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这片院子可太热闹了,这行人为首的是个内侍,他恭敬地捧着圣旨,身后跟着一行仪仗和叶知秋,一看便是来传圣旨的。 内侍急着找沈家人,就没注意到齐珂,径直走过来到沈长流面前,极恭敬地一笑:“沈大人准备好接旨吧,太后和圣上极欣赏沈姑娘才干品行,特意将她指婚给太子,日后沈姑娘便是太子正妃了。” 齐太后那边只听裴在野派人来说,沈望舒同意成亲了,现在裴在野已把她救下,齐太后便着手准备套路睿文帝之事,她老人家是压根不知道还有假成亲一事,便选了及笄礼这样的好日子传旨。 此言一出,沈家人俱都目瞪口呆,一个个站在原处跟木头桩子似的,沈望舒哪怕对这事儿早有准备,这时候也觉着措手不及。 齐珂也是懵了许久,一时心摇身颤,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半晌才尖声道:“太子妃——” 沈望舒她凭什么?她长姐都没能嫁给太子,一个四品翰林的女儿,她方才还拿身份嘲讽奚落的女子,凭什么能嫁给太子,还是太子正妃?! 她简直不可置信,声音尖利地问:“可是传错旨意了?” 内侍脸色难看,叶知秋却忍不住了,厉喝道:“夫人好大的胆子,竟敢质疑圣旨?” 这回传旨本来没他什么事的,不过叶知秋眼看着自家殿下和沈姑娘大婚在即,心下激动难耐,死皮赖脸地跟过来见证了。 齐珂才回过神来,脸色一变,垂下头去,讷讷道:“不敢...” 仪仗都在这儿摆着,她就是再不甘心承认也不行。 方才她还抬出身份羞辱沈家,没想到就短短一瞬的功夫,情势就掉了个个儿。 她身上冷汗淋漓。 叶知秋却怒她欺辱沈望舒,鄙夷地瞧了她一眼,冷笑:“若是我没听错,方才夫人似乎差点毁了太子妃的及笄礼,要是认真计较起来,对咱们未来的太子妃无礼可是重罪,妇人不该诚心致歉吗?” 她一个尚无诰命在身的妇人,仗着齐家和皇后的名号,别人才敬她几分,她能和未来的太子妃相比吗? 齐珂骄纵惯了,闻言大怒:“你——” 她恨恨地瞪了叶知秋一眼,到底没敢把骂人的话说出来,她翻身下马,走到沈望舒面前,下颔微抬:“是我不留神冒犯了沈姑娘,还请沈姑娘见谅。” 这歉道的跟施舍似的,沈望舒比道歉之前还不痛快,学着她的样子把下巴扬的老高,冷哼了声,表示不接受。 叶知秋他脾气颇似裴在野,看了眼传旨的内侍:“等沈姑娘什么时候满意了,痛快了,你再什么时候宣旨。” 他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面白如纸齐珂:“齐夫人,该叩拜叩拜,该赔礼赔礼,若是错过了传旨的吉时,你看你可担待的起?” 齐珂这辈子都没经过这样的难堪事,身形摇摇欲坠。 她恨的眼圈都红了,狠狠地看着叶知秋,叶知秋分毫不怕:“太子忙完手头的事儿,要赶过来为沈姑娘庆生,夫人要不请太子来断一断这桩案子?” 齐珂想到裴在野的脾气,身子轻颤了下,红着眼眶向沈望舒行了个大礼,带着哭腔道:“是我的错,是我心存嫉恨,故意来毁了沈姑娘的及笄礼,还请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这一遭吧。” 沈望舒看着在自己面前低下身子的齐珂,有点走神。 她一直畏惧交加的齐家,那样高高在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的齐家,好像也没那么令人恐惧了。
第86章 及笄礼 沈家人都没从自家将要成为太子妃娘家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沈老夫人见齐珂拜俯下去,还有些不安,忙道:“夫人客气了, 一点小误会而已, 不值当的...” 沈望舒给气的, 这傻瓜老太太, 齐珂得罪的又不是她, 她倒替沈望舒这个冤主张嘴了! 众目睽睽之下给人行大礼道歉, 齐珂这么大就没丢过这种人, 特别是她今儿为了羞辱沈望舒,她特意带了不少人来看笑话, 结果现在她自己就变成那个大笑话了,被这么多人围着瞧, 她简直羞愤欲死, 沈老夫人的话犹如甘霖,她忙要借势起身。 沈望舒重重咳嗽了声,齐珂身子一僵,才抬起半截的身子又矮下去了。 她没想到和太子假结婚还有这等好处, 不过谁不喜欢扯虎皮做大旗啦? 作为一个从乡下来的小土鳖, 沈望舒才没有啥以怨报德的君子美德呢,她毫不客气地叉腰:“这就算完了?