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对陆妃那番话却未做回应。 陆妃见他岔开话头,也不敢再提,她有儿有女的,一身荣宠皆系于皇上,反正劝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她仁至义尽了。 至于皇上对那孩子有没有想头...就看那孩子的造化了。 ...... 裴在野的体质十分特殊,他和齐太后一样,天生体热,就是赤膊站在冰天雪地也不害怕,独独苦夏的厉害。 再加上他近来心绪烦闷,明明住的屋里已经放了不少冰盆,屋里的床榻也换成了触手生凉的玉床,但夜里还是热的够呛,睡到半夜他就能出一身热汗,喉间也火烧火燎的。 他趁着今儿早上天气凉快,政务又不多,忙到甲板上透透风。 雪团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在他脚边蹭来蹭去的,蹭的他整个鞋面都是猫毛。 裴在野正要把它拎起来,忽然就见它脖子上也戴了根长命缕,底下还坠着一个月亮型的小银坠——一看就是小月亮打的。 ——也就是说,这长命缕陆清寥有,这只死猫也有,只有他没有?! 他沉默片刻,才消化了自己在小月亮眼里地位还不如猫的这个事实,气的眼圈发红,揪着猫的后脖子龇牙咧嘴的,要给这死猫一个好看。 雪团在齐太后惯的,脾气也大的不得了,张牙舞爪地冲他哈气。 一人一猫正闹的不可开交,沈望舒匆匆跑出来,见裴在野一副要把猫丢河里的样子,她惊声道:“你干什么呀?!” 裴在野的凶凶脸瞬间僵了僵,他停顿片刻,硬是摆出一脸和善来,若无其事地道:“没什么,我跟它闹着玩呢。” 他伸手揉乱了雪团脑袋上的毛:“它非要凑过来跟我玩,真是烦死了。” 雪团很不给面子的用肉爪子拍开他的手,又哈了他一下。 沈望舒一脸狐疑,裴在野又佯装不经意地问:“它脖子上戴的是什么?” 沈望舒自然而然地回答:“长命缕啊。” 裴在野眼热的要命,还得装作不在意地嗤了声:“这破猫就是戴十条长命缕,也就是几年的寿命。”他撇了撇嘴:“与其给猫打,倒不如给人多打几条。” 沈望舒给他这话气的:“我乐意,我自己掏钱买的线,我自己打的长命缕,我爱给谁给谁,反正又不给你!” 裴在野险没跳脚:“我才不稀罕呢!” 他气的想咳嗽,忙又忍住喉间痒意。 沈望舒伸手:“成了,殿下把猫还我吧。“ 裴在野硬是把雪团摁在自己怀里:“正好我要去见祖母,我亲自把猫交给她。” 他说完就大步走了。 走到一处拐角,恶狠狠地盯着雪团脖子上戴的长命缕,心内挣扎一时,到底没忍住,把那长命缕给扯下来了... ...... 楼船行了大半个月终于到了长安,沈望舒许久没见父亲兄长他们了,心里还真有些思念,便跟齐太后说一声,直奔着码头去了。 齐太后体谅她归家心切,也没多留她,反是给她指了两个带路是女护卫,令她们送沈望舒下码头。 沈家人提前知道她的归期,早就派下人在码头边等着接她。 沈望舒走近了才发现不对,家里头就派了两个下人,驾着一辆十分寒酸的蓝布小马车,下人也极散漫冷淡,她问话回答的都是有一搭没一搭的。 她倒不讲究啥排场,不过这样也太离谱了点。 许氏虽然对她不咋地,不过面上情还过得去,有她爹她哥在,也不能让下人这般薄待她。 家里出啥事了? 沈望舒想到沈老夫人那封古怪的书信,心里生出些不安来。 蓝布马车在一处古朴雅致的四进宅子前停下,下人在前引路,带着沈望舒一路去了正堂。 正堂里沈老夫人,许氏,沈熙和以及龙凤胎都在,独独没有沈长流和沈飞廉。 在正堂的一家老小都面色沉凝,隐隐地还透着些焦虑,龙凤胎尤其不安,双眼都是红肿的。 沈望舒怔住,她爹和她哥呢? 她这么想着,就直接问了:“老夫人,我爹和我大哥他们呢?” 沈老夫人面色冷沉,看向沈望舒的眼里透着恼恨:“托你的福,他们被巴陵王府扣下了。” 沈望舒瞪大了眼。 沈老夫人深深呼出一口气:“本来咱们一家都要动身启程了,巴陵王府摆宴,给咱家下了帖子,你爹便带上一家老小去赴宴,你大哥席间被人灌了酒,一睁眼发现自己在床上,有个赤身女子躺在他身边,那女子正是巴陵王新纳的一位庶妃!” 她嗓音微颤:“那女子一句话没说,直接寻了短见,巴陵王便以奸.