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收回放入容菀汐眼中的目光,将这块儿抿红纸折好了递给李忠贵:“等下拿出去烧了,免得谁误用了它。” 李忠贵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捏在手里。 皇上负手在屋里踱了几步,在圆桌旁的凳子上坐下,目光在跪在地上的知秋和初夏的身上扫过,最终,却落在了平静站着的容菀汐的身上。 皇上的目光落在容菀汐的身上,却仍旧是那般半眯着眼的深沉。只是这般探究着她,不言不语。 他不能想断定这事儿就是菀汐指使知秋做的,却也不能断定这事儿不是她所为。此时心中的天平,偶尔有向一边偏移之时,他就会立刻掰正过来,使得指针始终处于中心的位置……
第七百一十六章 :一再忍让 若向对菀汐有利之处偏移,他会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可若往对菀汐不利之处偏移,他又觉得自己太过无情、于心不忍。 可细想来,在面对这样接连的确凿证据之时,他却仍旧坚持着让自己处于中立之位,不已经是一个傻子了么? 被皇上这般注视着,容菀汐仍旧只是面容平静地静静站着,不为知秋辩解什么、不为自己辩解什么、也不问皇上什么。此时她的心,反而是舒展的。因为她已经看出了皇上的犹豫,已经知道,皇上刚才之所以对知秋说那番话,不过是吓唬吓唬知秋罢了,不过想要通过这番吓唬,来看一看她的反应。 对这件事情的真相,皇上的心里并不能确定。不确定,总比完全不相信她要好得多。在这些强有力的证据面前,皇上却还是不能肯定她的罪,这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么?难道还不能说明他对她的信任么? 想要让他在这些证据面前,还能肯定地说一句,“狗屁!朕只相信自己的皇后,这些证据都是假的,就是有人在陷害菀汐!”那可真是太为难人了。毕竟,信任并不等于愚蠢。皇上从来不是一个愚蠢的人。 往最好的地方想,纵然皇上对她的信任能到这个地步,皇上对他自己的自信,却也不可能到这种程度。 所以如今的局面,已经很让她欣慰了……即便结果可能依旧不如人意。 正在屋内安静之时,忽的,窗台前有了一阵扑棱翅膀的声音。看去,是一只白鸽落在窗台上。 “咕咕……咕咕……”白鸽在外面的窗台上走来走去,并没有离去之意。 “宫里哪来的白鸽?”皇上诧异一句,吩咐道,“老李,抓进来。” “是。”李忠贵应了一声儿,忙出去抓鸽子。 原以为要废一番力气,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却是轻而易举地便将鸽子抓住了。看来这鸽子根本没想逃,真的是一只信鸽。借着屋内油灯的光芒看去,只见这白鸽的腿上,绑着一个纸卷儿。 李忠贵双手抓着信鸽,将信鸽拿进屋子里,皇上一眼便看着了腿上的东西。直接自己动手,将鸽子腿上绑着的东西解了下来。是一张字条,字条上的字迹很熟悉…… “此局将结,切记,凡事不可操之过急,谨慎,谨慎。思卿念卿,静待团圆。” 这字迹他认得,这是二哥的字。 皇上原本还在探究的眸光,一点点冷了下来……很快,眼中便全然是冰冷之色,再无犹疑探寻之意。 “不想知道二哥说的是什么?”皇上的声音冰冷刺骨,冻得容菀汐一个激灵。 这样的语气,她从未听过。 容菀汐缓缓抬头,平静地看着他:“我不明白陛下在说什么。” 皇上眸光沉沉地盯着容菀汐,狠狠咬牙,好像在极力克制着某种情绪……他到底在克制什么,一时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知道,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狼狈。 假的……假的……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她设的一个局。 这个局,她清楚、二哥也清楚……他们两个才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们俩一条心,合起伙儿来糊弄他这个傻子! 一切都是假的……从一开始,他便入了局……太子府门前的相遇、淑女坊中的那滴泪、慈宁宫之辩、契约之言、无奈之嫁、纠结抗拒、真心相与……都是假的,统统都是假的! 由始至终,他只不过是她为报母亲之仇的一颗棋子!由始至终,她心里的人,都是二哥! 