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爻心想:“原来茹芸是没有主张,才出来求月亮。嘿,月亮又怎么能帮到人间的事了?再说,那月亮和太阳,又怎么成了天底下最大公无私、最有侠义心肠的人?” 茹芸本来也不相信求月亮能灵验,实因心中挂记着邵环山不该死,可又无法救他。欲救而不得,一股焦躁之感淤积心内,若不说出来,实在太不好受。这才趁着月色未褪,拜求诉说。 她既知求月亮是不会灵验的,将心中的情绪稍作舒缓之后。虽然也于事无补,但总算是好受了些,叹了口气,拔步便走。 萧爻看到茹芸求月亮,对她这一举动很是奇怪,不由得起了童心,逗她乐一乐,也无可厚非。便以千里相闻密语传音功向茹芸传送声息,又恐茹芸识别出自己的声音,穿帮之后,便没了趣味。于是将自己的声音变得十分沙哑,使茹芸听不出来,向茹芸传送声音。道:“你怎么知道我大公无私,又最有侠义心肠?” 柏树下的茹芸听到这话,吃了一大惊,脸显惶恐之色。她的话是对月亮说的,难道月亮还能开口答复,那可是古往今来,从来未有过的奇闻了。以前没有,将来也绝不会有,可明明听到那声音飘飘渺渺而来。 茹芸低吼道:“谁!敢同本姑娘开这种玩笑?不想活了吗?”虽在怒吼,可她心下害怕,声音打颤,额头上已冒出了冷汗。这一声低吼,没半分怒意,却是在自卫。茹芸立即双掌护住身前,凝眸向四周打探着。没了声息,只听到草丛里蟋蟀们唧唧格格的叫声。 过了一会儿,仍是这般。茹芸收起了拳头,拍了拍胸口,舒了口气。自语道:“多半是我听错了,又哪里有人同我开玩笑?”随即噗的一笑。道:“争些子自己把自己吓坏了。哎,我竟这样胆小。” 忽然又听到那沙哑的声音说道:“我不是同你讲笑。你刚才说月亮婆婆和太阳公公是天底下最大公无私的,这句话大有毛病。” 茹芸这才确定,确实有人同自己讲话。她凌厉地向四周扫视了一遍,并没见到说话之人的半点影子。心道:“这人藏在哪里呢?”冷冷地道:“我自己向月亮求助,有毛病就有毛病,我才不会在意呢。你躲躲藏藏,偷听我说话,安的什么居心?给我如实招来。” 萧爻已悄无声息地溜到了茹芸背靠着的大柏树上。心道:“她并没有听出我的声音。”又道:“你求月亮没用,我也许能帮到你。” 茹芸道:“你能帮我?我连你的影子都没看到,叫我怎样相信?再说了,你会无缘无故的帮我?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萧爻听到这话,心道:“连她也如此信不过我,我又何必逞能?还是早走为是,免得丢人现眼。”道:“你不信就算了,漕帮的形势很复杂,待在这里会有危险的。我的话就说到这里,你好自为之。” 萧爻正想离开,茹芸心想:“这人可真是奇怪,前一句还说能帮我,后一句就是逃之夭夭的想法了。他既说过能帮到我,说不定他还真有这本事呢。”这是唯一一个主动向自己施助之人,倘若他也走了,可就真的没人帮助了。 茹芸道:“请你别走。” 萧爻懒懒散散地道:“我没本事帮你,留下来又有什么用?” 茹芸道:“你刚才还说能帮到我呢,你如果没本事,又怎么会说这样的话。” 萧爻道:“我这个人从来没做成任何事,就当我没说过。” 茹芸见不着萧爻,但从他的话中,听出一股自伤自怜之意,竟不自觉地涌起一股孤愤苦闷之感。心中想道:“莫非他遇到了什么伤心事?他原本是想帮我的,我一加盘问,他就放弃了。想不到他的心思竟是这般脆弱敏感。” 当即笑道:“你都说过了,怎么能当作没说过呢?男子汉一言九鼎,你自己说出的话,又怎么能不承认?难道你吐出去的口水,还能再吞回肚里不成?” 萧爻顿了顿。道:“就算我能帮你,可我帮你是不怀好意的。你要是接受了我的帮助,肯定会吃大亏,会被我害得很惨。为了不被我害,你最好别找我帮忙了。” 茹芸随即想到,原来他是为这个事跟我怄气了。这人跟我素不相识,怎么又会为这等小事跟我怄气呢?道:“想不到你是这样小气的人。” 萧爻心头一震,呆了呆。道:“也许我真是个小气鬼,这就告辞了,免得惹你讨厌。” 茹芸忙道:“我哪般时候说过讨厌你了?” 萧爻道:“这时候不讨厌,说不定很快就开始讨厌了。与其等你讨厌时我再走,不如趁你没讨厌之前提早离去,倒还可留个好印象。” 茹芸心想:“他像是很害怕我会讨厌他。这可真是莫名其妙,我跟他非亲非故,又怎么会讨厌他呢?” 说道:“我要是讨厌你,还会同你讲话吗?” 