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大郎先时抓萧爻的衣领,用的是蛮力。他身材高大,力量也很大。而萧爻身量颇显瘦弱,以为一抓之下,便可将萧爻轻轻巧巧地提起来。哪知,萧爻的内力十分浑厚,不但提不起来,反而栽了一大跟头。这时,自己这边人多,胆气便也壮了。当下施展出自陆孝濂手下学来剑招,横削直刺,来攻萧爻。 屠大郎拜陆孝濂为师,才只有几年。然而他此时已三十多岁。一个人修炼武功、习炼剑术能达到的成就,与年龄有莫大的关系。童年时,心性不定,韧性不够,容易避难就易,一遇瓶颈就退缩。若是年龄大了,久历尘世,接触到的世面宽广了,难免会陷入世俗的是非旋涡之中。而这世俗的旋涡,于人的灵性是极大的束缚。年龄大了,经验丰富,经历的是非多了,仿佛懂得不少。然而涅槃深了,反不如年少时聪明利索。到了老年,见多识广,心性固然是圆熟了,而体力又成了一大障碍。因此这几种年龄,都不是炼武的最佳时期。少年时,脑袋灵光,动作麻利,勤学善思,恰是学武的黄金年龄。 屠大郎在陆孝濂手下学剑术时,已然是二十出头的人。他是屠户出身,自小便广泛交涉世面,这时候再来学武,心思容易为别的事物分散。况且他天赋本就不高,虽学了几年的剑术,要论武功排位,只能算作第三四流。 萧爻自小跟着萧万立隐居过活,萧万立隐居时,武功已达登峰造极之境,武林中罕有其匹。萧爻跟着他,自小学认穴打穴手法,后来又得他传授了伏虎拳、梅花拳、通臂神拳和那寒冰烈火掌。这几种武功,听来平平无奇,却都含有至深的武学道理。若是炼到化境,将其中的曲折变化、种种细枝末叶全盘掌握,再佐以无坚不摧的内力,持之纵横江湖,亦是不在话下。 萧爻对那几种武学,炼得十分纯熟。又得周园嘉传授了习炼内功的法门,内力与日俱增。但他心性恬淡,自踏足江湖以来,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去招惹谁,每次都不得已而为之,被别人强迫出手,才不得不与之对敌。 他武功虽高,却并不注重胜负之念。与人斗过几次,至于自己为什么能赢?如何将自己的武功炼到更精深的境界?以求百战百胜。这等想法,他却是从来没有过的。要是久历江湖,对胜负之念极为重视的。每次与人动手过后,便会暗自深细琢磨,找出自己武功中的破绽,再与人动手时,就显得胸有成竹。而萧爻没有这些念想,他每次与人动手,似乎都有些准备不充分。像是会武功,能作战,但要说是很会,很能打,却又说不上。 屠大郎的剑术原也不会那样不济,他平常与人动手,也能斗个五五分。但这次虽想击杀萧爻泄恨,却久久不能刺到萧爻。萧爻武艺高超,要想取胜,本来是很容易的事。但偏偏有了取胜之机时,他就收手不攻了,反而悠闲地喝起酒来。待到对方缓过气来,再出凌厉的剑招相攻时,他才显得手忙脚乱,像是忽然不会武功一般,胡乱避过几招后,再想破解的法子。 屠大郎的剑术传自陆孝濂,陆孝濂师兄弟八人的剑术,又都传自关天赐。到屠大郎、于通海等人时,招数上已然有所变化,剑意却是一致的。 于通海看到屠大郎所施展的剑法后,不禁心道:“屠师弟的剑法传自陆师叔。我听师傅说过,他们八位师兄弟中,陆师叔剑法最高,胜过其他七人。屠师弟既是他的弟子,名师高徒,剑法应该强过我的。可从他刚刚使出的招数来看,似乎比我还有所不及。这又是什么道理呢?” 只听屠大郎喝了一声,剑尖烁烁,不住发颤,顿时罩住了萧爻身上的十五个大穴。于通海、慕容钥、花添骄都忍不住惊呼:“百鸟朝凤!”三人互相瞧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惊羡之色。 屠大郎说道:“这招百鸟朝凤,我是初学。让众位师兄见笑了。”脸上却大有得意之色。心道:“师傅传我百鸟朝凤时,曾经说过,百鸟朝凤是一大绝招。他们的师傅也会这招百鸟朝凤,想来也已传授了。不过,在八人之中,却是师傅使这招百鸟朝凤使得最为精熟。” 萧爻眼见他这一剑,竟使得十分凌厉,一招之中,似是隐含着许多后招。当真叫人防不胜防,萧爻一边退避,一边寻找拆解之法。但对方的招数十分繁多,又十分隐晦,实不知对方会先攻自己的哪个穴位,不由得有些慌张。 却听林佩蓉说道:“他要先攻你的中庭穴,再顺势刺你的中脘穴,继而折向下方,刺你的气海穴。