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童却是沉稳之极,一马当先的领着路,在雪原上留下深深的马蹄印,好似前方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在牵引着他一般。韩潇心下佩服他辨别方位的能为,终于明白蓝玉是如何置之死地而后生,出其不意击溃元主的。 午间,观童的亲兵生起火来,煮了些干肉来食。 韩潇按捺不住好奇之心,便问观童道:“观大哥,这雪原上毫无参照可寻,你怎知该向何处而行?” “韩老弟,在你看来这四周无甚异处,”观童笑道,好似知晓韩潇会如此询问,“可我生在塞外,二十年中,几万里的路也跑下来了,就算闭着眼睛也能摸到王爷那里。” 话虽如此,可韩潇仍是觉得稀奇,便又问道:“塞外景象皆是一般,此地和万里之外又有什么分别?” 观童知他想问些什么,于是说道:“景象虽是一般,可地势的形状趋向却是不同,我这个人没别的能耐,只要走过的地方,那里的地势方位就再不会忘记。” 听了这话,韩潇终于知晓燕王为何如此看重于他。此人不仅谋略甚深,而且久经沙场,更有这大漠雪原中辨别方向的能力,只要有他在军中,鞑子定然讨不得好去! “观大哥,你虽久经大漠,可这辨别地势的能力是与生俱来,别人无论如何学不来的。”韩潇赞道。 “嘿嘿,我不来和你客气,这识路的本领,便是我的马儿也未必及得上我。”观童笑道。 两说闲聊片刻便又上马赶路。到得夜里,终于到达了燕王的大营。 进了营帐,观童便向燕王的一位亲兵打听道:“王爷睡了吗?” 那位亲兵诧异道:“观大人,您不是去调粮草了吗?怎么此时便回来了?”转眼又见到韩潇,俩人本自熟识,他更是惊道:“佥事大人,你……你不是在北平府吗?” 观童无暇与他解释,急急的说道:“军情紧急,王爷睡了吗?” “王爷尚未就寝,这些时日只顾着想法儿寻找鞑子的行踪呢。”那为亲兵说道。 “快带我去见王爷。”观童吩咐道。 那人引着观童与韩潇来到燕王的营帐前,韩潇见这营帐普普通通,不过较其他营帐大上一些而已,心下敬佩,王爷向来节俭惯了,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知晓里面住着金枝玉叶? 二人进入帐中,只见燕王正借着烛光凝眉沉思的看着桌上一块硕大的羊皮地图。 听见响动,燕王抬头望见二人。韩潇本以为他们的出现定会令燕王大吃一惊,可燕王劈面说道:“韩佥事!你来的正好,快帮本王拿个主意。” 韩潇快步走到桌边,刚欲向燕王行礼,燕王却拉住他的手说道:“行军在外哪来的这么礼数,”说着向地图上一指,“你看,雁门与古北口千里的路程,我派出的哨兵寻了数日也没探到乃儿不花的踪迹,难道他畏惧这天气,转而去攻打路程较近的雁门了?” “王爷,韩潇只第二次出关,不敢乱说。”韩潇说道。 “韩佥事,但说无妨,你家学渊源,本王很想听听你的见解。”燕王笑道。 听了这话,韩潇望着地图说道:“乃儿不花定会来攻古北口,王爷只管稳扎稳打便是!”
第172章 风雪夜谈 贰 “哦?你为何如此肯定?”燕王问道。 “韩潇只是猜测,雁门关虽然路途较近,可晋王的兵卒较王爷又多了数倍,而且晋王队伍中尚有皇上派去的神机营,火器精良,乃儿不花当然会知晓,如此一来,他定然不会去硬攻雁门的。”韩潇说道。 “哈哈,”燕王大笑道,面庞之上露着英干之气,“你让本王进军,这与本王所想不谋而合,不过你却只说对了一半。” 韩潇有些纳罕,于是说道:“韩潇不懂军事,本是胡乱说的,王爷不要见怪。” “这有什么可来怪你的,你是不了解我三哥罢了。”燕王说道。 韩潇知他说的便是晋王,不知这事和他有什么关联,于是说道:“还望王爷明示。” “我这个三哥一生争强好胜,从小到大,无论什么事都要压我一头,父皇偏心向着他,你看,就连神机营也派到了他的军中,父皇定是认为我三哥能击败乃儿不花的。”燕王缓缓的说道。 此时,燕王又看了看观童,好像接下来他要说的话,观童早已知晓一般,“三哥虽然兵雄马壮,可他带兵却是一塌糊涂,而且刚愎自用,从不听人的建议,如果乃儿不花去了雁门,这场仗的胜负实是难料。” 