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差人,这是要作甚?” 那差人二话不说,一鞭子打了过来,将那人身上抽了一道血痕,冷然道,“这十里长亭,官府征用了,限你们一炷香内全部搬走,否则一律按谋反论处!” 众人一听,不过是在这里歇脚,连谋反罪名都出来了,哪里还敢停留,纷纷起身,离开了长亭。那茶肆老板却慌了,他在这里经营数年,利润丰厚,这命令一出,让他不知所措,还以为这些人是来打秋风,取出两吊钱,暗中塞给了那校尉。 “差人,小的在这里经营好几年了,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 校尉却不肯接那铜钱,一瞪眼,道:“通融?曹知府亲自下的命令,你本事大,自己去找他通融去?”说罢,一指凉亭及周边的商铺,对众人道,“统统给我拆了!” 众官差一哄而上,拿着刀枪棍棒,开始驱赶众人。 “这阵仗,究竟是要搞哪一出?” 校尉道,“不瞒你说,京城中要来一个大人物,要路过咱们隐阳城,这是咱们隐阳城百年修来的福气,曹知府吩咐,要在这里起一座景澄台,给他老人家建个生祠!” “什么大人物?” “大明皇帝钦封安国公、征西大都督宇文天禄,听过没有?” 酒肆老板一听是宇文天禄,眼神露出一丝不屑之色,嘟囔道,“我当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当年金刀城主在的时候,这家伙连隐阳城都不敢进来!现在倒好,给那厮建什么生祠,哼哼。” 老一辈的隐阳人,几乎都经历了当年兵围隐阳之战,宇文天禄南征北战,横扫南北,令诸国百姓闻风丧胆,在西楚甚至能止小儿夜啼,但唯独隐阳人却对他不感冒。 因为,隐阳城有金刀李秋衣。这一点,隐阳人始终引以为傲。 那校尉本是曹知府带来的,自然不明白隐阳人这份傲骨,听到酒肆老板胡言乱语,连喝道,“老家伙,不想活了不是,仔细你的皮!” 不片刻,这里被清除干净,不愿意惹麻烦的,都选择了离开,也有不少人,站在不远处,议论纷纷。老牛本是爱八卦之人,他自然不肯离开,非要在这里瞧个明白。 一名工匠上前,唯唯诺诺道,“差爷,十天天之内盖一座景澄台,问题不大,建一座生祠,也没问题,但要给安国公塑像,大家都没见过安国公模样,这恐怕有些难度啊。” 另一人也道,“咱们整个隐阳城,只有知府大人见过安国公,不如找大人画一副画像出来?” 这校尉本在城门收税,干得好好的,被知府派来干这种事情,心中本来窝火,闻言骂道,“知府大人拜见安国公时,连头都没敢抬,问他有个屁用?” 转念一想,曹大人要拍宇文天禄马屁,自然是修建的越气派越好,于是道,“要是真不知道怎么弄,就按关二爷的模样来做,关键是门头匾额,安国公祠一定要气派,刷金粉,懂吗?” 又冲众人道,“时间紧,任务重,你们还愣着干嘛,干活!” 原来,半年前,隐阳知府曹德旺收到了一封来自宇文大管事的斥责的书信,这封信没头没尾,语言之中充满责怪之意。他也不知道哪里做错了,派人往京城送了三十万两白银,结果被原封不动的退回,这可吓坏了曹德旺,本以为这个知府位子不保,谁料半年下来,京城一点动静没有。 直到一个月前,隐阳城收到书信,宇文大都督将来西陲巡边,期间路过隐阳城。这位曹知府当做了一次讨好宇文天禄的机会。 他从一名姓金的贵公子口天禄此人不喜女色,却喜欢排场。这位金公子来头极大,据说是某个皇亲国戚,曹德旺费了好多银子,才得知这个消息,江南、关东许多大都督的门生,都为大都督修建了生祠,大都督巡查之后大为欣慰,于是跑到了城主府找李仙成商议。 李仙成打内心看不起曹德旺,然而毕竟是朝廷在隐阳城派驻官员,这些年来颇为听话,于是大笔一挥,拨了三万两银子,要在这十里长亭,为宇文天禄修建一座生祠。 一来这里风景优美,山清水秀,风水极佳。二来,此处地势极高,在这里修建十丈景澄台,登高可以将隐阳城尽收眼底。此外,他还在隐阳城一些屋顶之上费了些小心思,插上了诸多彩旗,从景澄台上望去,正好是组成四个字:景澄仁德。 “景澄”,正是安国公宇文天禄的表字。 萧金衍望着众人一副忙碌的场面,道,“真不知,若是宇文天禄得知有人给他建祠堂,会是什么感受。” 中年儒生道,“曹德旺为官不务正业,尽搞些虚名,该杀。” 