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拦江内心十分复杂,坐在面前的这个人,正是二十年前屠杀全城的罪魁祸首,如今已如废人一个,若在三日前,面对宇文天禄,他毫无胜算,但此时此刻,宇文天禄如废人一个,毫无还手之力,正是杀他的绝佳时机。 举刀、劈下。 二十年来的仇,就可以报了。 可是正是此人,在半个时辰前,刚救了自己一命,这让他十分矛盾。赵拦江又开口问了一遍,“你为何要救我?” “你还不能死。” 宇文天禄面色苍白,说话有些吃力。体内的梨花针在经脉之间游走,稍有不慎就有爆体危险,这让他不得不消耗巨大的精力来控制好。 “如今,李仙成叛明,西疆形势危急,驻在横断山之中的征西军,将面临三面夹击,腹背受敌,而你是解这一局面的最佳人选,也是唯一人选。” 赵拦江有些不解,“为何是我?” 宇文天禄道,“因为,你是金刀李秋衣唯一的传人,也是大明征西军风字营的游击将军。” 赵拦江闻言,冷嘲道,“风字营?如今早已不是当初的风字营了。当年,你下令放了太子项,抹杀我兄弟功劳,害得数十个兄弟到死都没得到公正的对待,宇文大都督,这就是你说的风字营?” 宇文天禄心中一叹,这么多年,这个家伙,武道之上虽有长进,但心境修炼,还是有些意气用事,他咳嗽了几声,“不错,太子项是我下令放的。楚别离的消息,也是我透露给西楚的。若非如此,西楚又怎会皇朝更迭,又怎肯撕毁协议,屯兵横断山?” 赵拦江冷笑,“难道这还算你的功劳了?” 宇文天禄缓缓起身,来到洞口,新雨初过,一层薄雾将整个山涧笼罩其中,看上去十分朦胧,他缓缓道,“飞来山上千寻塔,闻说鸡鸣见日升。不畏浮云遮望眼,自缘身在最高层。” 这是王安石年轻初入宦海之时的一首诗,那时他还未参与变法,更不懂得“人言可畏”这四个字的含义,此刻宇文天禄吟诵,心中又是别有一番滋味。 赵拦江虽仅粗通文字,却也听出来这首诗别有深意。但是对他来说,宇文天禄杀了他全家,就是他的仇人,无论是什么理由。 宇文天禄似乎猜透他心思,道,“你若报仇,我不阻拦你,但是有件事,我要交代你一下,这不但关系着我大明十五万征西军的性命,还关系着大明社稷的安危,更关系着天下四万万黎民百姓的生死存亡。” 说罢,他示意赵拦江上前。 一番耳语,听得赵拦江心惊肉跳,这些话太过于震撼,以至于许久,赵拦江都没有完全消化这些话的内容。 宇文天禄道,“你可以杀我,但这件事,你能做到嘛?” 赵拦江呆立半晌,许久才道,“我不能。。” 此刻,他脑中一片空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在宇文天禄这一类高高在上的人眼天禄这些人的眼不值嘛? 宇文天禄见他没有同意,道:“赵拦江,天统十二年参军,四年间,杀敌二百又十七,曾生擒太子项,虽屡立战功,但与上司不和,为人不懂变通,不懂逢迎,屡遭排斥,晋升艰难。你可知为何?” “不知。” 宇文天禄道,“因为是我的下的命令。”他又接着道,“本以为四年军中磨炼,你会成为一个能做大事之人,谁料到头来,依旧是妇人之仁,真不明白,金刀李秋衣为何会收你这么一个徒弟。” 赵拦江怒了,横断刀抽出,横在他脖子上。 “你再说一遍?” 宇文天禄道,“匹夫之勇,妇人之仁。你可知,若不如此做,大明以及整个天下将陷入混乱之中,到时候,将会有无数城池如定州一般,若这样算来,区区十几万人的生死,果真还那么重要嘛?” 赵拦江盯着宇文天禄,一字一句道,“十几万人的生死,对你来讲,不重要,对天子来讲,不重要,但是对我赵拦江来讲,十分重要。我赵拦江,在此发誓,绝不允许世间出现第二个定州城。” 宇文天禄笑了。 救下赵拦江,并没有白救。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玉匣,递给了赵拦江,“计划已启动,恐怕已难以阻止。这是大明征西军的虎节和引信,还有我的大都督印,有这些东西,大明十五万征西军,尽听你调遣,他们是死、是活,都在你手中了。” 赵拦江迟迟不肯接过。 宇文天禄这一计策过于毒辣,置十几万征西军生死不顾。战争残酷,赵拦江也曾在战场上拼杀,但那是他作为军人一种本职,他只需要服从命令。