韩潇知道这“胜负难料”的话是燕王在替晋王“遮羞”,便说道:“这些事韩潇当然不知,若是如此,乃儿不花定是去了雁门了。” “不会,不会,”燕王自信的说道,“一来此事乃儿不花并不知晓,二来就算他知道,也不会贸然择强而攻,我早已放出风声,只带七万人的队伍,乃儿不花十万精兵定会向东进军的。” “在这大漠之上我方人数处于劣势,对方又是来去迅捷的骑兵,王爷定是有妙计可以取胜了?”韩潇问道。 “不错,乃儿不花十万铁骑一时之间不会倾数而出,况且胜他只需一人而已。”燕王眼望观童说道。 韩潇不禁看向观童,疑惑的说道:“观……大人有何妙计?”他早已被观童在大漠中的能为所震惊,此时更不知他有何奇招。 观童却是平静的说道:“妙计却是没有,只学那招安的法门,到乃儿不花的大营走上一遭。” “这……”韩潇不明白他如何能够说动乃儿不花投降,此事听来太过不可思议。 燕王说道:“你有所不知,这个乃儿不花与观都司是结义的安答。” 韩潇知道安答便是蒙语中结拜兄弟的意思,可未曾想到观童与乃儿不花确是结了安答。 “观都司,我知道乃儿不花与你是至交,可此中的情形却从未听你说起,正巧韩佥事也赶到阵前,你便讲一讲过去的事如何?”燕王说道。 “观童和韩佥事急着赶来是为了王爷的安危。”观童说道。 “这我知道,韩佥事,你本在北平筹响,深夜到此定是有要事,可是严道大师让你来的?嗯……或是有人要害本王?”燕王的语气却是平静如常。 听燕王猜到自己来意,韩潇也甚是佩服他的见地,便将赵永年的事讲述了一遍。 “这么说,伍斯年能够拖延他们三日了?”燕王问道。 “伍斯年精明强干,三天的时间还不至被赵永年瞧出破绽来。”观童说道。 “严道大师若能赶来,便不用担心此事了。”燕王的语气显是对严道极为信赖。 “王爷放心,我二弟连夜去了河间府,严道大师定会及时赶来的。”韩潇肯定道。 “赵永年既是紫冥教的人,这紫冥教为何要取我的性命?”燕王不解道。 “王爷,赵永年是从前张万林的心腹,难道晋王与紫冥教有什么瓜葛?或是晋王……”观童语气低沉的说道。 燕王好似知道他要讲出什么,便连忙说道:“父皇在上,我三哥还不至这么做……他也不敢这样做……” 韩潇明白二人是在说赵永年来行刺燕王是晋王的主意,若真的如此,乱起萧蔷,手足残杀可不是朝廷的福气,但愿如燕王所说,这只是紫冥教或者牧齐远本人的主意,于是,韩潇说道:“王爷,为防赵永年暗箭偷袭,这几日中,可要多调集卫兵,韩潇也绝不能离开王爷半步。” “赵永年一介书生,出谋划策倒是厉害,本王亦听过他的名头,难道他还会些武功不成?”燕王对这事的疑问与观童如出一辙。 “紫冥教高手众多,他既是紫冥教的教徒,功夫定然不低,而且他还带来数名西域的番僧,都是厉害的人物。”韩潇解释道。 “嘿嘿,紫冥教的名字本王已经多年没有听见过了,从前,中山王徐达说过,这个紫冥教虽是江湖中的帮派,可是帮着朝廷立下不少的功劳,与鞑子作战十分的勇猛,如今来刺杀本王,岂不是倒戈助起了鞑子吗?”燕王回忆道。 听了这话,韩潇咬牙说道:“紫冥教为非作歹,残害忠良,早已不容于中原武林,三年前,家父出征北伐,半路之上便是为紫冥教所害!” 燕王听了韩清林的死因却并未惊奇,只深深的看了一眼韩潇说道:“韩佥事,这几日便要辛苦你了。” 韩潇听燕王的语气微有异样,可不知此中缘由,便说道:“请王爷宽心,韩潇便是舍了性命也要保您周全!” “无需过度惊惶,赵永年还有三日才会到达,那时也许严道大师已经赶来这里,他们想要本王的性命可没有那么容易。”燕王却是无甚担心的说道。 韩潇眼见燕王不过三十岁上下的年纪,却是气度恢宏,临危不乱,心中佩服不已,只觉成大事者当有如此器宇。 “王爷福寿长宁,岂会被这些宵小得逞?”观童笑道。 韩潇见观童说得轻松,可眼神中却透着一丝担忧。 “我自幼随父皇征战四方,与陈友谅鄱阳湖大战时,我才只三岁而已,那一次父皇胜得惊险之极,我尚记得那几百条船只化为一片火海的景象。”燕王眯起眼见回忆道,“后来东讨张士诚,西取方国珍,哪一次不是身临险境,我不信一个小小的赵永年就能要了本王的命去。” “王爷还是小心为上。”韩潇仍这般说道。 燕王点头笑道:“老观,该说说你安答的事了。”