你把我家桌子屏风弄坏那么多, 要是道歉有用, 要刑部干什么!” 她看了眼园主,园主一下心领神会,令下人取了扫把抹布等物,她接过来递给齐珂:“收拾干净再走。” 齐珂气的浑身直颤,但沈望舒即将为太子妃, 这世上比她尊贵的女人无非是太后和皇后罢了,就算太子看重齐家,她成了太子妃之后,想找臣妻的茬还是易如反掌,再说这事还是她不占理,就是想告状都不知如何张嘴。 她何时干过这等奴才下人才干的活儿,沈望舒真是仗势欺人! 可她偏偏不敢不从,手指颤抖地接过那看起来不大干净的抹布和扫把,笨拙地弯腰挨个把桌椅屏风扶起来,又眼中含泪地擦拭干净,活似逼良为娼的一副表情。 她这样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干活,沈望舒还十分瞧不上眼,难免挑剔了几句,齐珂气的小腹绞痛不止,她捂着肚子直抽气。 沈望舒到底不是狠毒人,还以为她有小孩了什么的,齐珂倒霉点没事,毕竟孩子是无辜的,她终于大发慈悲地摆了摆手:“成了,下回可别这样了啊。” 齐珂低头不敢让人瞧见自己怨愤的脸,带着下人匆匆走了,她带来的那些来瞧热闹的也不敢多呆,低着头灰溜溜地走了。 沈望舒暗爽了一回,这才有点小后怕,悄悄对叶知秋道:“这事儿你可别跟太子说啊。” 她和裴在野可是假成亲,结果把人家亲表妹给收拾了,这可不大好哟~ 叶知秋觉着沈姑娘真是太善良美好了!他忙保证:“您放心,卑职不是饶舌的人。”不过其他人会不会传到太子耳朵里,他就不知道了。 内侍这才宣旨,沈家人忙跪下接旨,等接旨的流程走完,叶知秋这才笑着环视了一圈:“太子妃册立的消息已经传出去了,只怕来观礼的客人更多,这点桌椅估摸着坐不下,幸好卑职带了些东宫的人手过来帮忙。” 沈家人连忙道谢,东宫的人办事都利索,不过半个时辰便收拾停当了,沈家初到长安,结识的人本就不多,请的无非就是一些同僚,但太子妃册封的消息一传出去,不少高门贵地都来了,这些人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对沈家都是无比热络。 只有一点,要为沈望舒及笄的正宾,本是请的沈长流上司的夫人,结果这对儿夫妇之前见齐珂厉害,他们不敢跟着得罪齐家嫡出,竟直接跑了,险些让沈望舒及笄礼残缺。 结果封太子妃的圣旨一传出来,他们半路上又折返回来,非要来做为沈望舒插钗梳头的正宾,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功夫,竟让沈家人好生体会了一把人情冷暖。 这人毕竟是沈长流的上司,舔着脸笑道:“方才是家中有事,急着赶回去,现在已经把事情料理好了,咱们当初毕竟是商量好的,我们夫妇二人都极喜爱你长女,这插钗,还是由我们来吧。” 沈长流对这夫妇二人的人品颇是鄙视,正要捋须拒绝,就听湖面的桥上传来一把悠哉愉悦的嗓音:“不就是插个钗吗?这有什么难的,我来。” 众人齐齐回首,就见裴在野跨桥而来,他额上还挂了层薄汗,显然是忙完手里的活儿便匆匆骑马赶过来了。 众人忙叩首行礼,裴在野散漫一抬手,他拉开手里一方极名贵的木盒,就见里头一只宝光璀璨的牡丹仙子钗,钗由赤金打造,簪头是雕着一位游云仙女,仙女的额饰以红宝装饰,仙女手里垂下三截长短不一的流苏,流苏地步坠着赤金牡丹,牡丹花芯也以红宝装饰,端的是华贵无比。 这钗子一拿出来,园子都亮堂几分——裴在野虽觉着这钗子远不及自己上回送的蛐蛐儿,但及笄礼也不适合送别的。 “吉时快到了,都布置起来吧。”他唇角扬高:“我来为她插钗。” 沈家门第终究低了些,他不想有人恶意揣测她什么,所以上赶着来给她撑场面了。 众人面面相觑——按说插钗的都是德高望重的女性长辈,没听说过哪家未婚夫眼巴巴跑来给姑娘梳头插钗的,这也太不值钱了,而且也太不合规矩了! 不过他是太子,他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旁人也不敢置喙,搁在别家叫不通礼数,搁在太子这儿那叫传世佳话。沈长流一怔之下,很快识趣地让礼宾宣布开礼。 沈望舒跪坐于席子上,由赞者为她盥洗,打散长发,再由硬是抢了正宾差事的裴在野为她梳头插钗。 沈望舒十分担心大老爷们的技术,正宾一般是女性的原因,是因为女性多会梳头点钗啊,大男人都几个懂这些的! 她害怕裴在野把脑袋梳成鸡窝,或者薅掉她一半的头发,谁知道裴在野那么烈性一人,为她梳起头来颇是温柔,用檀木梳一下一下梳理她的长发,神色郑重地仿佛在对待什么举世无双的宝贝。 