一旦到了宇文天禄这地位,所作的便是决策与选择,这比厮杀更令人触目惊心。 宇文天禄道,“你是唯一能够阻止此事之人,做与不做,任你选择。” 赵拦江思索再三,接过了玉匣,转身就走。 宇文天禄道,“你不想为你家人,还有定州百姓报仇?” 赵拦江道,“今日你救我一命,我不杀你。他日再见,必将刀剑相向。” 宇文天禄淡淡道,“今日不杀,他日你便没有机会了。” “未必!” 宇文天禄望着赵拦江背影,觉得此人跟自己年轻时有些相似。 方才他与赵拦江的话,只说了一部分,也是当日他与皇帝南陵奏对的那一部分,这个计划,他曾经推演过无数次,一旦启动,根本没有停止的机会,十几万大明军,恐怕将要损伤惨重。 既然如此,那么这个“千古罪人”、“人屠”的骂名,由自己来抗住就是。 这些年来,他小心翼翼,唯恐引起京城那人的疑心,甚至不惜自泼污水,不爱惜名声,遭受朝野之间的辱骂。哪怕将来死后,在史书中之中,他的名字,也将会出现在佞臣传中。 登闻院的李疯狗与他斗了二十年,看似如乱咬人的疯狗,但心思之缜密,无人能出其右,宇文天禄看不惯李纯铁,但并不妨碍对他的欣赏。 皇宫之中坐龙椅上的那人,二十年来,将平衡之术玩得炉火纯青,李纯铁、宇文天禄,两人在朝堂之上也是你争我夺,皇帝作为考官兼裁判,一会儿敲打这边、一会儿帮衬那边,维系着一股权力的微妙平衡。 这件事之后,李纯铁与宇文天禄,必将是二留其一。到时候,却不知这位皇帝,将又会扶持起哪一股势力,来打擂台赛呢? 是最近得宠的那位臻妃?她虽是西楚进贡之人,但深得皇帝宠爱,虽然朝廷命令禁制,不得大臣与后宫有来往,但是通过宦官,还是有不少人巴结上这位权贵,找这位臻妃不时的吹几句枕边风。向来严禁后宫干政的皇帝,似乎也能将这小风听进耳中,这不太符合皇帝的一贯作风。 不过,宇文天禄前不久听到一则荒唐事。 一月之前,皇帝微服私访,在昌明楼吃酒之时,遭到了几个小混混的欺侮,被一个叫做裴如意的江湖女子搭救,此女子是前不久遭灭门的春风夜雨楼主的独女,至今也不知自己救下的是当今陛下。 如今皇帝在京中为那女子租了一处宅子。 宇文天禄怎么也想不到,堂堂的大明天子,当年为夺皇权不惜灭兄长满门的永王殿下,竟真如勾栏瓦舍中话本家讲的故事一般狗血。 PS:今晚台风过境,九级大风,特大暴雨,鬼哭狼嚎,整个地下室都淹了,问题是这才刚开始,一直到明天晚上。不说了,抗洪去啦!
第225章 算计 赵拦江走后,宇天禄极为小心的控制体内的暴雨梨花针。这些梨花针钻入经脉之中,不运内力还好,一旦运功,顺着经脉四处流窜,幸亏他武功早已臻化境,护住了五脏六腑。 将近一个时辰,仅有三枚梨花针被逼出体外,而这样的梨花针,在宇天禄体内尚有数百枚,按这个速度,他需十日之内不吃不喝不睡,才能将全部梨花针逼出去。 而宇天禄等不起!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形状奇怪的哨子,放在口边,吹出低沉的呜咽声,约莫半个时辰后,宇圭率领曲是非、傅清泉、漠北双雄等人找到了山洞。 宇圭见他面色苍白、额头满是汗珠,左边断臂虽已止血,但伤口处一片殷红,望之触目惊心,他道,“老爷,要不要先回军营?” 宇天禄摇头,反问,“李仙成反了?” “反了。” 宇天禄自言自语道,“没想到他如此忍不住气,倒也省了不少功夫。” 与征西军相比,宇圭更关心宇天禄的伤势,“老爷,那您的伤?” 宇天禄皱了皱眉,“我体内中了暴雨梨花针,玄铁石已经没有用处,我现在需要去一趟招摇山,用水月洞天的重水来驱针,此事务必保密,绝不可泄露出去!不出意料,三日之内,北周、西楚必会向我大军发动攻击,传令梁总兵,死守横断山,在我出山之前,绝不可后退一步!十日。” 宇圭恭敬道,“遵命。老爷,这里距招摇山将近三百里,您又受伤,我这就找梁总兵调一队兵马过来,护送您过去。” 宇天禄摆摆手,“人多目标大,容易暴露行踪,我已经找好了人选。”说罢,他命令比目组织众人潜入隐阳城,摸清李仙成的动向,“还有,必要时,帮那个赵拦江一把!” 待众人离去,宇圭这才跪下道,“属下办事不力,令比目之中混入奸细,使主人身临险境,请主人责罚。” 