动出击 晚膳过后,初夏和知秋围着圆桌旁嗑瓜子儿,容菀汐坐在桌边绣着刚刚着手开始绣的一个钱袋。宫里来的这吩咐,未免炸开了平静的日子。 容菀汐穿针的手顿了下,细想了片刻,问道:“殿下在哪儿呢?” “奴婢不知道。”初夏闷声道。 心想,还能在哪儿啊?除了在秦颖月那里,也是没别的地儿了。 “你去打听打听,我要去求见殿下。”容菀汐道。 初夏有些不情愿,但也还是应了。 知秋则是直接嘟囔出来:“殿下这般给小姐脸色看,小姐干嘛还这么关心他呀?要死要活随他去嘛!” 容菀汐看了下手里的绣花儿,轻叹一声儿。心想我若是真能做到如此潇洒,此时也就不会做这事儿了。 明明心里都已经想好了,就是和他较着劲儿,看谁能斗得过谁!反正她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忙着照看常乐坊的生意赚银子、忙着练剑谱上的招式强健身子、忙着去陪父亲说话儿、忙着和初夏知秋玩儿、忙着逗雪绒……那有心思想他呢? 可这么过了一下午,却发现,心里、头脑里,仍旧满满的都是他。 于是在安静用了晚膳之后,便向自己妥协了。直接拿起了针线,打算绣一个表白的信物给他。之前绣得那些不痛不痒的东西,没一个能表明她的心意。这一次,索性来个直接的。 看着已经绣好的两个字……只愿。 只愿君心似我心,死生不弃长相依。 她想要的,不过是他的心,能如她的心一样,都是真的爱上了。 我的表白至此,接不接、受不受,就看你的了。 爱了就爱了,没什么可遮掩的。就算你心里还有秦颖月,又能怎样?我尽全力把你抢回来就是了。不过就是争抢一个心爱的东西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没必要弄得那么矜持。 容菀汐从没想到,在感情里,自己竟然可以主动至此、竟然可以勇敢至此、大胆至此。她忽然觉得,其实所有能矜持得住的,都不算爱。 初夏转了一圈儿回来,语气里,也有些喜悦:“小姐,殿下在问柳斋呢。就云裳自个儿在外头侍立着,没旁人。” 容菀汐放下手中的活儿,道:“走,你随我去问柳斋。” 坤宁宫的事情,好像一声集结号,吹响了初八的战事。容菀汐不认为这事儿有这么凑巧、不认为庸王那边真能这么消停,也不认为秦颖月出现在他们府里,真的只是个巧合。 她担心他,不管他的脸色如何难看,她总要听到了他的应对,才能放心。 容菀汐带着初夏往问柳斋走,刚过了柳林,却见卓酒引着一个身着便袍的男子往这边走。瞧着,容菀汐隐约记得,这人好像是言官杜丰生。 “先回去吧。”容菀汐道。 “都到门口儿了”,初夏道,“想来殿下说什么事儿,也不会避着小姐,咱们在一旁等着不就行了?” 容菀汐一想,也觉得有道理。而且也想要看看,宸王对她的疏远,到底能到什么地步。因而非但没回去,反而快步往前走,先于卓酒他们到了门口儿。 由云裳通传了,静等着。 可云裳话音刚落,容菀汐就听见了从屋里传来的话:“本王约了客人,一会儿就到。让王妃先回去,回头儿本王有空了,再去瞧她。” “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呢?殿下自己在外头拈花惹草的,还把两个都带回家里来了,我家小姐都忍着呢。非但没有责怪殿下,反而几次三番地主动讨好殿下,可殿下却连见都不见!就算不喜欢了,也该当面说清楚吧?别这么故意晾着人玩儿!” 初夏气得直接扯着脖子喊道,也不顾还有人在后头儿呢。 其实容菀汐本可以在她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拦住她的。但却没有这么做,而是由着初夏说出来。她到想要看看,宸王该做如何应对。 毕竟初夏说得可都没错儿。但是有一点,初夏没说…… 那就是,是她有错在先。 可是现在,她还不能确定宸王的这番冷淡疏远,是不是因为她和翎王的事。如果不是,岂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既然初夏说了出来,不如借着这鼓劲儿,激宸王一激。 