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妃这些年调理出来的侄女外甥女不知凡几,睿文帝没见过沈望舒,也不知裴在野瞧中的是哪个,不过他想着,这回青阳算是把裴在野得罪狠了,总得想个法子缓和一二。 陆妃一手带出来的那些女子大都无甚身份,入东宫为妃自然不够,但要是他真瞧中了陆妃的哪个外甥女,便把那女子送他为姬妾,也算是赔礼了。 沈望舒就在二层的隔间,底下人瞧不见她,她却能把九霄阁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本来青阳被打发走,她已经松了口气,没想到睿文帝居然还说要把她送入东宫为姬妾。 兜兜转转,她还是回到了原处,还是要给太子当一个没名没分,连最低等的司寝女婢都不如的姬妾。 她不是看不出来裴在野对自己的占有欲,现在,只要他点头,睿文帝甚至无须过问她的意见,就能下旨把她直接送入东宫。 他甚至不需要像上辈子一样,背上欺奸臣女的罪名。 他会拒绝吗?会答应吗? 沈望舒眼泪大颗大颗的滑落,她又怕自己哭出声来,死命捂住嘴巴。 裴在野脸色微沉,神色冷硬地撂下一句:“不劳父皇费心儿臣后宫之事。” 睿文帝不知他一心要娶正妻,还当他对那女子也没太多心思,便不再多说惹他生言,笑着认错:“你既不愿便罢了,今天也是父皇失察,太过偏疼青阳,一时糊涂才信了她的话。” 他说着,还放下身段,有模有样地向裴在野揖了一下,哎呀了声:“别恼了,父皇向你赔不是了。” 不得不说,睿文帝确实能屈能伸。 他不光舍得哄儿子女儿,堂堂帝王,对后宫妃嫔也乐意放下身段来哄,极富成熟男人的魅力,不少未出阁的闺秀都被他迷的晕头转向,在女人上头,比裴在野这样横冲直撞的不知强了多少倍。 裴在野挺烦他这幅没皮没脸的样子,之前他还撞见他给后宫妃妾这样低声下气地赔礼过,委实色迷心窍,简直丢男人的脸。 他稍稍侧身避开:“不敢。” 他弹了弹手指,下了逐客令:“若是无事,父皇先回去吧,儿臣宴饮半日,已经有些乏了。” 睿文帝冲他一笑,痛快带着人去了。 裴在野让叶知秋把周围闲杂人等都清理干净,他才一个飞身上去,轻轻推开隔间的隔板,向她伸出手:“月亮,出来吧。” 一束濛濛微光打进来,沈望舒眼前的黑暗退去了些。 她当真没想到,上辈子她最抗拒逃避的人,居然在这样的的时候救了她。 好像这一世,有许多事都不一样了。 她心中惶惑,迟疑了下,慢慢地伸出手,把右手放在他的掌心。 裴在野轻轻一带就把她带了出来,他一手勾住她的腰,发觉她身上还带着颤栗,身子也冰凉的厉害。 他忙摸了摸她的脸:“没事吧?” 沈望舒避开他的视线,闷闷地摇头:“没事了。” 裴在野迟疑了下,见她身子还在抖,他慢慢探出手,试探着环住她:“冷吗?” 明明他已经抱过她无数回了,但眼下被她水濛濛的大眼瞧着,他耳根隐隐发烫。 他多余的解释:“我只是怕冻着你。” 沈望舒忍不住挣扎,但想到裴在野方才拒绝皇上时的坚定,她又不由犹豫了下。 这一世有些事情不大一样了,他方才拒绝了皇上,没准...他没想让她入东宫为奴为婢呢? 裴在野觉察到她的抗拒不似往日剧烈,他心跳一下加剧了,一时有些兴奋过头,把她整个人紧紧拥在自己怀里。 沈望舒身上几乎什么都没穿,又被他这么一抱,两人身子紧紧贴着,她又吓了一跳,身子乱动着挣扎:“殿下!” 裴在野也惊了下,懊悔自己沉不住气,一脸的不自在:“我...怕你着凉。” 她身上除了裹着他的披风,就是一层轻薄的兜衣和亵裤,紧紧地贴在身上。 他只要一低头,就能瞧见两弯绵绵雪团压在他胸膛上,他有些头晕眼花,忙调开视线,也松开了搂住她的手,后退了两步。 沈望舒今天当真是心力交瘁,也没功夫计较了,轻声问:“我...该怎么办?”她白着脸:“我不想待在这儿了,我想去找太后...” 这里是是非之地,不能让她多待,裴在野让叶知秋递来一套内侍衣裳,声音难得放缓,却不敢看她:“把衣服换好,我带你出去。” 他主动避到外间,里间很快传来衣料和肌肤摩擦的声音,他开始恼怒自己耳朵为什么这么好使,甚至能通过声音分辨出她在穿脱哪件衣裳。 裴在野喉结滚了几下,有些痛苦地捏了捏眉心。 他轻点不老实的底下,用全身毅力按捺住蠢蠢欲动的下面。 沈望舒很快换好衣服出来,有点疑惑地挠了挠头,才问道:“殿下,你刚才是不是...