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俨因而低声问向裴弼:“我可不可以,先见见她?” 裴弼没好气地回道:“就急于这一时?” 司俨道:“总得让她的心结开解开解。” * 裴鸢适才正在栖云斋中同裴弼之妻王氏叙话,待得知司俨要于婚前见她一面后,女孩的心情异常复杂,顷刻间便被百味缠裹。 司俨即将娶她为妻,若说她对此没有半分的欣喜,那是假的。 可她知道司俨娶她的真实缘由,他娶她当然不是因为喜欢她,而是为了报复太子。 她即将远嫁到颍国,心中也存着即将远离家人、离开生长之地的恐惧。 也怕司俨会真的如那些传闻所讲,会待她不好,她最终会凄惨地死在异国他乡。 二人见面的地点,被择在了相府那处偏僻的园林。 这处也是,他于醉中吻她的地方。 园林的斑驳阑干之后,种着色泽新妍的罂粟花。班氏虽知这花有毒,花籽亦会使人上瘾,却因着它们诡异的美丽,并未命人拔去,只是不许任何人靠近。 此时此刻,那些花正背逆着阳光,花瓣上最脆弱的部分亦被午后的烈日灼红,瞧上去异常的靡艳。 司俨身着华贵的爵弁之服,静伫在那簇罂粟旁。 他神情沉静,眸色也毫无温度。 男人的眉眼深邃矜然,气质一如既往的疏离冷郁,是她记忆深处的,那副容止若神祇的俊美模样。 裴皇后曾说过,皇帝的头风发作时,便会用这种罂粟入药。 但是这种美丽的花不仅有毒,还会让人上瘾,长此以往,人便会因它而丧命。 司俨如今给裴鸢的感觉,便如这罂粟花一样。 美丽却又充满了危险。 裴鸢迈着小步,亦耐着怦然又悸动不停的心跳,慢慢地走向了司俨的方向。 实则她在他离开的这三年中,虽然一切如常地长大着,可却总觉得自己的心里空了一块。 那处因此变得空虚,就像个怎么填都填不满的窟穴。 待再度见到司俨时,裴鸢的心情固然紧张,可又觉得她心中的那处窟穴正渐渐地被某种情愫填满。 这三年丢失的东西终于被找回,她的心因而变得完整且安沉,那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喜悦。 裴鸢来之前本以为,当她见到司俨时会很平静。 可现下,她只是遥遥见到了司俨的身影,那种强烈的情感却再度蔓上了心头,且它满满覆盖了她旁的思绪。 担忧和恐惧不复存在,现下她的心中只有司俨,眼里亦只有司俨。 司俨也注意到了裴鸢正向他缓缓走来。 女孩的身量高了一些,仍是娇小的体型。巴掌大的小脸虽略减了三年前的幼态天真,变得更精致美丽,瞧着却仍有些娇怯怕生。 见裴鸢的剪水眸已是泪意灼灼,司俨的嗓音不易察觉地温沉了几分:“裴小姐,我来娶你。” 男人的声音低沉若钟罄,她现下所见的、所听的,都是万般真实的。 裴鸢耐着鼻间突涌的酸涩和眼中的泪意,只觉心跳得愈来愈快,且它跳动的频率也是愈发诡异。 随后她突觉呼吸困难,纤瘦的四肢也于遽然间就像被利刃深深划过般,变得剧痛无比。 这不禁让她回想起初见司俨的那一日。 那日她便犯了今日的症状。 ——“司俨。” 有一道冷沉的男音,唤住了司俨。 裴鸢强忍着身上的痛苦和心中的恐慌,纤白的小手亦捂住了心口,她不想在司俨的面前失态晕倒,想着自己能不能撑过这阵难受的劲。 待她和司俨一同循着那人的声音看去后,却见向她二人走来的人,竟是太子阏临。 女孩生怕二人会在相府打起来,可如今,她却是自顾不暇。 她觉得自己就快撑不住了,司俨还未娶她,她可能就要死了。 恰时一阵稍带着寒意的清风拂过,两个男人都看向了小脸煞白、且深颦着眉目的裴鸢。 见她娇小的身子有往后倾倒的态势,司俨和阏临的神情皆是一变。