杀他妃子为由,扣下了你大哥,你父亲为了救你大哥,让我们先回京城打点,他自己留在了梁州城周旋,现在父子俩生死未卜,了无音讯!” ...... “沈家这回有麻烦了,巴陵王针对沈家设局,无非是瞧着纪玉津被抓和沈姑娘有关,所以他便想法拿沈家出气。” 东宫里,叶知秋正在向裴在野汇报打听来的消息。 自沈望舒上岸,裴在野便令人一路跟着她,自然也知道了沈家出事,令人略一打探,就弄清楚了原委。 “您放心,有咱们的人看着,沈家父子俩暂且平安,”叶知秋想了想:“纪玉津现在在咱们手里,沈姑娘到时候怕是要来找您。” 裴在野垂眸,沉默不语。 他想到那日她和陆清寥说的话,心里不可遏制地闪过一个隐隐邪恶的念头。 若以此事为交换,迫她嫁给自己,她,她应当无法拒绝... 他叠指敲着桌案,时轻时重,变幻不定。
第79章 帮她 沈望舒仿佛受了晴天霹雳, 怔愣半晌,想也没想就道:“大哥怎么可能干出这种事!?” 沈飞廉的人品她还是知道的,再说就算不提大哥的品行, 那么大一个王府, 怎么可能让庶妃满地乱跑?还恰巧给她大哥撞上了, 那一晚上就没人来找吗? 沈老夫人深吸了口:“自然是巴陵王府蓄意陷害的, 那女子本来是姬妾出身, 死的前两天才被封了有品阶的侧妃, 若不是蓄意陷害谁信啊?可是家里无权无势, 那女子有当场横死,谁能证明你大哥的清白?眼下你爹也被留在梁州了, 要是,要是有个万一...” 不得不说, 巴陵王府这招颇为高明, 他们没有直接对沈长流下手,沈长流毕竟是官身,他们也不能直接把人扣下,沈飞廉就不一样了, 身上只有个秀才功名, 随便按个罪名就能扣下,父子连心, 沈长流一下也被拿捏住了。 她嗓音颤的更厉害了, 看了沈望舒一眼,忍不住迁怒了句:“若非是你...” 幸好她还算存了些理智,纵不喜欢这个大孙女,但也知道什么话不该说,忙把这话咽回去了。 她忍得了, 沈望舒却忍不了:“老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也担心父兄安危,但也不会把错往自己身上揽啊,这老太太说什么胡话! 沈熙和却没许多顾忌,抬眼淡淡道:“姐姐别揣着明白装糊涂了,要不是你招惹了巴陵王府,又临阵脱逃,父兄怎么会遇险?” 沈三夏皱了皱眉:“姐,你别这么说...” 沈望舒气的够呛:“照你这么说,当初巴陵王府想害我,我就得伸着脖子等他们砍?就算他们真杀了我,也未必不会牵连家里,当初还是父亲千叮咛万嘱咐让我走的,你说的这是人话吗!” 沈熙和给噎了个死,许氏脸色也不大好看,强撑着打圆场:“眼下咱们得想想该怎么办才好。”她对沈长流是真有情分,面上的担忧慌乱比沈老夫人尤甚,焦虑地喃喃道:“我爹已经致仕,家中嫡兄跟我关系寻常,这些天我给家里写了几封信,他们也只管推拒...” 沈望舒思路倒比家里的几个女人清晰许多,这事儿的根源就在巴陵王府和纪玉津,纪玉津现在在裴在野手里,也就是说,她要想救父兄,寻别人未必有用,只能去找裴在野... 可是他凭什么要帮她?她需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 沈望舒既心急如焚,又莫名慌乱,她手心沁出些凉汗,心口别别乱跳。 要不要去问问太后? 齐太后在下船之前给了她一块牙牌,她时不时便能进宫去瞧她老人家,不过这事儿齐太后估计也没有太好的法子,但是也许呢... 沈家一屋子人都沉默下来,一时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就在这时,管事忽的匆匆跑进来,脸上终于有些喜意了:“老夫人,夫人,宫里派出两位内侍来传旨,说是体恤当年老郎主于社稷有功,特意赏了不少东西下来!” 为当初含冤的人家平反自然没那么快,不过睿文帝赏赐些东西下来倒很方便,才一入宫,立刻就打发人抬了赏赐到当初被无辜牵连的四个世家,这其中自然也包含了沈家。 既然接了圣上的赏赐,那必须得进宫谢恩,但是沈长流和沈飞廉都留在梁州了,眼下沈家这般情形,这赏赐来的真是让人措手不及又哭笑不得。 不过圣上有赏,自然不能怠慢,沈家人顾不得发愁,忙换了体面的衣裳,再去前厅行礼谢赏。 内侍不见沈长流,略诧异:“沈大人呢?如何不出来接旨?” 沈长流滞留梁州,向翰林院写了请假折子,翰林院知道他情况特殊,也准许了,不过这事儿睿文帝显然是不知道的。 