在咽口水?” 裴在野:“...” 他嘴巴张了又闭,最后硬邦邦地道:“我饿了。” 他见她头发还散着,动手帮她挽了个简单的男子发髻,又从自己发间分出一只样式不大起眼的白玉长簪,帮她挽起头发,戴上内侍常佩的乌冠。 他这才上下打量她几眼,确定除了那张过分漂亮的脸蛋之外,她通身都像他身边的小内侍了,这才满意颔首:“叶知秋已经打点好,先坐太子车辇去宫外,马车停在东角门,我用马车从小道送你下山。” 沈望舒现在还是很紧张,忍不住拽住他衣袖:“就这么出去?” 裴在野反握住她的手,缓声道:“没事,别怕,我在呢。” 九霄阁外太子车辇已经备好,裴在野定然不会拉着她满宫乱窜,借口心绪郁结,欲登山远望,便带着她上了车辇,车门一掩,外面就瞧不见里面了。 沈望舒见车辇动起来,才有了一点点终于脱险的真实感, 想着今日的惊险惶恐,她密密的长睫动了动,看向裴在野,认真地到:“谢谢...殿下。” 裴在野唇角不觉扬起:“你不如叫我一声四哥,比道谢更有诚意。” 他见她长睫眨动,小哼了声,便岔开话题:“累了?” 沈望舒确实乏的厉害,揉了揉眼睛,点头。 他道:“温泉宫占地极大,要走约莫小半个时辰才能出宫门,”他伸出一只手,轻拍她背脊哄睡:“那你先眯一会儿,等到了地方我叫你。” 沈望舒本来不想睡的,但不知道是因为终于有了一小方安全的天地,还是因为他的手掌太暖和,她对他难以撼动的抗拒终于减轻了两分,她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不由自主地垂了下去。 裴在野唇角微翘,略一拨弄,就让她靠在了自己怀里。 ...... 沈望舒又坠入了沉沉昏暗的梦境中。 这次她终于弄清楚了前世这日的前因后果。 她不知道什么荷包下药,她去求大殿下救陆清寥,大殿下沉痛地告诉她,陆清寥的案子怕是已经定了,他这回很难活下来,她当时便吓得瘫在了椅子上。 大殿下又告诉她,可以去求太子,若是太子愿意插手,这事或许有转机,今天是太子生辰,若是趁着他高兴,提上一提,太子说不定会答应。 在上一世,她并没有那么早遇到齐太后,而是在入东宫之后才见过她老人家的,因为她姬妾的身份卑贱,和齐太后也并不是经常能见面,齐太后也不能屡屡为了她违背宫规律法。 她没有别的选择,也没有别的人可以信,大殿下又告诉她,太子宴后会去九霄阁小憩,她可以去九霄阁等他。 果然,她没等多久,就在九霄阁见到了太子,她很高兴,大殿下没有骗她,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和她想的不一样。 那件事出了之后,裴在野命人先把她送回家里,让她先避开是非。 他忙着处理后续带来一系列恶劣影响的时候,齐皇后便派了几个相貌凶狞的女官,将她强行从家里拖了出来,关入了戚风堂。 她鞋子掉了一只,赤脚磨在碎石地上,她右脚被磨破了皮,拼命挣扎,向几个拖拽她的女官哀求着辩解:“嬷嬷,放过我吧,真的不是我干的,我...” 她话还没说完,女官冷笑了声,一巴掌扇过来,截断了她的话:“不是你干的?” 她神色透着森森寒意:“太子何等天之骄子,为了你这贱婢,硬是背上了欺奸女子的骂名,他被人褪去朝服,赤着上身,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受了鞭刑!” 晋朝律法,欺奸女子者,当处以鞭刑,再扒衣游街,以往虽说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但天子犯法,到底是和平民有区别的。 只不过太子这回是当场事发,众目睽睽之下,那么多人都瞧见了,又有大殿下的鼓动,太子高傲,极重律法,正因为他高傲,既然他认了罪,就愿意以身正律法,甘愿受鞭刑。 她狠狠往沈望舒身上啐了一口:“太子骄傲一世,要不是你,他哪里用得着遭这么大罪?他还得撑着身子去料理这件事带来的风波,血把衣裳都浸透了,便是扒了你的皮,也抵不了殿下受的罪!” 若不是太子受刑重伤,齐皇后还不好把她从家里拉出来。 她一把把沈望舒丢进戚风院,院里很快穿出了厉声喝问:“这事儿是不是你干的?!” “不是,是...呜。” 嬷嬷寸许长的指甲刮过她的脸:“不是?” 她笑的狰狞,拽着沈望舒到后院的一口井,:“这井里填了不少人命,要是把你往里一丢,你猜猜,会有什么下场?” 