萧爻伏身于大柏树浓密的枝叶之间,可看到茹芸。见茹芸眼波流动,姿容秀美,比之纪诗嫣实是不遑多让。心下想道:“要是此刻在树下与讲话的人是诗嫣,那我还会急着离去吗?”想到纪诗嫣,不由得心下一痛。我这么想着她,不知她会不会也这样想我?她与她的师兄在一块,可喜悦得紧。幸福包围了她,她又怎会想起我这个倒霉的人来? 缓了缓。道:“我不走就是了,司空贤要你说你的高明主见,你可想好了吗?” 茹芸最关心的正是这件事。道:“我就是想不到,这才出来的。”顿了顿,又追问道:“你有什么高明主张没有?” 萧爻于是教了茹芸一番话,要她记下了,去议事大厅跟司空贤及其他帮众言说。 茹芸将萧爻所教的话记住了后,去到大厅里时,不免有些紧张。当她说到‘他们自然有所忌惮,不敢再来滋扰。’想不起后面的话来,只好停住不说。 司空贤对茹芸颇为了解,知道她说不出这样的话来,才出口询问。茹芸想到这些话是那神秘人教自己的,和他不熟,再说这种事说出来只怕也没人肯信。就东拉西扯,将事掩盖了过去。她奉劝司空贤拒收纪诗嫣的屠龙令,却是出于本意。不想惹怒了司空贤,司空贤生怕她再暴露出漕帮的隐秘事件,便让她回去。 茹芸刚走出议事大厅,就来大柏树下寻找那神秘人。到了这时,见到那‘神秘人’竟是自己的兄长萧爻,茹芸又惊又喜。忽然想到萧爻藏身树上,变换声调,哄骗自己。为了求他帮助,竟说了许多恭维他的好话,有些着恼。 茹芸道:“你早知道是我了,为何不肯现身?害我……害我一直将你当大英雄似的,恭敬得不得了。你这个做哥哥的,真是一点疼爱妹子的心思都没有。” 萧爻心中却想:“我在议事大厅的屋顶上,可待了很久了。要是暴露了身份,让他们知道我偷听他们商议帮中机密大事,还能饶得过我?不杀了我,也要把我捉起来。” 道:“茹芸,漕帮目前的形势很乱,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待在这儿,很危险的,你还是尽早离去为是。” 茹芸道:“我也知道漕帮现在的情况。可我不能走的,我要救出邵二当家。” 萧爻见茹芸提到邵环山时,眼波里真情流动,她对邵环山颇有情义。心下想道:“我已决定不再理会江湖中的闲事了,可不能自食其言。还是早走为好,免得又陷入到纷争之中,麻烦裹身,大为不妙。”道:“茹芸,你自己保重,我可要走了。”便跨步而行。 茹芸忙跟上。问道:“萧爻哥,你这是要去哪里啊?我正要你帮忙,你怎么能在这节骨眼上逃走呢?”
第292章 柏树下的对话二] 萧爻停下了脚步,自己是悄然隐退,自愿远离江湖争斗。既不是被人追捕,这个‘逃’字合无论如何按不到自己头上。茹芸把自己退出江湖说成逃出江湖,一字之差,却有天壤之别,那意义就完全变了,这不可不辩。道:“我不是逃走,我是要去个没人的地方,过好往后的日子。心往哪里想,人往哪儿去,却绝非逃走。” 茹芸脸上微微一变。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咱们爹爹的大仇,你报了吗?” 萧爻听到这话,怔住了。他随即说道:“我退出江湖,那是发自内心,也要一往无前的。至于报仇嘛,直到现在,仇人在哪里,我都不知道,又怎么报仇?” 茹芸不禁皱了皱眉。不知道仇人在何处,就不想报仇之事,这是不负责任。道:“大哥,我身为女子,自幼没读过什么书,不懂得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自古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能因为找不到仇人,就以此为借口放弃寻找。爹爹惨遭害死,不报此仇,爹爹九泉之下,死不瞑目。而那仇人却得以逍遥法外,他必定嘲笑咱们是软弱无能之辈。大哥,你若不去报仇,对不起爹爹,也会遭人耻笑的,你不能推卸。” 萧爻道:“我何时推卸过?自从下山以来,我都找了好几个月了,可还是没半点风声,我也没说过要放弃寻找。但我猜想,说不准柳生十二郎已经死了,再找下去也是徒然。既然再找下去也是没用的,那为何还要找呢?” 茹芸皱眉瞧着萧爻,忽然觉得眼前的萧爻,与十多天之前直是判若两人。十多天之前,在丁家村中,萧爻得知仇人的名姓时,扬言要手刃仇人,为父报仇。可此时此刻,他却懒懒散散,对报仇之事,一直在推脱。 