沈老夫人神色一苦,勉强道:“有些事他尚未处理完,因此留在了梁州,等他归来,我必让他入宫谢过圣上。” 内侍面露难色:“可明日受赏的人家一并入宫谢恩,沈大人这...” 沈老夫人为难道:“可是我长孙也在梁州...”她想了想:“不若老身入宫?” “这赏赐主要是圣上体恤功臣后人,特意赏给小辈的,其他家去的也是小辈,老夫人这辈分有些高了...”内侍皱皱眉,笑着瞧了眼沈望舒:“这不是还有位嫡长女吗?老夫人让她入宫谢恩便是。” 这不过须末小事,沈老夫人忙应了。 沈望舒正好也想入宫,忙跟着应了。 内侍宣读完圣旨和赏赐便告辞离去,沈家人客气送他出门,许氏忽神色一动:“母亲,既然望舒明日要入宫面圣,何不把此事说与陛下?” 她对沈飞廉和沈望舒无所谓,但对沈长流是一腔真心,思路也清晰起来:“夫君毕竟是朝臣,又是马上要去翰林当差的,巴陵王府再厉害,也不能拧得过朝廷,不如把这事儿告知圣上,圣上总不能看着朝臣含冤,让圣上派人去调查此案,还飞廉一个清白,也好让夫君早日归家。” 这还真是个可行的法子,不光沈老夫人眼睛一亮,就连沈望舒都对她有点刮目相看。 沈家人再顾不上责这个怨那个,忙商议了一番,敲定好沈望舒明天入宫的说法,这才草草洗漱一番睡下。 她天不亮就由家中管事陪着,坐上马车去了宫城东南的通化门候着,她略扫过一眼,见跟她同样受赏的人家也在宫门外候着,有男有女,她心里这才安定了些。 因她生的好看,就在好几个年轻子弟想过来搭讪的时候,内侍姗姗出了宫门,领着一行人入了宫,去往紫宸殿。 睿文帝正端坐宝座,他本来就注重仪表,今天好似特意打扮了一番,从头到脚都刻意修整了一番,人年轻十岁不止,乍一看就跟二十七八似的。 他笑吟吟地安抚勉励众人一番,又暗示了日后要为他们复爵平反一事,听的众子弟都激动不已。 沈望舒却有些心不在焉的,她一直记挂着家里的事,却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面上不免露出欲言又止之色。 睿文帝一眼瞥过,待到众子弟谢完恩准备告退,他才道:“沈大姑娘稍待片刻,陆妃时常念你。” 其他人知道沈望舒陆妃侄女,也不疑有他,便先退出紫宸殿了。 沈望舒有点惊诧:“陆妃娘娘可有什么吩咐?” 睿文帝从檀木桌案上拿起一柄玉骨折扇,颇是风流地在指尖摆弄一二,才笑:“我瞧望舒似有心事,这才假托陆妃之名,留望舒来询问一二。” 沈望舒没想到皇帝这般平易近人,略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才有点紧张地按照昨日和沈家人商量好的说辞,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知睿文帝。 睿文帝听到沈长流出事,眼底划过一丝莫名的神色,他好像对这件事没多上心一般,只笑笑:“这事是有些麻烦。” 他顿了顿:“望舒可是想朕派人去调查此案?” 父亲和大哥在她心里的分量纵不如母亲,但那也是她的至亲,她自然是挂心的,急忙跪下:“还请陛下还我大哥一个公道,我大哥绝不是那等酒色之徒,再说这件事疑点颇多,巴陵王府仗势随意把人关进私牢,这就是没把朝廷律法放在眼里。” 睿文帝心思却不在这案子上头,忙一抬手示意她起来:“望舒快快请起。” 他顿了下,又笑问:“望舒可会下围棋?” 沈望舒不知道话怎么转到这上头去了,她下意识地抹了把眼睛,有些茫然地道:“...回陛下,臣女没怎么和人下过,只是约莫知道输赢规则。” 睿文帝唤内侍取来棋盘棋子,招了招手:“陪朕下一盘吧。” 他见沈望舒一脸迷懵,站在原地不动,便笑道:“朕少年时曾观你母亲和平阳下棋,你母亲落子如神,棋艺高超,朕与她对弈一局,叹服不已,转眼几十载过去,你母亲与平阳俱以西去,眼下只有你能陪朕再下一盘了。” 他神色颇是温和,似乎在透过这具躯壳看着另一个人。 沈望舒没看懂他眼底的情绪,她也不大明白为什么睿文帝突然提起她母亲,不过要是陪他下盘棋就能让他高兴,派人去梁州查案,这也没什么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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