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爻的脑袋里迷糊了一下,眼里模模糊糊,已被泪水打湿了。心中仿佛有一个声音说道:“我岂止关心你!我千里迢迢的跑来看你,对你的一片痴情,又岂是关心二字所能概括得完的?” 过了一会儿,却听纪诗嫣说道:“你放不下我,会不会也像我放不下你一样呢?哎!你要真是萧爻,早已回答我的话了,我看你就是个毛贼。” 萧爻随即又从感动之中清醒过来,理智重新占据了上风:“她在问是不是我,也就是说她还没能确认是我。那么她并没有认出我的背影来,刚才不过是虚张声势,故意唬弄我。只要我不开口说话,她就永远也不会知道是我。” 只听纪诗嫣的声音又说道:“你停下来,让我瞧清楚,你是不是萧爻。你先前去我窗外图谋不轨的罪恶,我就不计较了。” 萧爻更加确定纪诗嫣没能认出自己,就更加不敢开口了。放眼一看,见前方是一片稻田。江南的乡间,稻田里阡陌纵横,刚下过雨,道路泥泞,淤泥已能没过马蹄,红马不敢跑快,慢了下来。萧爻只觉得身后纪诗嫣已越来越接近。 他几次要催马快行,但那马也只能嘶鸣几声,摆出要飞奔的阵势,却一步也敢快。 纪诗嫣已经好一阵子没有说话了,但她的马蹄声就在自己身后。萧爻能感觉到她的一双眼睛定是在盯着自己,仔细辨认。 萧爻无意识地耸起了肩膀,避免被她看到自己的脸。又走出几步,遇到一条沟渠。沟道很宽,沟里的水很深。一旦跨不过去,就会掉落沟里,可悬乎得很。红马犹豫着,不敢前进。纪诗嫣就在身后,再停顿片刻,她就赶上来了。 萧爻无奈,挥拳击在马臀上,那马吃痛,长叫一声,奋起神勇,四蹄腾挪,跃了过去。后脚落地时,正好搭在沟边,踏损了沟坎。红马又奋力向前一跃,踢翻沟坎的同时,跨了过去。刚跨过去,便听纪诗嫣的马停在沟渠对边。纪诗嫣吆喝连声,她的马似乎不够神勇,竟不敢动,她连连吆喝,声音娇嫩,却又显得焦急烦躁。 萧爻暗暗得意,心想:“终于摆脱了。”忽然,只听纪诗嫣的马长叫一声,跟着纪诗嫣‘啊’地惊呼了一声,叫声惶急,跟着又是扑通一声响。 萧爻虽不回头,但听到纪诗嫣的惊呼,纪诗嫣像是掉进了沟里。心中忽然很是焦急,又深感自责。诗嫣深夜不眠,担着巨大风险,骑马追来,还不都是为了我吗?我怎么就狠得下这个心,对她不闻不问? 又听纪诗嫣呼道:“救命啊,我不会游水!唔唔……快救我!” 萧爻拉住了马缰,红马人立而起,萧爻牵绳立即掉转头。只见纪诗嫣双手在沟里乱抓乱挣,打起无数的水花,浮出来又掉下去。朦朦胧胧的月光中,见纪诗嫣娇美的脸上充满了惶急。当她挣出水面,眼光和自己交汇的那一刻,却见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情和愉悦。 纪诗嫣在水里道:“萧爻,真的是你……唔唔……。”她欣慰无限,却忘了自己还在水里,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呛了一大口水。 萧爻从马背上纵身而起,看准纪诗嫣所在的位置,径直飞落水沟里。哽咽着道:“诗嫣,是我不好,我来救你!” 萧爻刚落进水沟,一股冰凉之感袭遍全身,冻得打了个寒颤,却哪里还会怕冷。整个人没入水沟里,眼睛睁得大大的,寻找纪诗嫣。却见纪诗嫣就在眼前,她不会游水,身子正往下掉。萧爻双脚一蹬,游了过去,拦腰抱起了纪诗嫣。 纪诗嫣正在往下落,双手乱抓,忽得萧爻解救,立即反手抓着萧爻,就此不放。 清水挡在两人之间,但仍可看清对方的面貌。萧爻心中道:“诗嫣,我不会放开你的。揽住纪诗嫣,深吸了一口气,双脚用力一蹬,冲出水面。
第309章 相逢有几时二] 萧爻怀抱着纪诗嫣蹬出水面,落在一块麦田里。却让自己先着地,将纪诗嫣横放在自己的怀里。 萧爻道:“诗嫣,你没事吧?” 纪诗嫣嘤咛一声,刚要开口说话,却先哇地吐了一口水。不知是故意还是无意,全都吐在萧爻的胸前。 萧爻苦笑道:“我反正已湿了,只要你愿意,你尽管朝我身上吐口水。正好帮我洗去身上的凡尘俗气。” 萧爻与纪诗嫣分别已久,本想说些话化解之前的隔阂,这句话却说得不够流畅。两人目光相对,彼此觉得生分。萧爻以为自己笨嘴拙舌,没能说些令她开心的话。纪诗嫣忽然发觉自己躺在一个男子的怀中,而羞涩满面,两人均各有各的尴尬。 默然了一会儿,纪诗嫣渐渐复原。她道:“你还好意思笑得出来?要不是……要不是因为你,哼!