萧金衍笑道,“没想到,你竟能说出这种话。” 中年儒生反问,“那你觉得我该说出什么话?” “我本来以为你会说什么之乎者也呢。” 中年儒生道,“当年卫鞅投奔秦孝公,讲了三日帝道,孝公不喜,又讲了三日王道,孝公依旧不喜,最后,他走投无路,与孝公讲起了霸道之法,终为孝公敬为座上宾。” 萧金衍不明白,中年儒生为何会忽然讲起这个典故,有些疑惑的望着他,中年儒生淡淡道,“乱世当用重典,对无能的官吏,杀一儆百不足惜,杀尽杀绝才是正途。” 萧金衍笑着道,“但以我的了解,世间的能吏,往往却都是贪官。” 中年儒生哈哈一笑,道:“你还是太年轻啊。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四海之内皆是王臣,贪官的银子,也是银子。养肥了,找个理由杀了,这些银子,还不是成了朝廷的银子?而且,还能博百姓拍手称快,又得银两,又得民心,岂不一举两得?” 他又道:“一个人为官,贪并不可怕,怕的就是那些沽名钓誉之徒,为了所谓的名声气节,不为民办事,这些人才是大明王朝的蛀虫!” 萧金衍无语,“你这理论,我不敢苟同。” 中年儒生淡淡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而已。” 几名官差过来驱赶众人,老牛道,“走吧,天黑之前赶不到隐阳城,又要在城外过夜了。” 牛车套好,萧金衍一脸无辜的望着老牛。老牛心肠一软,叹了口气道,“上车吧,不过,你得罪了少城主,若是他找你麻烦,别怪我赶你下车啊。” 萧金衍连连道谢。 两个时辰后,牛车来到隐阳城下。 隐阳城,号称西陲第一城。城墙高五丈,以巨大石垒砌而成。城墙巨石斑驳古老,火烧的痕迹、投石机砸出的凹洞,还有墙壁染血后的暗红纹理,无一不昭示着这座城池曾经饱受战乱之苦。 五百年前七十二国乱战之时,隐阳城又称隐国,三国分立之后,隐阳城便独立于三国之外,与其他十八座城池,并称隐阳十九城。 由于其地处三国交界之处,聚集了众多流民、逃犯,自古以来,隐阳人以野蛮、彪悍著名,城内帮派林立,鱼龙混杂,加之各国文化差异,形成了独特的民风。 直到三十年前,李秋衣横空出世,成为隐阳城主,将十九城势力统一,又借助其影响力,成为三国之中的贸易大城。二十年前,大明王朝兵围隐阳城,李秋衣率隐阳百姓守城三月,最终宇文天禄无功而返,就在此时,李秋衣却力排众议,率十九城归顺大明。 这一举动,遭到了众人的非议,有人说是李秋衣贪生怕死,有人说是他贪图富贵,只有宇文天禄才知道,大明对隐阳志在必得,只有李秋衣胜了,才有与大明朝廷谈判的资格,若是败了,恐怕将是与定州一般的命运。 归顺之后,李秋衣拒绝朝廷封赏,挂刀而去,隐居苏州。隐阳城在李仙成的率领下,虽然小动作不断,经济和影响力,却得到了长足的发展。这一切,都是源于金刀李秋衣的高瞻远瞩。 今日当值的守门卒,姓李名不凡。这位自幼听着金刀王故事长大的年轻人,是李秋衣的狂热崇拜者。 去年九月初九,挂刀亭异象突生,金刀飞走之时,他亲眼目睹了这一场景。不久后,中原那边传来金刀王战死的消息后,李不凡大病一场,差点丢了性命。上个月,大病初愈,又回到了城门守卫处。 李不凡是李家旁支,家道败落,与老牛算是邻居。这些年来,老牛对李家颇为照顾,如今李不凡成为守门卒,对老牛拉客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牛叔,这一趟走的日子可不短啊。” 老牛笑道,“钱难赚,屎难吃,这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李不凡这才注意到车上萧金衍、中年儒生,问,“这两位是?” 老牛道,“来隐阳探亲访友的旅人,对了,他们初来乍到,你看能不能帮他们找个地方住。” 李不凡见两人颇为面善,笑着说,“最近隐阳城的客栈,价格可不便宜,两位若不嫌弃,我家里还有五间破屋,不如暂住我家里,如何?” 萧金衍倒无所谓,李倾城、赵拦江的粮队还要数日才能抵达,有个地方落脚终究是不错的。 中年儒生问,“房钱怎么算?” 李不凡是不拘小节之人,道,“远道而来,便是朋友,提什么钱。将来我若是去中原,你们招待一下我就是。” 他见萧金衍一身劲装,问,“你是江湖中人?” 萧金衍点点头。 李不凡笑道,“那更好,我也是练刀之人,有时间的话,你指点我几招武功。至于这位读书人大叔嘛,教我识几个字,也是极好的。” 中年儒生道,“我也学过武,可以传你几招武功的。” 李不凡摆摆手,“不必了,一看你就不是高手。”
