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神态怎么看都像是几天没吃饭的乞丐。 齐老爷差点就要拿出钱来施舍,还好被齐乐云制止,这孩子身上穿的可不穷,脖子里还带着一个金项圈—— 小孩子不懂世间悲喜,还无忧无虑玩耍,齐乐云挥手将他赶开,敲响楚家的门,敲的手都快断了,门内才有人回应,听到要拜见楚老爷,门内立刻拒绝了,说不见,听动静还要把门后加几道门栓—— 干什么啊?有那么胆小吗? 齐乐云忙说要见楚昭。 门内的动作停了,但还是没开门,不多时,脚步轻响,有女声传来“谁?齐乐云?” 是楚棠!虽然对不是楚昭前来有些不满,齐乐云还是忍了脾气,拍门:“开门再说。” 楚棠在门口竟然也不开门说什么不安全。 “你怕什么啊。”齐乐云好气又好笑,指着外边,“老婆婆孩子们都在外边跑着玩了。” 她啪啪啪拍门,催促。 “当初你怕楚昭惹祸连累你,你来我家借住,我怎么待你的你忘记了?” 门应声而开,楚棠站在门口,一把捂住她的嘴,神情略有些惊恐:“别喊别喊了让人听到。” 让人听到又怎样啊? 再说了,外边也没什么人啊,老弱妇孺。 怕什么啊! 齐乐云推开捂着自己嘴的楚棠。 “你胆子怎么这么小?我家都被烧了,我昨晚的经历你想都想不到,我都没害怕,你这边安稳无恙,你怕什么啊。” 楚棠眼神复杂的看着她,干笑两声,说:“你厉害。” 齐乐云不跟她打嘴仗,引见父亲,齐老爷上前表明来意,要见楚老爷,毕竟这么大的事,是要两个当家人坐下来说。 但楚棠屈膝施礼:“伯父,我父亲受了惊吓,病倒了,不能见客。” 齐乐云哈了声:“你们胆子也太小了!” 楚棠看着她,轻叹一声:“唉,其实我想说,我都不知道,我胆子这么大。” 什么意思啊?齐乐云不解。 楚棠没有再说,道:“我家是完好无损,但住进来,怕你们不方便,伯父,你们还是——” 齐乐云不高兴了:“楚棠,你就这么待我?”眼珠一转,“这个家也不是你说了算,楚昭呢?”说着伸手推开楚棠,要向内走,“我就不信,楚昭会将落难的我一家拒之门外。” 楚棠忙拉住她:“楚昭也被吓的,病了,不能见人。” 齐乐云瞪圆眼:“怎么可能,你爹被吓到不奇怪,楚昭怎么会吓到?” 什么话!齐老爷在后咳一声,呵斥女儿:“既然不方便,就罢了。” 齐乐云又气又难过,看着楚棠:“我算是明白了,姐妹情都靠不住。” 楚棠叹口气:“我这里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我是为你好。” 齐乐云冷笑:“你就会说好听话,什么事都是你有理。” 楚棠失笑,看了眼外边,眼神微闪,既然如此,那就别怪她了。 “那好吧。”她说,看向齐老爷,“楚园还空着,齐老爷如果不嫌弃,可以在这里落脚。” 齐老爷还没说话,齐乐云一把抱住楚棠高兴地说:“我就知道,我齐乐云交的朋友都是很仗义的。” 楚棠神情复杂地说:“你高兴就好。” …… …… 将楚园借给齐家交代清楚,齐乐云父女离开,楚棠舒口气,看了眼外边。 街口蹲着的十岁男孩子对她咧嘴一笑,手里一上一下的抛动一柄小刀,对面坐着的老妇也看向她,手里握着的针闪着寒光,她不由打个寒战,砰地将门关上。 “再上两道门栓。”她对下人吩咐。 重重的门栓响动,带给楚棠些许安心,这个傻乎乎的齐乐云,什么外边安全,老人孩子都出来玩,那是老人孩子吗?那是能杀人的人! 而且他们是在玩吗?是盯着楚家呢。 什么楚家这边安稳无恙,楚家这边的经历,才是你们谁也想不到的。 其实她到现在,也不太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突然楚昭就出去了,怎么突然外边就杀成一片,怎么还有半大的孩子白发老妇跳到家里,怎么家里突然冒出很多陌生人,怎么孩子老妇就把这些人都杀了—— 后来脚下有马蹄脚步声重重颤动,屋顶有人飞檐走壁,整个楚宅外似乎千军万马汇集,再后来,千军万马离开了,但楚宅并没有就此安静。 还是那群老弱妇孺,旁若无人的进出,清理尸首。 还竟然找到她藏身的假山。 “楚棠小姐,阿昭姐姐说,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你把你爹娘安抚好。”