来的宾客里不少诧异沈望舒究竟怎么得的太子妃之位的,还有些个暗搓搓猜测是不是沈家用了什么手段,现在瞧太子这宛若对待稀世珍宝的样儿,不免把小心思通通收了回去。 他摩挲着她一头光滑如缎的长发,白洁修长的手指灵巧地为她挽起发髻,又取出那只牡丹金簪,斜斜插入她发间。 沈望舒揽镜自照的时候都惊了。 裴在野低笑了声,趁着为她打理长发的时候,悄在她耳边说了句:“为这天,我学了很久了。” 他语调带了点得意和炫耀。 沈望舒耳尖一热,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 对于太子的盛情,她既颇有总觉着自己日后还不起的负罪感,又有点自己都没觉察到的欢喜。 等及笄礼毕,宾客和主家用膳的时候,沈长流趁机对裴在野笑道:“望舒现在还未取小字,不如殿下为她取一小字?” 女子都是定了夫婿之后,由夫婿为她取小字的,所以对未出阁的女子,便有个成语叫‘待字闺中’。 沈家眼下这般门第,也没法为望舒做太多事,只能通过一些旁的法子,加重她在太子心中的分量了,也幸好太子喜爱他。 沈望舒完全没法相信一个小名叫‘蛐蛐儿’的人的起名水平,正想阻止,裴在野想了想:“望舒是月神名讳,也可代指明月,明月亦称素娥,便各取其一,唤她素望吧。” 沈望舒惊了,嗬!狗东西挺会取名啊,那还小月亮小月亮的叫她,闹的跟叫猫儿似的! 等沈长流走了,沈望舒趁人不注意,捏着筷子酸溜溜地道:“太子原来会取名啊,我还以为你要给我取的小字是小月亮呢。” 裴在野趁着所有人没注意的当口,从她碗里夹走一筷子香菇,轻咬了下她耳朵尖:“素望谁都能叫。” 他眉眼一弯:“小月亮只有我一个人叫。” ...... 沈望舒和裴在野的婚约定在两月之后,本来太子成婚少说得准备三五个月的,不过裴在野催死催活的,还不许礼部哪处疏漏怠慢,所以礼部的人这些日子没少叫苦连天。 天家的儿媳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及笄礼颁旨过后,沈望舒就得去宫里的两欢阁学习宫规礼仪,最近要成亲的不止裴在野这条大光棍一个,五殿下六殿下都分别封了正妃侧妃,女孩们便聚在一处,随着宫中女官学习宫里庆典祭祀的各种规矩——有件事值得一提,钟玉禾虽然没当成太子妃,却也被赐婚给五殿下,日后亦是王妃之尊。 因长安白瘦之风盛行,沈望舒一进两欢阁,就见一水的纤细美人儿,她当然也不胖,胸前丰腴,腰肢细软有肉,但是跟这些弱质纤纤的姑娘比,她就显得不那么瘦了,她低头瞧了眼自己的身量,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胸口。 不光是身材,还有礼数,所有女孩里,以沈望舒这个准太子妃最为尊贵,对她的要求也最严格,不过她也是基础最差的一个,其他姑娘都是出身世家,礼数都是从小到大学惯了的,刚开始学的时候,教引姑姑对她当真失望。 沈望舒也是比较好强的性子啦,而且每次见钟玉禾耀武扬威地从她面前走过,她都怪郁闷的,夜里头加倍练习,这才勉强有了些模样,教引姑姑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她特地起了个大早,想趁着大家都没起的时候再多练练,没想到却撞见三四个女孩在凉亭里说话,最先开口的是个身量薄的跟纸片似的姑娘,她愁道:“我昨儿上称称了,又重了半斤,六殿下要是不喜欢我该怎么办呐?” 另个姑娘亦是满面愁容:“我练布菜的时候,手又不稳当了,这样不通礼数,怎么配得上五皇子啊?” 有个绿衫的姑娘叹气:“咱们都这样了,沈姑娘还不知如何呢,她嫁的可是太子,只有比咱们更累的,她...哎。” 姑娘们年纪差不多,几日相处下来也都聊得来,沈望舒人是极聪明的,学规矩的时候也用心,但白手起家的终究跟不上她们练了十几年的,大婚后还不知如何受人排揎呢。 长安贵女也不都是钟玉禾齐玥这样的,大部分女子都极富同情心和善意,众人不免感叹附和,小声道:“是了,太子性子桀骜强势,为人又极重规矩,皇后又是严苛太过的,还有那么些宗亲朝臣要应付,沈姑娘怎么忙的过来?现在那钟玉禾都拿她身材略有些丰腴,不大端庄的事来说嘴呢,我听着都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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