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戳了戳她的脸颊,声音极轻地哼了声:“谁让你总提他的。” 他现在是真的后悔了,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会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这个地步,如果早知道有这么一天,他定然不会假冒陆清寥的身份。 偏偏,他眼下又需要陆清寥这个‘未婚夫’的身份,眼下还没到长安,她若是知道他不是她表兄,而是她害怕的那个太子,不知会露出什么表情。 光是想一想,他就觉着心惊肉跳。 所以他既厌憎‘陆清寥’,又不得不继续借用这个身份,当真是进退两难,尤其是她把他当做‘陆清寥’时,他心头仿佛钝刀子剜肉一般,难受的要命。 她又‘吧嗒吧嗒’掉了两颗泪,他瞧的心疼,又有些手足无措。 他俯低身子,亲去她渗入鬓角的一滴泪,喃喃道:“等到了长安...” 等到了长安,他会把一切都告诉她,再把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捧到她面前,只为博她一笑。 他亲着亲着又克制不住起来,轻轻捧着她的脸,从她的额头开始,落下一串细密轻柔如同毛毛细雨的亲吻。 直到亲吻轻轻落到她唇上,她才有些不舒服地轻喃了声,裴在野终于回过神来,一时面红过耳,做贼似的从窗口跳了出去。 ...... 沈望舒混混沌沌的,都不记得昨晚上梦见了什么,只记着早上起来的时候脸全湿了。 她昨晚上没睡好,今儿早上也没力气再生气,由裴在野陪着最后祭拜了一回母亲,再次坐上了去往长安的马车,这回便直奔豫州而去了。 她对这次的行程充满了忐忑,再没力气跟他发火,理智反而回笼了些,隐约想起一点不对头的地方。 四哥的两只胳膊她都瞧过,好像并没有什么磕伤。 十二年过去了,磕伤倒是有可能好,但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哪怕他后来转赠给她了,但是这也能忘吗? 而且就算以四哥阴晴不定的脾气来看,那场火气他发的也太过莫名其妙了,倒像是,倒像是...他在跟谁较劲一般。 沈望舒莫名又想起了纪玉津的话,她心头跳了两下,也顾不得再跟他置气,掀起车帘佯装瞧马车上的风景:“四哥,快到豫州了吧?” 这还是她这几天头回叫他四哥,裴在野心中微喜,面上还是故作矜持,不咸不淡地嗯了声。 沈望舒抿了下嘴巴:“王府的人也没追来...”她抬眼看着裴在野,犹豫着问:“纪世子...不会真的死了吧?到底死没死啊?” 那天实在太黑了,她又吓得要命,只听到纪玉津高声说了‘你是...’,两个字,就被四哥一剑斩断了后面的话。 他想说什么呢?‘你是...’后面跟的又是什么? 裴在野扫了她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话:“死有死的处理,没死有没死的处置。”他不想说太多跟纪玉津有关的,只淡道:“放心,纪玉津和他的一系人马自有人处置。” 威国公一向厉害,把这事的善后交给她,他再没什么不放心的。 沈望舒又抿了下嘴巴:“那天来的那位...老夫人,是谁啊?她怎么这么厉害?” 她那天吓坏了,就没有多想,现在想想,纪玉津可是王府世子,怎么就被四哥轻易地收拾了? 还有那日来的老夫人,虽然是年迈女子,但那通身的威风厉害,就连总督老爷都不及她三分,三两下就把纪玉津的一干人马解决了,四哥只是给陆妃娘娘和大殿下当差的话,怎么能驱使这样厉害的一位老人家呢? 裴在野一手支着下颔:“她是我的一位长辈。”他手指勾过她的下巴,迫使她面对自己,细端详:“你到底想问什么?” 沈望舒咬了下嘴巴:“四哥,你知道陆妃娘娘身边的一位女官,名叫陆清梅的吗?” 裴在野听到陆清梅这个名字,眸光轻轻闪了闪,唇角不觉微抿,面上多了几分冷意。 ——两年前,这贱婢被陆妃充作司寝女官塞入了东宫,她胆子倒是不小,还敢给自己身上用了催情易孕的香料,想要成事之后怀孕生子,好用腹中孩子拿捏他。 最后她当然没勾引成功,事发之后,裴在野本想一笔清算的,没想到陆妃对这个远房侄女倒是颇为看重,这陆清梅也歹毒得很,四处攀诬狡辩,害死了一葫芦串的宫人,又在陆妃的力保下,这才侥幸保命。 