我会沦落到这狼狈不堪的地步?” 萧爻道:“我也没比你好到哪里去。说到狼狈不堪,我们半斤八两,平分秋色,这叫荣辱与共,患难相扶持。” 纪诗嫣嗔道:“你倒会胡说八道,刚才我声嘶力竭的叫你,你为什么不答应我?如果不是我掉进水里,快被淹死了,惹得你动了恻隐之心,你只怕还不肯回头看我一眼呢。” 萧爻见纪诗嫣轻嗔薄怒,娇美无限,魂魄早已飞到了九霄云外,心都快要酥了,只想就这样抱着纪诗嫣,直到老死。 纪诗嫣却道:“你既然都不想看到我,又为什么不让我淹死算了?我要是淹死了,你从此不用看我,就不会再惹你讨厌了,从了你的意,不是更好吗?你救我干什么?” 萧爻心中想:“我是听到你呼救,才救你的嘛。”这句话在心里回想了一下,却不敢说出口来,双眼直直瞧着纪诗嫣,半句也不敢搭腔。 纪诗嫣又道:“你救我干什么?我要你救了吗?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纪诗嫣说完,眼圈红了红,忽然就呜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着,一边从萧爻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坐在一片麦穗上。又道:“你心里准是在想,我是个下贱女子,深更半夜的不睡觉,却跑来追你,跟你相会,你一定是在瞧不起我。” 她越说越委屈,也就哭得越厉害。萧爻心中一直以为,这个手持屠龙令,令许多江湖帮派的龙头老大俯首听命的女孩,是个坚强的女子,只怕不会有眼泪。完全没有料到,她竟然会哭得这么伤心。 萧爻见她哭得厉害,着实也很着急,愣愣地看着纪诗嫣,满脸灰败之色,像是犯了大错。他心中想:“是我不好,是我惹她哭的。要不是因为我,她就不会哭了。” 忽然抬起手来,狠狠地抽了自己几个耳光。他内力深湛,一掌拍出,便能开碑裂石。打在自己脸上,却丝毫也不留情,顿时两边脸颊火辣辣地肿了起来。 萧爻还要打时,却听纪诗嫣道:“哼!你跟我赌什么气?打伤你自己了,以后一定又来怪我,是我害你打自己的。” 萧爻道:“我就是想打自己试试,能不能自己打死自己。” 纪诗嫣冷笑了一声,自己本来也是满腹委屈的,见萧爻的脸颊又红又肿,伤得很重,忽然觉得自己的委屈都不重要了。道:“打得自己像个大花猫,很好看吗?”说到这儿,忍不住嗤的一笑。 萧爻抬头看去,见她脸上眼泪都还没干,却又在这时候笑了出来。道:“好意思说我,真想拿镜子给你照照,找个人来评评,看谁更像大花猫。” 纪诗嫣经萧爻一说,却也忽然想到,自己刚才哭了一会儿后,眼睛定然红肿了。道:“你是大花猫,我说你是你就是,不许顶嘴。” 萧爻心中想:“她原来是为了占这点上风,男子汉大丈夫,又跟她争什么呢?”喵喵喵地连叫数声,虽与猫叫声有点出入,但也有七分像了。 纪诗嫣见他脸上高高的肿起,却还摆出这副惫懒相,甚是滑稽,忍不住一笑。道:“嫌自己仇得不够厉害吗?”随即明白过来,萧爻肿着脸装丑,那都是为了哄自己一笑,却又感激他这份痴情。 萧爻见终于能逗得她乐了,心里正感欢喜无限。至于自己是美是丑,那就完全不放在心上。道:“大花猫肚子饿了,大花猫想东西吃。” 两人从二更时候骑马出来,一在前一在后,一路纵马急驰,颠簸而来。这时已是三更天气,萧爻一说,纪诗嫣也觉得肚子饿了。 乡间的稻田里种了麦子,一眼望去,尽是还没成熟的麦穗,却找不到吃的。 纪诗嫣道:“大花猫自己抓老鼠去,别跟着我。” 说完,她跃上了马背。她的青鬃马本来与她一道掉进沟里的,但那马自行跃出沟里来。 萧爻见她跃上马背,心中忽然焦急起来:“她又要离开我了吗?她会去哪里?”到这时候,无论纪诗嫣去哪里,自己都是非跟定不可的了。 也跃上马背。道:“饱也好,饿也好,大花猫注定是跟定你了。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纪诗嫣道:“你跟着我干什么?还要不要脸了。” 萧爻听她虽在嘲讽,但语音中充满了欢悦。心中吃定,她并不会不让自己跟着去。心中想道:“反正我是个无根浪子,到哪里对我又有什么分别?”道:“我的心都已经给了你,这张脸还留着干什么?当然要老着脸跟你去,你什么时候想看,就什么时候看。” 纪诗嫣道:“我才不要呢。我自己有脸,不要你的脸,我也不想看你的脸。”