第25章 大婚(红包) 她竟是被司俨抱在了膝上…… 《甜蜜入蛊》/晋江文学城独发。 太子得知司俨身在相府的消息后, 便打着朝议问政的旗号,乘着华贵的步辇从东宫入了相府西阙。 可这园林却在相府的阁门之后,是丞相府的内宅之区。 放他入内的府中舍人, 也是被东宫太子的强权迫压。 裴鸢只身来此, 身侧并未携任何女使,而司俨和太子的身侧也未带任何随侍。 眼见着美人儿即将晕厥在地, 两个男人自是都想将她抱到怀里,生怕她娇.嫩的肌.肤会被地上的碎石磕得青.紫一片。 太子刚要上前, 却还是晚了一步。 却见司俨已然用结实的双臂将身着茜色襦群的小姑娘横抱在身。 裴鸢身材娇小怜人, 男人的身材却是蜂腰长腿般的高大。 司俨抱她时, 就像抱着一只弱小无害的幼猫。 他的眸色虽无波无澜, 但周身却充斥着一种带着保护的占有欲。 司俨甫一接触到裴鸢,面色却是微微一变。 太子并未觉察出司俨表情的异样, 视线反是都落在了司俨怀中的裴鸢身上。 他见裴鸢颦眉闭目,模样虚弱地蜷在了司俨的怀中,依稀间还尚存着几分意识, 却并未在他的怀里有任何抗拒和排斥之举,反倒是很乖顺。 司俨亦将裴鸢横抱得很牢固, 待他即将抱着女孩去寻相府的医师时, 却见太子神情阴鸷, 眼眶微红。 司俨见此, 眉目微垂, 随即淡淡道:“陛下已然下了赐婚的圣旨, 她现在就是我司俨名正言顺的妻子, 我抱她,自是比殿下抱她要更合分寸。” 实则司俨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太子却觉, 司俨的话里话外,都带着得胜的挑衅。 太子这时的嗓音就如掺了冰碴般,沁着迫人的森寒:“司俨,你并不喜欢她,你求娶她只是为了报复孤,可裴鸢她不是个说抢就抢的物件,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浩荡的大军已然在金城郡驻压,毗邻金城郡的天水郡即有沦陷之态。 如果司俨和裴鸢未能平安地回到颍国,那么司俨手下的大将甘渝便会下令攻城,一旦入了天水,上京便是大军压境,危在旦夕。 在逐粮天下的境遇下,还要同粮草充足的颍军决一死战,那就等同于是自取灭亡! 阏临知道,司俨他敢这么做的缘由,就是看出了他的担忧。 他和皇帝也确实不敢在这时便同司俨彻底撕破脸皮。 ——“殿下,臣与裴家幼女的婚事,是陛下做主。若陛下不同意,臣也不能抱得美人归。” 司俨身着黯色的爵弁之服,颀身秀目,衣冠楚楚。 说出这句话时,也是斯文优雅。 他纵是身在高位,气质也从不带着上位者那总是盛气凌人的戾气。 但他的身上亦有着所有上位者都有的沉稳和自信。 就好像任何事,都在他的运筹帷幄中。 他从不说难听的狠话,语气总是平静又淡然。 可他所说的每字每句,又都是杀人于无形的诛心之言。 太子阏临听罢,只觉气.血上涌,就好像有股鲜.血,被哽在了他的喉间。 司俨鸦睫微垂,将眸中的阴郁和深沉掩盖。 夺人之爱,确实是一种报复方式。 但这不是他要的报复。 他要给阏临的报复,远不及此。 待司俨抱着裴鸢离开后,太子伫在了原地,亦紧紧攥拳抵在了额前。 他的鸢鸢,就这样被他抢走了。 而且他还要将那样一个纤弱的娇人儿带到颍国去。 她本该是他的至爱,就这样被司俨抢走了。 太子曾期许过他和裴鸢的新婚之夜,在东宫华殿中,他会将她的乌黑浓密的长发轻放,也会珍重缱.绻地轻吻她的眉心。 他也曾下定决心,一定会待裴鸢好。 裴鸢会成为他的皇后,与他共赏大梁的美好河山。 这一切的一切,都被司俨毁了。 太子愤而垂下了抵额的手臂,仅存的几分理智亦在遽然间,消弭殆尽。 什么江山,什么储君之位,他都不想在乎了。 他只想让司俨死。 ****** 申时三刻,上京仍是一派天朗气清的美好光景。 班氏虽知司俨一直站在女儿闺房外的庭院中,却还是有意晾晾他,让他在外侯了多时。 班氏神情伤怀地抚了抚幼女娇妩柔.嫩的面颊,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这个时当,裴鸢竟是又出了这种事,她的心都悬在了嗓子眼处。 适才当她看见司俨将女儿抱回来时,虽知司俨并无任何轻薄的意图,同三年前一样,他只是在照顾和保护着裴鸢。 可如今身份一转,班氏还是受不了司俨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的人,同裴鸢做出如此亲.密之举。 但是赐婚圣旨已然被昭告天下。 她的鸢鸢,她的囡囡,还是要远嫁给抚远王。 裴鸢仍躺在床上熟睡着,呼.吸稍显孱弱。 班氏叮嘱了女使几句,便出了内室。 只听“吱呀——”一声,门扉被推。 班氏绾着端庄的高髻,身着黛色曲裾,沉着端丽的面容走向了司俨。 司俨得见班氏,便对其恭敬作揖,问安道:“岳母。” 班氏一怔。 