陆家上下,便是这般卑劣。 无论如何,他绝不会让陆家人和小月亮再有什么牵连。 裴在野轻捏眉心,掩住眼底的一丝戾色,淡道:“知道,怎么了?” 沈望舒犹豫了下,才道:“爹说了,她是陆妃娘娘派来接咱们的,让咱们在豫州长眉的官家驿站和她碰头...” 她又停顿了一下,大眼落在裴在野脸上,带了些小心翼翼地打量:“四哥,她不光是陆妃娘娘的女官,还是你的堂姐,你想见见她吗?咱们要不要跟着她一道返回长安?” 她对陆妃娘娘一直有些警惕,沈长流提议让这位陆姓女官护送他们去长安,她心下不免犹豫,但是最近纪玉津说过的话总是在她脑海里回响,甩也甩不脱,烦的她够呛。 这个陆清梅是四哥的堂姐,也是陆家人,四哥,四哥见一见她也没什么吧? 她也说不上自己是怎么了,就是想试一试,她现在心乱如麻的。 可如果四哥表现出抗拒,不想见这个堂姐,该怎么办?这难道说明,四哥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对? 沈望舒想着,心里又有点乱了。 裴在野‘咻’地眯了下眼,唔了声。 沈望舒不知道他这一声是什么意思:“四哥,你想不想见她吗?” 裴在野没回答,轻敲了下车板,吩咐叶知秋:“转道去长眉的官家驿站。” 他瞥了她一眼,语气如常地道:“这下可成了吧?就你事多。” 他又哼了声:“个头不大,疑心病倒是挺重。” 沈望舒见他同意,一下松了口气。 她想到自己这几天因为纪玉津的话,对四哥还有些怀疑,她又有点不好意思,挠头:“爹爹吩咐的。” 裴在野见她面色如常,应是信了他,便又唔了声,收回视线。 眼下已经踏入了豫州的地界,离长眉不过半日的车程,这处官家驿站也热闹得紧,来往马车络绎不绝。 裴在野和沈望舒的相貌都颇出众,又不想惹来什么麻烦,一下马车就扣上了斗笠。 沈望舒在心里无数遍的反驳纪玉津说的那些话,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让那位陆清梅出现,好帮她验证四哥的身份,所以她两脚刚踏入驿站,就四下张望着寻找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赶巧了,他们才下马车,就有一个举止妖娆,眉目细长,左颧上有颗红痣的女子带着人,从驿站门口缓缓踱了出来。 ——从沈长流描述的外貌特征来看,正是那位陆清梅陆女官,她收到沈长流的来信之后,便在长眉驿站住下了,最近每天都带着人四下寻找,为的就是把陆妃娘娘那位据说貌美如花的外甥女接回去。 裴在野的目光从她脸上一掠而过。 她自然是认得他这个太子的。 所以更不能让她活着见到小月亮。 眼瞧着两边就要迎面撞上,裴在野不着痕迹地瞥了叶知秋一眼,叶知秋会意,也不知如何动作,几辆高大马车突然从中间穿插而过,裴在野忙护着沈望舒躲开,正巧和陆清梅错身而过了。 裴在野先把小月亮送到驿馆安置好,这才找到叶知秋,淡然吩咐:“别留活口。” 这回和秦公公那次还不一样,秦公公那回,他需要借秦公公之后证明自己的身份,所以就没急着杀他。 这个陆清梅,却是要和他们走一路的,他倒也不是不可以一路胁迫她,让她隐瞒自己的身份,但此人狡诈歹毒,惯来口蜜腹剑,面上一副楚楚模样,颇有几分陆妃的品格,小月亮心性单纯,很容易被她骗过,他不想她和小月亮有什么接触。 直接杀了,也省的他麻烦,去长安的这一路,他不希望再出什么岔子了。 叶知秋想了想:“全灭口有些麻烦,估计得要几天的时间。”裴在野这回就带了七八个人在身边,料理起棘手的事情,自然得需要一些时间。 裴在野抬了抬手:“无妨,别让她再回这间驿馆了。” 叶知秋应是。 他有时候觉着,自家殿下也古怪得紧,面对陆家有多成熟狠辣,面对沈大姑娘,就有多幼稚纵容。 ...... 沈望舒在驿站等了三五天,自然也没见到那位陆女官,急的每天在屋里乱转。 裴在野倒还悠然,帮她要了一盏去火的凉茶:“别急,这一路颇多变故,或许是他们路上遇到什么事也说不定。” 他双手环胸,不疾不徐地轻点手肘:“不过咱们明日就要出发了,不能再为她耽搁下去了。” 叶知秋做事利落,虽然因为时间太短,没能彻底毁尸灭迹,不过也毁去了陆清梅一行所有能够验证身份的东西,就算包拯在世,也很难查出什么。 沈望舒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心里慌的要命,晚上总也睡不着,好像隐隐预感到什么。 