忽然间心中一动:“怎么他胡言乱语,自己就把持不住,竟也中了他的圈套,跟他胡说起来,这些话以前可从来没说过。”心中虽然警觉,但似乎只有在面对萧爻时,可以放下一切,连这次来中原的任务,也能抛到一边。纪诗嫣正在怪自己轻率,但已驾马走远。 萧爻心中说道:“我的脸你能不看,但若不看到你,我的心是会发狂的。”骑在马上,瞧着纪诗嫣,并没有着急跟上前去。 纪诗嫣一人一马,走出了约半里路时,仍没听到萧爻跟上来,心中忽然有些急了:“他难道没跟上来吗?”竖着耳朵仔细听着,要听听萧爻跟没跟来。 过了好一阵子,仍没听到马蹄声,纪诗嫣不免心焦:“他当真不来了吗?” 忽然,只听马声长嘶,萧爻骑着红马,已赶到自己身边。萧爻道:“你放心好了,我知道你有许多事情要做。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也没什么好处。只有一点,说过的话必定会算数的。我说过要老着脸跟你走,那是决不会反悔不认的。” 纪诗嫣嗯地回了一句,心想:“他难道也听说了我的事吗?” 萧爻见她脸显沉思之态。问道:“诗嫣,那天晚上,在扬州城外的破洞中,纪前辈去刘一璟家弄来许多好吃的。那天我受了伤,吃饱了就睡着了,醒来后,就没再见到你和纪前辈。分别之后,你都去了哪里呢?纪前辈呢?她没跟你在一块吗?” 纪诗嫣忽道:“对了,我也正想问你。这些日子,你都去了哪里呢?” 萧爻道:“和你们分别之后,我四处寻找你和纪前辈,后来遇到了李姑娘。”当下便将自己近一个月来的遭遇全都说了一遍。从遇到李翠微说起,正月十五扬州城放灯,与唐门中人斗了一场。后来流落到钱塘江边,遇到冷玉冰、温仁厚,千叶门中张八等人来追拿自己,后来与他们化敌为友,一道去平顶山为温厚找回公道。就在平顶山,漕帮帮主司空贤率众来袭,将自己与李翠微等人打散了。之后在丁家村遇到了茹芸和李月红,然而没想到茹芸却是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听到扶桑人围攻丁家村,出手驱逐扶桑人。落到一条不知名的峡谷,在那里遇到关天赐,得关天赐传授了一门玄月剑法。之后,来到漕帮,却在漕帮的议事大厅里见到了柳生石雄。 萧爻记性极佳,凡是经过的事,只要一加回想,都能记起来。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问道:“诗嫣,他们说你是扶桑人,可我绝对不相信的。” 纪诗嫣一直静静地听着。这时候却道:“你凭什么说我不是扶桑人?” 萧爻道:“杀害我父亲的仇人,就是扶桑人柳生十二郎,扶桑人凶悍残忍,阴毒狠辣。但你温婉雅致,比扶桑人高雅得多,当然不是扶桑人了。” 纪诗嫣又嗯地回了一声。问道:“你确定杀害你父亲的仇人是柳生十二郎吗?” 萧爻道:“这事千真万确。只可惜我这个人生来懒散。自从出山以来,我就一直在找他。但现在还是没见过他一面。连他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 纪诗嫣低头不语,像是有许多心事。月光暗淡,萧爻也没能看清她的脸,不知她脸上写满了心事。两人纵马而行,不知不觉,已来到野外,眼前是一片大树林,纪诗嫣忽然跃下马背。 萧爻也跟着下了马,不知她要做什么?这时,已是四更天了,月光暗淡,但勉强看得分明。 纪诗嫣道:“你去拾点柴来。” 萧爻二话不说,就去左近拾干柴,不一会儿,弄来一大堆。摸出火刀火石,点燃了干柴,烧起了一个大火堆。两人在火堆旁坐了下来,就着大火烘烤湿衣服。
第310章 相逢有几时三] 两人各选了一块石头,在大火两边对着坐了下来,各自将湿衣服伸展开。隔着大火,偶尔你看我一下,我看你一下。 萧爻见纪诗嫣脸蛋上有些泪痕,随即便想到是自己犯了错,才惹她哭花了脸的。心下歉然,也说不出什么好话。 纪诗嫣抬头一看,见到萧爻红肿的脸,就想到是自己闹得太凶,才使他赌气打肿了他自己的脸。于是低下了头,默默地祝愿他早点消肿。 两人争吵、互嘲过后,心绪才宁静了。到这时默然相对,虽然没人开口说话,但偶尔对望之际,都发现对方的眼神里充满了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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