她不知道萧爻因纪诗嫣与柳生石雄之事,灰心丧气,以致着了魔,魔障不除,转不过那道坎来。又见萧爻明显比十多天前清瘦了不少,面上带着几分憔悴之色。心下一软,不再责备萧爻。柔声问道:“萧爻哥,好些天没见到你了,你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为何变成了这副样子?” 萧爻对自己的变化,却半点也没察觉到。反问道:“我变成什么样了?我难道跟以前不一样了吗?” 茹芸真有些哭笑不得,道:“你的样子看上去很憔悴,自己竟不知道吗?” 萧爻听到自己居然有些憔悴,很是不信。问道:“我……我很憔悴吗?”他随即让自己保持镇静。道:“哈哈,茹芸啊,你可不愿看到我年纪轻轻,就一副忧思愁苦的模样吧?” 茹芸道:“当然不愿意看到了。” 萧爻道:“那就对了,我只有尽早离开这充满是非争斗的江湖,去过逍遥快活的日子,我的样子才能恢复过来。所以啊,你别阻挠我退出江湖。你自己保重,我去也。” 茹芸浑没想到,自己关心他,他却以恢复面色为借口,几经周折,绕到退出江湖那件事上去了。 萧爻的功夫,茹芸是见识过的。那天在丁家村,萧爻与一百多名扶桑浪人相斗的情景,茹芸记忆犹新。那天,萧爻大发神威,以一己之力,抗击对方一百多人。杀得对方丢盔弃甲,屁滚尿流。 茹芸心知,哥哥英雄武勇,实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武功高手。自己所想做到的事,只有求助于他,方有办成的可能。另外,为父报仇这事,只有他方能办到,也理应由他去办到。 茹芸想了想,萧爻说了不到几句话,便会回到退出江湖这件事上。由此看来,他退出江湖的念头很是坚决。他要是退出江湖,从此以后,便没有他这号人物了。他既是厌倦了江湖,才想退出的。可想而知,他必会去一个别人不易找到的地方。天大地大,只怕他这一去之后,就永无再见之期了。 茹芸当机立断,无论如何,不能让萧爻就这么离去。他正当奋发有为的年龄,还有许多大事等着他去办,而不该苟且偷安,韬光养晦。 茹芸又忙跟上前去,拦在萧爻之前。 萧爻心中想的却是,从今以后,这江湖上的事务可就与我无干了。我的名字叫作萧爻,谐音过来,就是逍遥。嘿嘿,我从此远离争斗,去过逍遥快活的日子,那才无愧于这个名字,真正名副其实了。 萧爻走出不远,心下想得正美,脸上一副乐呵呵的神色。自从来到漕帮,遇到纪诗嫣之后,他一直心情郁郁,很难释怀。直到此时此刻,决心放下一切,退出江湖。才真正地品尝到从所未有过的欢心愉悦。 见茹芸拦截在前,脸上一股不啻之色,萧爻微微有些惊讶。见茹芸脸上不高兴,也不便将自己的喜悦表露得太过,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不少。道:“茹芸,你干嘛拦着我?我赶时间,越早离开这是非之地对我越有利,你快让出道来,别要耽搁了我。” 茹芸见萧爻满脸喜色,初时还觉得奇怪。想了一想,随即便想到他是为能离开江湖而感到高兴。见他因为能逃之夭夭而欢喜非常,不由得大是光火。 冷冷一笑。道:“好可惜啊,好可悲啊。” 萧爻心思单纯,此刻胸中便只有退出江湖这个念头。但他年纪较轻,好奇心很丰富,听到茹芸这话,略有些奇怪。便问道:“有什么事是好可惜的,又有什么是好可悲的。茹芸,你可别胡说八道、信口雌黄。须知造谣生事,是会害人害已的。你年纪轻轻,不可学坏了。” 这番话,十足是个兄长训示小妹的口吻。 茹芸也不来搭理。心中想道:“你摆架子的本事倒真不小。”但知萧爻性情不稳,易喜易怒,虽然对他的种种表现很是不满,却也不敢随便刺激他。 茹芸说道:“倘若你就这样离开江湖,你那一身冠绝天下的武功,也就没了用武之地。萧爻哥,你如此埋没自己的武功,你不觉得可惜,我都为你感到好可惜。而那传授你武功的人,他不辞辛苦栽培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你调教成武功高手。他自是希望你能将他的武功绝学学以致用,发扬光大。你却要退出江湖,埋没一身好武功,我为那传你武功的人感到很可悲,也为他们感到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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