但前面两招都是虚招,不会实刺的,最后刺你气海穴那招,才是实招,你可当心了。” 林佩蓉此话一出,那四人脸上无不大惊失色。各人均想:“这招百鸟朝凤,虽是剑招,但使到后面,却是以内力注入剑刃之上,再催内力攻对方要穴。这本是不传之谜,同门中人,若是没炼过这招百鸟朝凤的,都不会知道。她一个外派之人,如何知道的?” 萧爻经她提醒后,顿时成竹在胸。便伸出两根手指,放在气海穴左近,待他的长剑攻来时,伸出手夹住他的长剑。屠大郎见到萧爻的手势,已猜到他的心思。忽然改刺为切,直切萧爻手腕上的阳溪穴。萧爻侧身一让,绕到屠大郎右侧。呼地击出一拳,正是一招敲山震虎。直击屠大郎的面门。 大郎慌忙避让,向左边退开两步。长剑一挑,顺势切向萧爻的腰际。萧爻向后一退,避开他切来的一剑。屠大郎一招得手,跟着举剑直刺而进,刺向萧爻的前胸。 萧爻这时已转到了墙边。背靠着一棵大柱子。屠大郎这一剑刺得十分劲急,势必将在萧爻身上刺出一个窟窿来。萧爻眼见无处闪避,猛提一口气。双脚一点,忽而攀上了大柱。 只听嚓的一声响,屠大郎的长剑刺入大柱内,直没剑柄。萧爻却已悬在他上方。就势踢出一脚。踢向屠大郎额头上的阳白穴。屠大郎听得萧爻脚下如风。只得放开手中长剑,向后急退。店小二在一旁观战,见长剑刺入墙柱内,不禁皱起了眉头。 萧爻飘然落地,他左手提着酒坛,右手跟着递出一拳,击向屠大郎的鼻梁。屠大郎手中没了长剑,只好以拳法与之对攻。右手一拂,左拳击向萧爻右肩。 萧爻催动内力,右手缩回,挥肘子荡开屠大郎击来的一拳。屠大郎只觉得拳风拂面,知道萧爻这一拳使上的内劲。亦催动内力与之相抗。两手一碰,砰的一声响。只见屠大郎歪到一边,受萧爻内力的激荡,只听咔嚓一声响,却是他左手脱臼发出的响声。 屠大郎惨呼一声。满脸痛苦之色,伸右手捂住左肩。萧爻见他已无还手之力,饮了一口,却不上前攻他。 于通海、花添骄、慕容钥纷纷抢过来,花添骄立时给屠大郎接上手臂。慕容钥怒道:“你竟然是装傻!” 萧爻自踏足江湖以来,却从来没与女子动过手。眼见慕容钥满脸怒色,要抽剑相攻,脸上不禁有些难色。道:“你不是我的对手,我也不打女人。” 萧爻本意是不愿与女子动手,但慕容钥听了后,却觉得萧爻托大,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更加愤怒。荷的一声,已扯出长剑,对着萧爻的眉心刺了过去。
第351章 醉香楼三] 慕容钥怒道:“你竟敢小瞧我!”正要出剑刺萧爻。却听林佩蓉说道:“蠢材啊蠢材。明明打不过别人,还逞强好勇,非要跟人家打。如此不自量力,真是蠢不可及,哎!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那么多的蠢材?真是太奇怪了。”林佩蓉的脸上露出一股哀叹之色,仿佛是在为世上蠢材太多而感到可悲。 慕容钥听她讥讽,手中长剑转而对着林佩蓉。怒道:“你敢骂我?” 林佩蓉道:“萧大哥不打你,你就应该知进退,可你非要跟他打,到头来只有自讨苦吃,这样的人不是蠢材又是什么?我不是骂你,别把我说得那么粗俗。我只是根据事实,帮你归类。”又好奇地问道:“把你归到蠢材一类,你好像意见很大?” 慕容钥脸色发白,气得话也说不出来。两条柳眉已竖了起来,唰的一声,挺剑直刺林佩蓉的肩头。 林佩蓉与她相距不远,她这一剑刺得极快。眼看剑尖即将刺入林佩蓉的肩头。林佩蓉眼看躲不开,心中害怕,不由得惊声尖叫。 萧爻忽然递出酒坛,只听嗡的一声,众人的耳鼓微微有些发麻。慕容钥一剑刺破了萧爻手中的酒坛,一只酒坛破为无数碎片,酒坛里的酒水也跟着洒落出来,掉得满地都是。 林佩蓉得萧爻出手解救,总算逃过了一劫。见萧爻凛然守在自己向前,为自己挡剑,心下既感骄傲,又是欣慰。忽然向慕容钥做了个鬼脸。 慕容钥只觉得手臂微微发麻,见萧爻从旁出手,惊怒交加,只恨不得立刻将林佩蓉劈为两半。偏偏萧爻要在中间横加阻拦,她剑锋直转,剑上嗦嗦而鸣,举剑刺向萧爻。 萧爻侧身一让,让开了她刺来的一剑。趁空说道:“你不是我的对手,我劝你不要打了。” 慕容钥冷笑一声。道:“你们两个狼狈为奸,两个都该死。”林佩蓉说道:“哼,你才该死。”转头看着萧爻。道:“萧大哥,这女子可恶至极,又心狠手辣。你帮我好好教训她,别当她是女的,把她当作男的。”