宇圭初来时,宇天禄以右手拇指及无名指做了一个弹指的微手势,这是宇天禄与众亲信的暗语,意思是队伍之中混入了内奸,他心中咯噔一下,便知闯了祸事,方才众人都在,他只得尽力配合,待其余人走后,他赶紧跪下请罪。 宇天禄道,“你觉得会是谁向李仙成通风报信?” 比目十三之中,以曲是非武功最高,此人心胸狭隘,喜怒显于色,嫌疑最小;傅清泉是华山戒律堂长老,他为人正直,嫉恶如仇,更不像是通风报信之人;漠北双雄系中途临时加入,这段时日出工不出力,嫌疑不大。而可能性最高的,反而是杂货铺老板徐阳,这些年来,他暗中与李仙成有无来往,谁也不清楚。 宇圭乃谨慎之人,对于这种事情,没有确凿证据之前,他也难以妄下结论,他道,“属下会一一查明后,再做处置。” 远处,传来一阵鼓声。 隐阳城封城了。 宇天禄望着西方,神情凝重,今日之事,本在计划之中,却没有料到,赵拦江的出现,让他身负重伤,打乱了他的部署。 宇圭又道,“据探子来报,三日前,北周营内出现虎头旗。” 虎头旗,正是北周战神拓跋牛人的帅旗,此人战功赫赫,一生未尝败绩,之前正是他的大军,将大明北疆扰得不得安宁,成就了定北王薛怀“乌龟战术”的诨号。 宇天禄冷冷道,“没想到,拓跋牛人也来凑热闹。” 若北周、西楚联手,加上李仙成的白马义从,大明征西军可谓身处险境,宇天禄皱了皱眉,道,“赵拦江啊,赵拦江,你莫要让我失望。” 隐阳城头。 鼓声如雨点一般密集响起,两长、两短,六长,如此往复,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这正是全城戒严的号令。 上次全城封城,还是二十年前,宇天禄率军围困隐阳之时,自隐阳归顺大明以来,二十年间,从未有过全城禁闭,就算流寇来袭,最多也只是关闭城门,而不是家家户户闭门不出。 李不凡也觉得奇怪,送葬队伍出城之后,到了下午,仅有李仙成率白马义从回到城内,而先前为金刀王送行的百姓,竟无一回城。 “难道是西楚军队打过来了?” 数骑快马敲锣,在城内狂奔,宣读着封城的命令,遇到动作迟缓者,便是一顿马鞭。 城内流言四起,有人说是送葬队伍遭到了西楚军队拦截,将近千人惨遭杀害,也有人说,大明征西军偷袭了隐阳百姓,大明要放弃隐阳城了。 几名军丁来到城头之上。 大明日月旗,缓缓降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隐阳城旗! 一队白马义从来到城门口,对守门卫上众人道,“大明朝廷军队屠杀我隐阳百姓,白马义从遭伏击,奉城主之命,隐阳城今日宣布独立,不再听大明宣调!” 一名身穿大明官府的官员,被众人推搡着,来到城头,此人蓬头垢面,已是满头血污,李不凡认出,此人正是隐阳知府曹之唤。 曹之唤此刻浑身颤抖,跪在城头之上,不断磕头,“我要见李城主,我是朝廷命官!” 众人一阵轰然,一名军士上前一脚将他踩在地上,“朝廷命官?去你娘的朝廷命官!” 曹之唤道,“不要杀我,我还有用!” 那人笑道,“你的人头,确实有用!” 说罢,长刀举起,将曹之唤脑袋砍了下来,用一杆长枪挑起,与另外一人的头颅,挂在了隐阳城头。 城门校尉问,“李先忠李将军何在?” 那人道,“我乃白马义从龙骑卫大统领李彪,从此刻起,接手隐阳城防务,隐阳城进入全城戒严,未得城主命令,不得私自开城门。” “兵变!” 李不凡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正要离开,却被两名白马义从拦住,长刀架在脖子上,“你要去哪里?” 李不凡不敢乱动,挤出一个笑容,道,“人有三急嘛。” 白马义从道,“未得命令,不得离开,尿裤子里!” 狼烟四起。 这一日,其余十八城也纷纷宣布独立,脱离大明版图,卦起了隐阳旗。原大明派驻的大小官员,尽数遭杀,家眷统统关入大牢之中。 隐阳城是大明边城,也是征西军的大后方,后院起火,整个西线局势必然会掀起滔天巨浪,大明军队腹背受敌,横断山战线绵延百里,以大明朝廷脾性,不出几日,军队便会杀到隐阳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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