他不介意自己成为她的棋子,不介意被她算计,甚至于,及至此刻,他的心底里居然还在窝囊地奢望着,只要她愿意,他就让她算计一辈子,也挺好。至少这样,她就能一辈子留在他的身边。 可是就连这么窝囊的机会,她都不给他。她早就和二哥商量好了,待到事情结束,他们就离开。二哥还在那边盼着团聚呢! 待到事情结束,他们这对分隔已久的苦命鸳鸯就可以双宿双飞去了,而他这颗棋子、这个外人,终究只能留在这深深的宫墙内,独自孤寂。在那些与心爱的情郎朝夕相伴的日子里,她可会想起他? 怕是不愿意吧?毕竟她为这一局付出得太多,连自己的身子都搭进来了。在此局终了之后的日子里,他将成为她一生之中永远不愿再提起的耻辱。为了余生能好好儿活着,她会将他永久地遗忘…… 皇上就这么静静看着容菀汐,渐渐,眼中的冰冷,又一点点化为了一种……近乎于乞求的哀伤。 他不想让她离他远去,他不想。 他还想要再看到她,还想在漫长的余生里,在每每心乱烦躁之时,能看到她温婉安恬的笑;还想要在每一个疲累难捱的夜里,能抱着她柔嫩娇软的身子…… 他,真的离不开她。 所以……他不敢挑明。 无论皇上是恐吓还是探寻还是狠绝,容菀汐的眸光,始终如同一汪无波的湖水一般平静。可此时,在看到他哀伤的神色之时,容菀汐这平静的眸光里,却是猛地一阵波动……那是心疼。 她最怕看到他这副模样。 事实上,但凡是因她而起的他的情绪波动,只要不是嬉笑玩闹,她都很害怕。她怕他算计、怕他发狠、怕他疲累……可最怕的,却还是他这般隐忍妥协的模样。 “陛下……”容菀汐轻轻唤了皇上一声儿,上前去,蹲下来看着他,低声道:“怎的忽然又提起了翎王呢?既然是说薄妃的事情,便只与宫里相关,又提那不相干的人作什么?就只是因为这一只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鸽子吗?” 容菀汐的目光落在李忠贵手中抓着的鸽子上,这鸽子不吵不闹地任人抓着,一看便是一只信鸽没错。但这又岂能是翎王的信鸽呢?自己与翎王到底有没有联系,难道她自己还不清楚么? 问题自然不在这个鸽子本身,而在于它带来的东西——皇上手里紧紧攥着的字条。 皇上为何一看之下,便说这是翎王传来的?定然和笔迹相关。 可是她真的可以肯定,翎王不可能传信给她。就算真有什么急事儿,也不可能把信传到宫里来,不至于如此糊涂。 字条被皇上紧紧攥在手里,容菀汐的手覆盖在皇上的手上,试着把字条从他的手里拿出来,边轻声道:“我还真想要看看这上头写的是什么,怎的就让陛下忽然想起了翎王?难不成写了一首骨肉兄弟的诗吗?” 皇上的手仍旧攥得紧紧的,并不打算把字条给容菀汐看。眸光,仍旧只是落在她的脸上……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也没有人能从他这略有些空洞的眸光里看出他的想法儿来。 然而这样恍似无知无觉的人,却是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忽然起身,转身向窗下的油灯旁而去。 容菀汐不知道皇上要去干什么,起身诧异地看着他……却见,皇上拿下了油灯罩,将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张字条扔了进去,烧了。 字条落入火中,灯台上的火瞬间变大,渐渐,随着字条的烧尽,灯台上的火焰又恢复了原样。皇上就这么静静看着它烧完,从容地将灯罩重新罩上。在窗前静立了半晌,回身淡淡吩咐道:“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传到薄妃那边,让她不许再提再闹。如宫里再有人敢提,凌迟。” 后面的话,显然是对李忠贵说的。 这结果……原应是容菀汐最想要看到的。原本她所想的最好的结果,便是他无条件地相信她,不问因由、不问后果的了断了此事。可为何,这最好的结果真的出现之时,她的心却如此难受…… 仿佛有什么东西已经冲到了心头,只差一个引子就会爆发出来。爆发出来,大家都痛快。可皇上的一句话,却硬生生将这引子给掐断了,她心里的念头儿、皇上心里的念头儿,都只能继续压着。 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同样的结果,所带来的感受却是这般不同…… 此时出现的这个结果,并不是因为他的无条件的相信,而是因为他的无条件的容忍。 他不相信她,但为了能够继续拥有她,他愿意忍。 可她不愿意让他忍。 