一股森森冷风从井口吹上来,伴随着阵阵呜呜风声,她打了个激灵,脑子越发混沌。 嬷嬷已将她小半个身子按入井口,她挣扎道:“是,我是...” 嬷嬷又问:“你是不是下作娼.妇,蓄意勾引太子?” 她用力搡了她一把,厉声道:“说!” 沈望舒脸颊贴着井壁湿滑的青苔擦过,她呜咽了声,断断续续地重复:“我是...娼.妇,我...蓄意...勾引...太子。” 嬷嬷略有几分满意,重重拍了拍她的脸:“记住这句话,以后不管见了谁,你都这么说。” 她和其他几个嬷嬷把沈望舒从井口拽出来,开始扒她身上的夹棉衣裳。 一阵凉风吹来,她红肿脸颊贴着冰凉的地面,终于恢复了几分神智。 她哆嗦了几下,终于回过神来,哭求挣扎:“求求您了,别扒我衣裳,这里太冷了,我真的会冻死的...” 嬷嬷三两下就把她扒了干净,重重地把她推在荒草堆里:“你这样的贱人贱种,便是冻一夜也冻不死!” 她取过一盆凉水,从头浇在她身上,将她从头到尾浇了个透彻,她这才道:“冷又怎么了?就是让你吹吹这十月的冷风,才好能长长记性。” 天色一点点暗沉,沈望舒全身上下都湿透了,她头发,眼睫上的水珠结成了白霜。 她五脏搅拧成一团,一会儿像是被扔在了冰天雪地里,一会儿又像是被丢进火炉,身子发烫,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冷是热,她手臂动了动,慢慢地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有一道急促的声音叫着她的名字:“小月亮,沈望舒,沈望舒?!” 沈望舒猛地睁开眼,就见裴在野紧紧拧着眉,一脸忧虑地看着她。 她又开始剧烈地打着摆子,急声胡乱地叫:“四哥,四哥,表哥...救我...” 裴在野紧紧搂住他,一手轻抚她脊背:“我在,四哥在,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见她实在抖的太厉害,已经有痉挛的架势,他心里一慌,一手探到她耳后,找准了镇静穴的位置,轻轻按了几下。 这似乎起了些效果,沈望舒身子抖得不那么厉害了,她终于慢慢抬起脑袋,仿佛才看清眼前人是谁。 她嘴唇动了动:“四哥...殿下?” 梦里头,那嬷嬷说太子为了帮她顶罪,众目睽睽之下受了鞭刑,她为什么这么说? 太子为什么会这样? 好像不光这辈子有些事不一样,就连前世,有些事也和她想的不一样。 裴在野舒了口气,帮她捋了捋散下来的鬓发:“又被魇着了?” 他迟疑了,轻轻问:“你...梦见什么了?” 他一问,沈望舒下意识地回忆起被关在戚风院的场景,忍不住捂住脑袋,小小地叫了起来。 裴在野恨不能抽自己一巴掌,忙道:“我不问了,别怕别怕,梦里的都是假的。” 他话音刚落,车辇便驶向了别宫的东角门,他已经命人安排好,东角门应该都是他的人在守着。 ——但谁知,齐皇后正立在角门前,她面色阴沉,见太子车辇过来,便扬声问道:“四郎为何深夜出宫?”
第75章 纯欲太子 梦里给她制造噩梦的人乍然出现, 沈望舒一时竟恍惚了下,分不清梦里梦外,只是身子下意识地缩了缩。 裴在野忙把小月亮护在身后, 微微皱起眉。 还未等他出声应付, 齐皇后却是不管不顾地大步走到了车辇前头, 就是叶知秋也不敢死命阻拦。 她一把推开车门, 果然见沈望舒也在车里, 她脸色当即变了:“今儿个青阳生事我就觉着不对, 果然, 无风不起浪,你竟真的被这沈女给迷了心窍!” 齐皇后简直不能接受啊! 陆家昔日构陷他们齐家, 害的原本堪称晋朝第一时间的齐家中落,太后沉疴, 贵为皇后的长姐去世, 原本捧着哄着她的贵女转眼便对她冷嘲热讽,本来跟她要好的未婚夫当着所有人的面羞辱她,她还随着亲哥流放去了西北,母亲忙于南征北战, 无暇顾忌儿女, 她少女最天真烂漫的时光尽数被葬送到了黄沙里。 长姐因陆妃郁结而死,齐家败落她所受之辱犹历历在目, 她真是恨透了陆妃和陆家, 她还一心指望着太子能帮齐家恢复昔日容光呢,真是万万没想到,太子竟然和陆妃的嫡亲外甥女勾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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