她抿了下嘴巴:“四哥,能不能多等一天,就一天。” 裴在野本来想拒绝,陆清梅一行已经死干净了,再多等一个月也是白搭。 但见她面色惶然,他不觉心软了下,懒洋洋道:“随你吧。” 沈望舒又起身:“四哥,你陪我去码头转转吧,说不准他们今日就坐船到了呢?” 其实她倒不是非要见那位陆女官,但就是觉着,陆女官消失的太离奇,这让她心里不安极了。 裴在野对去码头找陆清梅没什么兴致,不过和小月亮单独出去散散,他倒是极愿意的,再说她定是见不到陆清梅了,去哪找都无妨。 这些日子叶知秋忙进忙出,倒是无意中给了裴在野和沈望舒许多独处的机会。 他懒懒抱怨了句:“真是拿你没办法。”一边拽下斗笠给她扣上:“正好,我去瞧瞧咱们的船准备的怎么样了。” 驿站离码头不远,两人没多久就走到了,沈望舒走的嘴巴发干,拽了拽裴在野袖子:“四哥...” 她现在都不需要多话,裴在野就自然而然地行动起来,去对面给她买了饮子了。 沈望舒戴着斗笠四下张望,目光随意掠过码头角落的布告栏——布告栏贴的告示杂而多,有时候有官府贴的通缉令,有时候有大户人家的讣告,还有杂七杂八商行的招工信息。 她略扫了一眼,目光忽的顿住了。 层叠泛黄的布告底下,突然露出一角杀人案的告示,告示是官府张贴的,上面还加了官印,死者拢共有七八个,为首的是个女子。 布告上还绘了女子画像——女子左颧有一颗红痣,眉眼细长,告示上还说,女子身上带了一块玉牌。 沈长流在她走之前,特地跟她描述过那位陆女官的特征,说她眉眼细长,左颧有一点红痣,身上还有宫里带出来的玉牌。 陆清梅...死了? 可是四哥这些天不是派人出去打探过,却没有打听出任何消息吗? 为什么陆女官一行七八个人被杀害,这么大的事,四哥会打听不出来? 除非,除非杀她的人是... ‘轰’地一声,她的脑袋仿佛炸开了一般。 河风袭来,把那张布告吹入了河里,转瞬就没了踪迹。 ...... 陆清寥一身渔夫打扮,头上戴着斗笠,站在河面上一搜乌篷船上,遥遥望向岸边。 太子杀人很利索,处理的也很干净,官府的布告不可能有这般详细的消息,所以那布告是他后来贴上去的。 他希望能以这种方式,提醒阿月暂时小心一些,让她对她身边的那个‘表哥’有些防备。 再过些时日,等他准备好,他会接走阿月。 然后,把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地告诉她。 他静默片刻,吩咐身后同样装扮的陆毓:“去联络大殿下...” ...... 四哥为什么要杀陆清梅? 秦公公和他有仇,难道这个陆女官和他也有仇吗? 他们不应该是堂姐弟吗? 他为什么要下这样的毒手? 难道,难道纪玉津说的... 沈望舒心慌的要命,从来没有像这样慌乱过。 裴在野在她背后轻喝了声:“傻愣愣的,瞧什么呢?” 沈望舒惊了下,又咬了咬下唇,忽然道:“四哥,我想给爹和柳叔写信,我想先去趟洛阳...” 裴在野轻皱了下眉,洛阳是陪都,对于他来说,是个很微妙的地方,他眼下不想节外生枝,先把小月亮带回长安,在他的庇护之下,他才能放心。 他隔着斗笠,轻捏了一下她的脸:“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别折腾了。”他蹙了下眉:“你怎么回事?” “就是突然想柳叔了。”沈望舒心跳的越发快,她咬着手指给自己找理由:“我,我饿了。” 裴在野气笑:“不是才吃过吗?” 沈望舒低着头不说话。 幸好有斗笠遮着,他才没看见她一脸的慌乱惊惧。 他若有所思地瞥了她一眼,挑剔地四下瞧了一圈,带着她去了一家还算清净的酒楼:“想吃什么?” 沈望舒小声嗫喏:“四哥,我想吃蜂蜜栗子糕...” 裴在野眯了下眼:“你今天怎么这么奇怪?” 她怕他听出什么不对,慌乱之中,晃了晃他的胳膊:“四哥,我想吃,我就是想吃吗...” 这招对裴在野果然管用得紧,他骨头都酥了半边,只不过大街上人来人往的,他轻咳了声,哼她:“大街上的,你注意点。” 他颇废了些心力,才拿开她的手,捏了捏眉心:“你先点菜,我去给你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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