她是他的妻,她的心、她的人,早就完完全全属于他,她的一切都是他的,他还有什么不敢质问?她想让他知道,她是骂不走、赶不跑的。 她想让他知道,她之所以留在他身边,只是因为她爱他、她的心属于他,而并不是因为他的容忍。 不可否认的是,能做到这个份儿上,他真的很让人敬佩。她由衷地敬佩他、也因此而更爱他,心更是因此而被他吃得死死的。可这份情是两个人的,不能总是他想当然地在忍,有些话他们必须说清楚。 “陛下烧了做什么?”在下了半晌决心之后,容菀汐追了出去,叫住已经往前院儿走的皇上。 “烧了,我可更是百口莫辩了……”容菀汐深吸一口气,走到皇上面前,“咱们不妨挑明了说。我知道此时你心里怎么想,你以为,我一直和二哥借助信鸽联系,未免被你发现,二哥的信都是传到初夏和知秋这里,再由她们暗地里悄悄给我,是不是?” 皇上猛地皱眉抬眼,看向容菀汐,眸光狠狠锁着她…… 即便他退让到这个份儿上,她仍旧不愿意再与他掩饰,她没有耐心继续下去了,她要摊牌,是么? “你听着……朕不会给你摊牌的机会。今日之事,到此为止。”皇上几乎是从牙缝儿里挤出这几个字,言罢,轻轻推开她,阔步离去。 容菀汐的嘴巴动了下,话还没出口,就听得前院儿传来一声喊:“太后来了……陛下和娘娘可在吗?” 这时候太后怎么来了?总不可能是刚巧儿!容菀汐哪里还能再和皇上纠缠夫妻间的事儿,只能先应对眼前的危机……
第七百一十七章 :太后插手 皇上显然也没料到太后会来,脚步明显停了一下。又独自往前走了几步,好像平复了心绪似的,停下来,回身等着容菀汐。边吩咐李忠贵:“迎太后到屋里坐。” 李忠贵应了一声儿,一路快跑去后院儿,说了陛下和娘娘很快便到,让太后先进屋里坐会儿。 太后环顾了一眼这夜里的漪澜宫……即便是从外头看来,也是与之前全然不同了。 一朝去、一朝来,但这未央宫里,不拘哪一朝,始终都是钩心斗角,片刻不得停息。 太后随着李忠贵的引路进了漪澜宫正殿,直接坐在主位上,并未细看这已经与她所在之时全然不同的陌生宫室,只是静等着皇上和容菀汐过来。 若换做平时,在皇上也在的时候,她到容菀汐宫里来,是断不会直接坐在主位上的,怎样也要避着皇上些。但今日不同,今日她明摆着是过来插手后宫之事,便没必要客气什么了。也要让宸儿知道,今日她的插手,是无可商量的。 太后刚坐定不多时,皇上和容菀汐便进了屋。齐齐给太后施礼问安,静等着太后的话。 “皇上无需多礼,起吧。”太后道。 太后没说让容菀汐起身,容菀汐便只能拘礼跪着。皇上知道太后定然是为了蓬莱殿中薄馨兰的事儿而来,犹豫了一下,并未随手拉容菀汐起来。若他在一开是的时候就这般明着护着菀汐,少不了要惹恼了母后。此时未见母后什么意图,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哀家听说,蓬莱殿里出了事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太后完全忽略了容菀汐的存在,继续问皇上。 “母后放心,没什么大事儿,只不过是馨兰身子不舒服、又加上吃不惯宴上的食物,一时干呕不止。儿子已经派太医去瞧了,太医也说了,修养几个时辰便可,并无大碍。” 太后冷哼一声,道:“你不必隐瞒,哀家刚从蓬莱殿过来,那边薄氏是个什么情况,哀家已经问清楚了。先且不说薄氏……皇上,到底有什么要紧的事儿,能让你连自己的儿子都不顾?你把兴儿随便扔给一个小太监照顾,孩子急得哇哇直哭,哀家看着都心疼。你这个做父亲的,怎的就能如此狠心?到底是哪个妖精迷惑得你,让你连人之根本都忘了!” “母后息怒……”皇上忙施礼道,“都是儿子的疏忽,儿子这就派云裳去接了兴儿过来。” “不必了……”太后道,“哀家已经命人将兴儿接回了慈宁宫……如若不然,怕是你的儿子被人害死了,你都不放在心上,连把那毒妇揪出来的狠心都没有。” “劳烦母后费心。”皇上只得如此说了一句。明摆着,母后所说的这个“毒妇”就是菀汐,如果他再和母后争论下去,只怕母后会直接把话绕到菀汐这边来。当然,就算他直接把话敷衍过去,母后今天也不会轻易放过菀汐,只不过是明里和暗里的区别罢了。 “毕竟是哀家自己的亲孙子,有什么可劳烦的?他的父亲不管他的生死,若他的祖母也不管,这孩子得多可怜呢。”太后道。 皇上听着,却是不再言语,做起了哑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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