她刚才差点被刺中,对慕容钥十分痛恨。但由于萧爻不肯动手打女子,她就提意要萧爻当慕容钥是男人。 慕容钥正要出手,于通海忽然拦住。说道:“慕容师妹,要收拾这两个人,何须劳你出手?”他知道慕容钥其实是被林佩蓉激怒的,要让慕容钥心意平和,只有让林佩蓉吃些苦头。于是转头看着林佩蓉说道:“小丫头,你懂什么?慕容师妹是千娇百媚的黄花闺女,怎么能当作男的?” 林佩蓉道:“哼!她出手狠辣,比男的更难缠。哦?你处处帮她,是想讨好她吗?可惜啊,人家早有花师兄了,你落花有意,只怕流水无情。”林佩蓉冷眼旁观,瞧出慕容钥心里念着花添骄。此时说出来,不再顾忌。 花添骄、于通海听了后,脸色都很难看。花天骄与慕容钥本来算是青梅竹马。但在慕容钥的面前,花添骄总觉得很自卑,因为慕容家势大财大,花添骄却常常把自己当作是个被遗弃的孤儿,实在配不上慕容钥。他心中也许能感觉到慕容钥的一片情义,但对这段感情,他不想承认,也害怕承认。 于通海却是为自己强出头而感到愧疚。 慕容钥反而心中高兴。她与花添骄自小一块长大,对他的感情是自小就有的,在她心目中,小时候的青梅竹马,长大后便当白头偕老,恩爱无袭,这样的爱情稀世罕见,堪称完美,因此十分看重。 经过慕容扫北多年的积攒,慕容家在江南一带,久负盛名。她自小便是豪门大户的小姐,身份尊贵,亦且见多识广,受到慕容扫北的熏陶渐染,本也慷慨豪爽。但关涉到感情的事上,却不免流露出女儿的心态来。她对花添骄情深一往,时常憧憬着两人完美的爱情,幸福的幸福,竟至于陷溺其中,而无可自拔。她心中想着要让两人的爱情达到至善至美,就操了很多心,也容不下半点瑕疵。 然而,这件事却受到吴管家和自己母的极力反对。致使她对吴管家十分痛恨,心事一直也不敢有所表露。听林佩蓉说出了自己的心事,虽然林佩蓉先前曾得罪过自己,但对她却忽然起了好感。 花添骄看着林佩蓉。说道:“你胡说什么?” 林佩蓉见他神色紧张,趁势说道:“厚脸皮,有人要跟你抢师妹了。你还站着干什么?赶快把你的情敌杀了,免得你的好师妹跟人跑了。” 花添骄与慕容钥一起长大,对慕容钥的脾性了解很深。因了解深了,对这个师妹便不怎么放在心上。况且只要稍微显露出对师妹的好处来,就会受到师傅的责备,在慕容钥的母亲面前,也会受到不少责骂。他敬重慕容钥,甚至是避而远之的冷淡,有些不想,更多的是不敢。听林佩蓉说出自己与慕容钥的事来,明知林佩蓉胡说,可以不当真,但却害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他实在担心慕容钥听了后会当真,这让他感到心烦意乱。 于通海是初次见到慕容钥,一来对她家的声势极为倾倒,二来念在同门之谊,第三,慕容钥生得十分美貌。十个男人见到她,一定有九个对她心生爱慕之想,剩下一个不想的是瞎子。 于通海不是瞎子,他想帮她,以便留个好的印象。倘若因这事架上了桥,牵上了红线,继续推造下去。倘若有朝一日,做上慕容家的女婿,自然要比跟着师傅四处走镖强得多。他听了林佩蓉的话后,方始有所醒悟。心道:“我怎地如此胡想?师傅叫我来,是来给慕容师伯拜寿的。我却在慕容师妹的身上打起了主意。慕容师妹与花师弟自小青梅竹马,我远在山西,就是排队也轮不到我。” 于通海长长地吐了口气,心态端正后,如释重负一般。道:“小丫头,你休想挑拨离间。你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打你几个大耳刮子。” 林佩蓉忽然溜到萧爻背后。道:“你来呀,你来呀。萧大哥为人最好,他绝不会看着我被旁人欺负而不管的。”她这么一来,便是把萧爻当作了靠山。 于通海见萧爻神色凛然,又亲眼见到他与屠大郎打斗一场,知道他武艺高超。抱拳问道:“阁下的高姓大名,尚未请教。”看着萧爻,神色清冷。萧爻抱拳回道:“在下萧爻,阁下的高姓大名,也未请教。” 于通海沉声说道:“不敢当,在下于通海。” 萧爻明知眼前的形势,与于通海互通了姓名后,便有一场恶斗。见他眸子深敛,知他是个劲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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