因而没拦住初夏不说,反而在初夏说完之后,添油加醋道:“行了初夏,我们是什么身份呢?你别忘了我和殿下当初是怎么说的?殿下心里头,一直念着的可都是……我算什么呢?人家已经得到了自己真正想要的,何苦来再敷衍我这颗棋子呢?你这般吵吵嚷嚷的,反而让人觉得是你主子没风度,非要缠着人不放呢。” “小姐,这不是缠着不缠着的事儿,奴婢是觉得,就算好聚好散,也要当面说清楚嘛!”初夏越听容菀汐这么说,就越是生气。 屋里,宸王听着容菀汐的话,却是嘴角含着一抹笑意…… 心想,你这是激我呢?哼哼……没门儿!这次要是不给你点儿教训,以后还怎么制住你? 他以为,他只是微微含着一抹得意的笑意罢了。但实际上,此时他的脸,已经笑得开了花儿。好在他是一点儿情绪也不想让容菀汐看见,听着容菀汐来了,便背对着窗子,坐在书桌上看着墙壁。偏偏这墙壁上,还有她那绣得不甚如人意的牡丹图。真是哪儿哪儿都逃不开她。 容菀汐等了一会儿,想给足了让宸王说话的时间。但是……宸王依旧没有回应。 身后儿,卓酒和杜丰生的脚步已经停了。 容菀汐也不能再赖下去,只能道:“走吧初夏,不见便不见吧……” 原本是想要平平静静地说一句的,可这声音一出,却是明显的失落。 真是恨不得而给自己一耳光啊!太窝囊了! “娘娘。”杜丰生和卓酒同时向容菀汐施了一礼。 容菀汐温和一笑,示意了便罢。 她是不担心今儿的事情,会被杜丰生笑话、或是被杜丰生传出去。一来杜丰生为人耿直,不会对王府家事感兴趣;二来,宸王看准了要用的人,必定都是十分忠心的。 听得容菀汐的声音如此失落,宸王没来由的,眉头紧锁了起来……犹豫了片刻,便猛然回身!原想着直接将她叫进来说清楚的,却是用这一脸焦急的神色,迎上了有些尴尬的杜丰生和卓酒。 只得摆摆手,道:“小杜子,你快进来!” 其实杜丰生比他大几岁,但他就是愿意充大,而且光充大还不行,还非得亲昵得给人起了个小太监的名字。但杜丰生这样耿直的人,非但不觉得宸王这样的行为有多过分,反而很是受用。每每听到宸王叫他“小杜子”,脸上的笑意便收也收不住。 容菀汐一路慢悠悠儿的走着,眉头紧锁…… 难道,真的是她想错了?宸王真的不是因为生气她急着去救翎王,而只是厌倦了她? 可是,为什么她的心里所感受到的,却不是这样呢……她的心里,有一种很清楚、很清楚的感受,那就是——宸王在吃醋,在耍小性子。 这种感觉,随着她和他共处一府的时间越长,而越是加深。也不知怎的了,不过才回来一日而已,却好像,已经过了好久似的。今儿从外面回来,走在熟悉的王府里,一时竟然忘了宸王冷待她的事儿。好像只要走在宸王府里,只要知道他在府中,她的心,就没来由的闲适安定。 可……刚刚的冷待,却是真真切切的…… 容菀汐觉得自己心里很乱,从来没有这么乱过。从来没有哪一件事,能让她这么想不通。一会儿觉得,自己心里的感受是对的,一会儿却又觉得,自己自作多情了。一会儿,又觉得她的确没有自作多情…… 就这么反反复复的,恨不得一巴掌把自己扇晕过去!或许醒了,一切自然而然就想通了。 “小姐,咱们快点儿走吧,奴婢瞧着这天阴得厉害呢,好像要下雨呢。”初夏见容菀汐失魂落魄的,轻声提醒道。 容菀汐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道:“原来是阴天了,我还寻思呢,怎么今儿天黑得这么快。方要感叹,‘果然是秋日里’了呢。” “小姐一门儿心思都扑在殿下身上了,整个人都糊涂了……”初夏嘀咕道。 容菀汐摇头笑笑,道:“可能就是报应吧……” 之前宸王那么黏糊她,她不领情,现在倒好,轮到她了啊。 也罢,别管心里有多苦、别管有多丢面子,就当还他人情了呗!有什么大不了的? 对于自己的“犯贱”,容菀汐可真是越来越能看得开。底线一步步的被自己给踢走了。可是自己却不觉得有多心疼,反而美滋滋地乐此不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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