第206章 斗酒 李不凡自幼清贫,三年前得了守门卒一职,家境略好转一些,他父亲在世时,本来给他说了一门亲事,谁料还未等纳吉,父亲一场大病去世,亲事也不了了之。 李不凡家中许久没有客人,这顿晚饭,他特意煮了一锅白米饭,家中腌制了一些泡菜,又切了一块去年冬天存下的熏肉,勉强凑成一桌。 李不凡道,“今日与两位相识,便是有缘。只可惜,家里没有酒,无法与两位大醉一场了。” 萧金衍道,“都说你们赤水酒,酒烈又不贵,我去买些来就是。” 李不凡却道,“如今只怕是有钱,也很难买到正宗的赤水酒了。” 中年儒生眉头微微皱,“这是为何?” 李不凡解释道,“今年以来,横断山调兵遣将,动静很大,能够运进来的粮食变少,粮食价格飙升,官府已经下令禁制民间私酿酒水了。如今隐阳城唯一能买到酒的,便是李记陈酿了。这家店是知府小舅子开的,一斤将近百文,价格贵得离谱,喝起来又跟兑了蜂蜜的马尿一般,不喝也罢。” 中年儒生道,“粮价多少了?” “月初时,斗米八两,过不了多久,恐怕要破十两了。” 萧金衍心中盘算,若按这个价格,一斤米也将近八百文了。李倾城、赵拦江那一批粮食,里外里也将近一万多两银子。 “怎么这么贵?”中年儒生道,“隐阳城六万百姓,一月所需粮食不过五万石,朝廷每月往这边运粮将近三万石,还有些粮商每月也将近两万,这米价都快赶上京城的三倍了!” 李不凡叹了口气,有些不满道,“五万石粮食,恐怕至少有三万石进了城主府了。听说城主府的十万粮仓都快装不下了,他们不放粮出来,百姓就算有钱,又能去哪里买?” “粮商呢?” “自打年初以来,隐阳商道上盗匪猖獗,运往隐阳的粮食,十有七八都被劫走,粮商也不敢往这边运粮,况且,就算运到隐阳,还没到米店,就被城主府请进了府内。一斗米二两银子。” 听到这些话,中年儒生的眉头皱的更深了。 萧金衍道:“老弟,那我们更不能在你这里混吃混喝了。” 李不凡却笑道,“你放心,我一月半石米的俸禄,你们还吃不穷我,更何况,我还有别地吃饭的办法。” 中年儒生问,“你也学他们那般抽人头税?” 粮商货商入城,都要在官府缴纳一定入成税,但纳税这种东西,学问很大,纳多纳少,基本都是城门校尉说了算,所以城门卒虽然职务不高,油水却颇为丰厚。 李不凡闻言,愤然道,“你们也太小瞧我李不凡了。我李不凡,有手有脚,不赚这些黑钱。”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张弓箭,“不当值时,我就去城外打猎,一月下来,也能赚个几两银子,你们吃的这熏肉,也是去年我在山中猎到的一只獐子。” 中年儒生笑着道歉:“我误会小兄弟了。” 无酒不成席,萧金衍吃到一半,对二人说稍等片刻, 过了没多久,便搬着一只木桶回来,打开酒封,便闻到香气四溢,里面装满了通红的酒水。 李不凡道,“这是波斯葡萄酒,你从哪里弄得?” 萧金衍哈哈一笑,“李记陈酿又不是很难找,不过他们卖的赤水酒我尝了一口,确实难喝如马尿,我就搬了一桶葡萄酒过来。” “应该不便宜吧?” 萧金衍尴尬一笑,这桶葡萄酒是他顺来的,哪里知道什么价钱,于是挠挠头道,“酒,是给朋友和知己说的,谈钱,太俗!” 不消片刻,三人饮了半桶。 李不凡不胜酒力,才饮了几碗,已然大醉,话也开始多了起来,说什么要成为一名人人敬仰的刀客,要如金刀李秋衣一般,在江湖上闯出名号云云。 萧金衍觉得他有些可爱。 中年儒生一杯杯喝酒,酒力深不见底。萧金衍也是好酒之人,见他如此饮酒,心知遇到了对手,暗中跟他较起了劲来,一桶酒喝完,两人胜负未分。 李不凡已经大醉,躺在地上鼾声如雷。 萧金衍道,“前辈,这酒喝得不尽兴,不如换地方再战?”自从在十里长亭夺杯之后,萧金衍已知道他会武功,自己试探了几次也不知他实力如何,口中称呼也换做了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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