第173章 风雪夜谈 叁 观童定了定神,低头沉思片刻,好似在回忆着往事,而后抬起头来安静的说道:“我自小生在西域,爹娘是被鞑子虏走,在西域做奴隶时结识的。四十年前,爹娘有了第二个孩子,那便是我,当时我们身在乃儿不花的父亲,迭图的营中。” “迭图无甚能为,仗着自己是元顺帝的表哥,在西域领了一块广阔的封地。他在那里作威作福,杀了不少色目人,当真是恶贯满盈。” “乃儿不花是跌图的小儿子,长我三岁,按说奴隶的孩子是无法与王公的孩子来往的。那一年我大概是七岁,在雪地中拾到了一只受了腿伤的幼犬,见他可怜便带了回去。我将这只幼犬治好,从此我走到哪里它便跟到哪里。” “一天,我正在雪地中与它玩耍,迎面走来一个孩童,他大着我几岁,一身华贵的貂裘,我知道他一定是贵族家的孩子,心中有些胆怯,不知他要做些什么。” “这个孩子便是乃儿不花了?”韩潇问道。 观童点头道:“不错,乃儿不花说这只幼犬是他的,而且幼犬见了主人格外的兴奋,我知道他并未说谎,于是将它还了回去。” “乃儿不花说这是他最心爱的猎犬,感谢我将它治好,又拿出一块黄金送给我。可我并未接受,一则我并非为了钱财去救治它,二则乃儿不花没有其他贵族孩童那种对奴隶非打即骂的态度,我对他很有好感,不欲受他的馈赠。三则嘛,韩老弟,你可来猜上一猜。”观童向韩潇说道。 韩潇自幼锦衣玉食,从未想过这种奴隶般的童年,沉吟半晌方才说道:“你若是拿了黄金,也无甚用处,别人会奇怪一个奴隶的孩子怎会有这许多的金字,定会认为是你偷的才对!” “不错!那时的乃儿不花怎会明白这番道理,见我坚决不收只得作罢。后来,他时常找我玩耍,两个孩童天真烂漫,又是意气相投,我那时觉得乃儿不花很讲义气,长春弄些稀奇古怪的食物给我吃,时日一久,我们便双双结了安答,我也由此大祸临头!”观童的语气却并没有祸事之感。 “结安答是要互赠礼物的,我将娘为我织的羊毛帽子送给了他,在他看来这是无足轻重的东西,对我来说却是无比珍贵。乃儿不花赠给我的是一串珍珠,珍珠在那茫茫大漠中当真是名贵无比!” “我本不应收下这样珍贵的东西,可鞑子最重朋友,结安答的礼物,代表着男人间的情义,重要无比,绝对不可推辞!无奈之下,我便收了起来。” “回去后,我将这串珍珠贴身藏了起来。可纸仍是包不住火,好景不长,我带着这样珍贵的东西在身上,终于被人发觉。” 听到这里,韩潇心中一颤,不敢想象观童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只听观童继续说道:“迭图的营中有着不少汉人奴隶,我爹娘任劳任怨,很受主人的赏识,不过也遭到了他人的妒忌。汉人奴隶的孩子从小便在一处玩耍,其中有个叫做李怀的人,他大着我五岁,时常欺负我,一次他将我摔在地上,那串珍珠便从我的怀中掉了下来。” “李怀拿着珍珠质问我这是从何处弄来的,我说我与乃儿不花结了安答,是他送给我的。李怀和其他的孩子便嘲笑我,说我定是偷了乃儿不花的东西。” “我那时年幼,敌不过他们人多,珍珠便被李怀抢走了。李怀将珍珠交给了父母,他的父母做事不行,不受主人的待见,却是对我爹娘妒忌在心。于是,他们将珍珠交给了主人,说我从乃儿不花那里偷来,又添油加醋的说了我们好些坏话。” “主人觉得事态严重,便将此事上报了迭图。迭图本欲将我处死,可乃儿不花在他哭诉着为我求情,讲明结安答的事情。可是,蒙古贵族与汉人奴隶结安答是族规所不应允的。好在主人平日待我们一家不薄,有他在迭图面前讲情,加之乃儿不花软磨硬泡,迭图终于饶了我的性命,只是将我毒打一顿。” 韩潇听了观童的悲惨遭遇,同情之余更是痛恨蒙古鞑子的残忍。 “那一次,我整整躺了一个月才能下地行走,”观童记忆犹新的说道,“不过也因祸得福,从此主人受乃儿不花的命令,对我们一家格外的关照。” “那时迭图的部族和钦察汗国连年征战,乃儿不花的三个哥哥有两人死于战场,剩下一位二哥断了一条腿。乃儿不花年幼并未从征,也因此被迭图立为部族的继承人。”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15 首页 上一页 78 79 80 81 82 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