那个半大孩子蹲在假山上,手里甩着一柄小刀,笑嘻嘻说,“外边我们守着,保你们平安,但如果你爹娘跑出去,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 什么保平安啊,这分明是囚禁吧。 阿昭姐姐吩咐—— 这个楚昭,从哪里冒出这种弟弟—— 不过,既然是她吩咐的,那就应该,没事吧。 楚棠打起精神训束仆从,安抚了躲藏在楚园的民众,再去探望父亲母亲,父亲已经吓晕了,这次是真的晕了,不是装的,蒋氏也吓的不轻,说外边厮杀开始的时候,楚岚就大叫一声我命休矣晕死过去了。 楚棠让仆妇煮了参汤灌了楚岚,虽然还未苏醒,但气息平稳,又再三安抚蒋氏是官兵在诛杀贼人,已经没事了,亲自把屋门锁上,让蒋氏和父亲呆在内里。 做完这一切,天亮了,然后那半大孩子—— “我叫小兔。”那孩子说。 这个小兔告诉她,官兵已经接管京城,京城已经安稳了,楚棠便又脚不沾地的将消息告诉藏在楚园的民众,惦记亲人家宅的民众试探着走出来,看到外边有老弱妇孺在清理门前街道——果然安全了,于是都纷纷离开了。 一天一夜,过去了。 楚宅外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过。 京城也似乎恢复如初了,齐乐云都能来跑来借住。 楚昭毫无消息。 楚棠按着心口,好像也不太担心,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这个楚昭做的事越来越吓人了。 真是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事。 …… …… 齐乐云一家搬进楚园,楚宅外变得更热闹。 虽然住在楚园,还是要忙着修旧宅,还要自己添置日常所学,大人们忙忙碌碌进进出出。 相比之下,楚宅紧闭大门,看起来很怪异。 “楚棠。”齐乐云敲不开这边的门,干脆找了梯子搭在墙头,把楚棠喊过来说话,“怎么还这么害怕啊,都没事了,楚昭怎么样啊?你开门,我让我家认识的一个特别好的大夫给她瞧瞧。” 楚棠摇头摆手:“不用不用,她不用看,静养就好。” 齐乐云手臂搭着墙头,一脸得意:“看以后谁还说她凶,她分明是胆小如鼠。” 楚棠干笑两声。 “周江她们都出来了,还让人问候我。”齐乐云扶着墙头,“还好,大家都平安,只是有几个姐妹,在家里跑躲的时候伤了腿脚,不过,大家也都不害怕了,约好解了禁令,就一起去酒楼喝酒,庆贺这一场死里逃生,哎,别到时候,楚昭还没好,那可就丢人了,我可帮她掩饰不住了——” 她唧唧咯咯说,楚棠忽的竖起耳朵。 “你听,外边有,马蹄声。”她说。 齐乐云声音停下,果然听到外边马蹄急响,越来越密集,似乎很多马匹在奔驰。 那一晚的噩梦还深深的印刻在心底,伴着急促的马蹄声沸腾而起,瞬时将她吞没,女孩儿脸顿时白了,手紧紧抓住墙头,眼里满是恐惧。 怎么了? 难道,又—— “陛下有诏——” 有高亢尖利的声音传来,一声接一声。 …… …… 永宁五年夏,三皇子萧助,行逆,弑兄,屠杨氏,虐京城,死伤数千人,天理不容。 萧助废庶人,赵氏满门抄斩,诛九族。 有楚氏女英勇聪慧,持刀御马护皇长孙。 为国朝永固,特封皇长孙羽为太子,楚氏女昭为太子妃。 钦此。
第八章 议论 这一天,齐乐云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这一天,满城哗然。 皇帝发了诏令,证明这场动乱结束了。 大街上虽然还有兵马巡查,追查余党,偶尔会有哭喊厮杀从街巷里传来——那是余党在负隅顽抗,但民众们已经心安定了。 三皇子这场谋逆,民众们意外又不意外,太子的死倒是意外,但也只能一声叹息。 万幸皇长孙还在,立刻被封为太子,虽然年纪小,但总会长大,皇朝后继有人。 但是,这太子妃是怎么回事? 楚氏女昭,楚昭成了太子妃? 这个楚昭是—— 好吧,这个楚昭是什么人,大家也都不陌生。 楚岺之女,十几年前楚岺名满京城,十几年后,他的女儿打人骂人,跟三皇子挑衅开文会,闹得也名满京城—— 但再怎么想也没想到她能当太子妃,这将来就是皇后啊! 楚昭当皇后? 不过,在一片惊讶中,也有不惊讶的。 “楚昭怎么不能?没听到皇帝说了,是楚昭救护了皇长孙,持刀,御马,杀出的重围。” “果然虎父无犬女。” 但也正是这句话引起来另一种看法。 “救护皇长孙,乃是臣民之责,救了皇长孙,陛下可以嘉奖,可以封赏,为什么让皇长孙与她成亲?难道天子也遇到了救命之恩,也要以身相报?” “那这是因为恩啊,还是因为,虎父啊?” 这话的意思就是指太子死三皇子罪皇帝病皇长孙弱,楚岺这个悍将趁机要挟。 可别忘了,十几年前的楚岺如何的声名显赫,多么能征善战,手下又有多少强兵—— “这纯粹是胡说八道!” 齐乐云拄着一根木棍,一瘸一拐的来找楚棠,义愤填膺将木棍在地上戳的咚咚响。 “什么要挟,我们楚昭怎么不能当皇后了?就算不说救皇长孙的功劳,我们楚昭才貌兼备,声名显赫,不是泛泛之辈!” 楚棠哦了声,那时候她在墙下站着,齐乐云踩着梯子在墙上趴在,仆从们慌慌张张传达诏令的内容,听完齐乐云摔下梯子,她则震惊失魂。 齐乐云摔伤脚反而更精神了,她还没回过神。 齐乐云看出她的呆呆,哎了几声提醒,凑过来问:“楚昭真的持刀御马救护小殿下了?你亲眼看到了吗?” 楚棠转头看她:“看到了,就在我们楚家门外发生的,那真是,死伤一片,血流满地。” 齐乐云搓了搓胳膊,全身发麻。 “一点都看不出来。”她喃喃说,“怪不得你那时候不要我住你家。” 楚棠道:“是啊,你不知道那一晚我们经历了什么,你家只是烧了房子,我家这里,简直是修罗场。” 齐乐云攥着木棍重重在地上敲了一下:“太厉害了!谁能想到楚昭这么厉害!” 说罢一瘸一拐地向外走。 “楚棠,给我备车。” 楚棠皱眉:“你这样子,还要出门啊?” “当然要出门,我这就去找其他人,大家好好论一论,楚昭就是应该当皇后。”齐乐云说,神情兴奋,眉眼闪亮,“我们楚昭能文能武,德才兼备,端庄贤淑,母仪天下——” 楚棠有些哭笑不得。 “德才兼备,端庄贤淑。”她自言自语,“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说罢眼神闪亮。 德才兼备,端庄贤淑,原来不是自己先有然后等人来看。 而是只要站到能让人看到的地方,你要什么就有了。 没有,也有! 太子妃 皇后啊。 楚昭,要当皇后了! 楚棠站在厅内,握着双手,战栗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楚棠,要当国姨了! …… …… 相比于街上喧嚣,女子们吵闹,谢家深宅里安静无声。 倒也不是没有喧嚣吵闹,在皇帝诏令还没出皇城的时候,谢家已经收到了消息,哗然几乎将家宅掀翻。 “太子妃!” “怎么能现在就定下太子妃?小殿下才六岁!” “楚昭?那楚昭已经十三岁了。” “不是年岁的问题,是她楚昭凭什么!” “小殿下的亲事,可有问过我们?” 这才是最关键的,他们也是小殿下的亲人,而且是太子和太子妃都不在了,他们是小殿下唯一的皇亲。 终身大事,怎能不问谢氏? “三哥,三哥,你可知道?” 人和声音纷纷向谢燕芳所在涌来,但又都被杜七拦住。 “都安静!”杜七站在廊下,冷声呵斥,“不许惊扰三公子休息。” 诸人瞬时安静,但不肯散去。 “太子妃的事三公子知道吗?”大家急切问。 杜七道:“知道了。” 知道啊,那就好,诸人松口气,既然三公子知道,那要么是不反对,要么就是有了应对,一切还在谢氏掌握中。 看着大家退去,杜七站在廊下没有再说话,他说的意思谢三公子知道这件事了。 跟大家一样,刚刚知道。 室内,谢燕芳坐在窗前,手里握着茶慢慢喝。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蔡伯坐在对面,神情沉沉,“楚岺这是什么意思?” 谢燕芳垂目,睫毛倒影在茶杯里,忽的噗嗤笑了,清透的茶水摇晃。 他说:“蔡伯,当时梁家闹起来,传言又是我,又是燕来,跟楚小姐不清不楚,最后楚小姐成了太子妃,这谁也没想到吧。” 蔡伯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公子,世人震惊也好,吓掉下巴也好,都可以一笑了之,当个热闹,但我们谢氏不行。”他声音里带着愤怒,“这置我谢氏与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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