司俨改口倒是挺快,现在竟是就称她为岳母了。 实则班氏很想狠箍司俨一个耳光,但是司俨毕竟是位高权重,有着偌大封国的诸侯王,她还是耐着心中的愠怒,忍了下来。 再者,班氏知道司俨外表温和,内里却是个深沉阴狠之人。 如果她真的因这一时之怒惹恼了他,那司俨当时并不一定会说些什么,内里必会怀恨在心。 待他将她的鸢鸢娶到颍国后,便会背着她们一家人,苛待羞辱她。 思及此,班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问道:“王上的后宫中,如今有多少美人妃妾?” 司俨立即耐心地回道:“并无任何妃妾。” 班氏微诧,却是不动声色,复问道:“那之前,王上您赐死的那两个妾室,可有留下您的子嗣?” 司俨听罢,稍作缄默。 他确实是杀过一个女人,那时他被下迷.药,所以身有破蛊之兆。 杀她的缘由一是因着噬心之痛属实难耐,二是因为他平生最恨下这种药的人,他的母亲翁氏当年也曾被窦氏用此举害过。 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他边抑着心脏的剧.痛,终是拔剑杀了那个女人。 而他父亲强塞给他的另一个女人性情胆小,终日担心被他杀死,所以便央求他休了她,回老家安住去了。 但是就算他同班氏解释了事情的真相,班氏也不一定会对他有任何的改观。 司俨因而如实回道:“并未留有我的子嗣。” 班氏听罢,神情稍稍和缓了些许。 她和裴相原是想着,裴鸢可一直活在家人的宠爱和庇护中,可以永远天真无邪,毫无心机地活在这事上。 就算她嫁给了性情强势的太子,未央宫中也有她的姑母裴皇后。 待她嫁人后,有些事由她姑母教着,也有她姑母护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可事实难料,他们这些大人的计划都被司俨这个野心藩王打乱。 得知司俨要求娶裴鸢为妻的那日,班氏还以命妇身份亲自入了趟宫帷,她同旧友裴皇后在椒房殿聊到了天黑。 为防不测,二人一直在为裴鸢的未来做着筹算。 裴皇后的身侧,有一沈姓的凤仪女官,她才干出色,原本裴皇后准备将她当成后宫的御侍卿来培养。 可如今裴鸢即要远嫁,近侍女使采莲和采萍虽算机灵,却终是不如沈氏宫女行事沉稳。 裴皇后和班氏准备让这沈氏宫女随裴鸢一同去颍国,凭沈氏宫女的行事手段,裴鸢也不至于会在异国受欺负。 班氏这时又道:“王上,我儿裴弼多年前为救你性命,险些失去了一条臂膀。我夫君在你刚入上京时,对你也很照拂。待鸢鸢嫁过去后,还请你念在裴家的份上,不要苛待她……鸢鸢毕竟是被我们宠惯大的,自小就没受过委屈,若她娇气了些,还请你念在她年岁尚小,不要同她计较。” 班氏这话,同司俨打了感情牌。 她的每字每句都充斥着为人母的良苦用心。 司俨颔首,应下了班氏的一切要求。 他知裴鸢不仅被家人宠护,三年前在未央宫中,他也见过太子待她的态度。 太子待她的态度,也很温和宠护。 所以他若苛待她半分,那个娇气的女孩便会心生怨怼。 她待裴鸢的方式,自然也得是娇惯宠护的。 只是她活在这么多人的宠爱中,并不缺他一个人的宠爱。 宠她虽是必然之策,但估计这种态度也只能让裴鸢对他存的芥蒂稍稍消减,她不一定会对他产生好感。 且他不会对一个心中没他的女子情根深种。 班氏观察着司俨的面色,又言:“王上正值青壮之年,可鸢鸢岁数尚小,若这几年就身怀有孕,很可能会伤了身子…所以还请王上,疼惜她一些,不要让她这么小就怀孕。” 班氏知道自己的要求稍有过分,裴鸢现在也到了能生养的年岁,可她在她的眼里,永远都是没长大的孩子。 ——“…且我恳请王上,在鸢鸢未有身孕前,王上若纳旁的妃妾…为葆她的嫡妻之位稳固,还请您不要让其余妃妾先她有孕。” 纵然班家和裴家势大,但班氏也清楚,若要换个旁人听她说这一番话,早便要怒了。 可裴鸢是要远嫁的,班氏不能随时见到女儿,也不能得知她在颍国的各种状况,临行之前,自是千般万般的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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