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有。” 司俨如实回道。 他平日向来眠浅,也不是个轻易就能入睡的人,但到了该睡的时辰,纵是睡不下,他也会阖上双目。 实则司俨早就听见了身侧窸窸窣窣的声响,他以为裴鸢自己折腾一番后,不经时便能睡下,所以他适才并没有开口问她。 裴鸢却在这时,想起了裴弼和王氏未出世的孩子,她的小侄,大抵还有六七个月便能出生,因着不知男女,裴丞相还未来得及给他取名。 她这番随司俨到颍国过于匆忙,原本都备好的随身常用之物全部都还在上京相府中,衣物也只带了几件贴身的诃子和心衣,司俨虽已命下人替她准备了华贵的衣饰,但是这些却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是,她豢养的两只小犬还在上京。 班氏原本答应了她,许了她将那两只拂菻犬都带到颍国去,可谁料却有这种突发状况发生。 司俨于暗,也能觉出女孩正在思忖着什么,便问道:“怎么了?” 裴鸢想起母亲和嫂嫂都可时常归宁的,虽然她身为颍国王后,无诏不得出自己的封国,但她的姑母却是皇后,若姑母去求圣上,那她是不是还有能回上京的希望? 思及,裴鸢边惦念着两只小犬,和她未出世的侄儿,边小声问向司俨:“夫君,我什么时候才能回上京啊?” 司俨听罢,却是默了默,并没有立即回复女孩的问话。 这才第二天,她便开始同他提要回上京了。 司俨无法确定,裴鸢到底是想家了,还是开始想她那位老相好了。 如若她回上京,那也得等他成功地登上了那个位置,再亲自带她从姑臧回到上京。 前提是,他得将身上的情蛊给解了。 如若解不了蛊,那便另说。 ——“你回不去了,身为藩王之妻,无诏不得出其封国,王后只能陪我一直待在颍国。” 司俨的语气依旧平静,却稍显沉肃,裴鸢亦从其中听出了莫名的冷淡。 且他说完这话后,也让她莫名感到了阴恻和逼仄。 实则司俨险些说出口的话是,你只能陪我在这个地方待到死。 他知道自己适才言语稍重,依裴鸢的心性,她八成会承受不来。 但她既是也跑不掉,不如就让她在此绝了回去的念头。 裴鸢复在心里将司俨适才的话忖了一遍。 回、不、去、了。 这四个字犹如利石般,一字一句地敲在了她的心坎上。 裴鸢因而,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司俨想着在睡前安抚安抚她的情绪,便将冰冷的唇轻覆于她的额头,淡淡道:“睡下罢。” 话落,男人复用修长的手拢起了身侧小人儿的脸蛋。 可刚一碰触,司俨便觉出了不对劲。 裴鸢的面颊摸起来,竟有些湿濡。 随即,他的耳畔也响起了女孩压抑且低柔的泣声。 纵是在黑暗中,司俨也能觉出,裴鸢纤瘦的两个小肩头一抖一抖的。 司俨不禁眸色微变。 裴鸢刚到姑臧第二天,他就给她惹哭了三回。 也不知是因为她过于娇气,还是因为,她真的很抵触他。
第29章 保护欲 【精修】纤细的小胳膊环住了他…… 【男女主互动方式微修】 司俨因而无奈地低声问道:“你怎么又哭了?” 裴鸢不想让司俨认为自己只是个好哭的孩子, 便颤着小手,边为自己抹着眼泪,边讷声回道:“我…我不哭了…回不去也不哭了……” 司俨这时将女孩用于拭泪的纤软小手从面上移下, 他犹豫了一番, 还是问道:“你这么想回去,是想你的父母, 还是有别的原因?” 话落,他的心中竟是突然涌起了淡淡的酸涩之感。 他知道就算裴鸢心里真的想着太子阏临, 也不会傻到将实情同他说出来。 但他还是想问问, 她来姑臧第二日就想回去的理由。 男人微粝的大手正为她拭着涕泪, 二人本就共用一衾, 现下距离又是极近。 裴鸢却不知该如何回他,司俨这么一说, 她蓦地意识到,她确实是有点想念在相府的生活了,也很想念父母兄长, 还有疼爱她的姑母。 她不仅仅是惦念着未出世的侄儿和两只小犬,而是真的有些想家了。 思及, 女孩连连摇首, 却又当着男人的面, 打了个委屈兮兮的哭嗝。 裴鸢能明显觉出, 司俨听到了那动静后, 哑声低笑了一下。 可裴鸢却觉得赧然万分, 她刚要用手捂住小嘴, 想将那些哭嗝给憋回去,待司俨为她拭完涕泪后,却倾身吻了吻她湿.濡的眼睛。 裴鸢也乖巧地阖上了双目, 任由男人吻着、安抚着她。 她只听司俨复又低声道:“如若是因为不能时常见到亲人,那我也同你一样,我的身侧也并无任何父母和亲眷。惟有王后你,算是我唯一的亲人。” 话落,裴鸢倏地睁开了双目,定定地看向了夜色中的司俨。 是啊,司俨他的父母全都去世了。 而且他的身旁,也是真的没有什么亲人了。 抚远王司忱虽然纳过几个妃妾,但是好像只有那个马夫人,为他生了个儿子。 还有一个已故的冯姓八子,为先王司忱生了个女儿。 可是她听司俨的话意,便能觉出。 在他的眼中,这些人,都不算是他的家人。 裴鸢这时蓦地意识到,虽然她不能时常见到自己的亲人,但是无论是裴丞相、还是班氏、亦或是两位兄长,他们都还好好的活着。 虽然司俨说她永远都回不去了,但是只要她们还活着,她就还有再见到她们的可能。 可司俨他,却永远都见不到自己的父母了。 裴鸢一想到这儿,就觉得自己心中的那些小委屈和小伤感,同司俨的比起来,都不算什么。 司俨见女孩的泣声渐止,正想着再同她说些安慰的话,却觉自己的腰间,竟是蓦地一紧。 男人的面色微微怔住,却见,原来是裴鸢将小身子钻到了他的怀里,她亦用两条纤细的小胳膊环住了他的腰。 司俨因而垂首,看向了女孩动来动去的小脑袋,他刚想伸出手去摸一摸她的发顶,亦觉自己适才的言语对裴鸢起到了作用。 小姑娘的性子过于单纯,他使些策略,就能轻而易举地软化她。 这时当,裴鸢却将小脸儿贴在了他的心口处,亦用温软的嗓子轻声安慰他道:“夫君,你也不要伤心......我会一直陪着夫君的,我就是夫君在颍国的亲人。” 话音甫落,男人修长的手,竟是停在了半空。 司俨自是未能想到,适才还在嘤嘤娇泣的裴鸢,竟还安慰上他了。 他因而默了良久,方才将修长的大掌复又落在了裴鸢的小脑袋上。 随即又揉了揉女孩的发顶,只低声道:“睡罢。” 裴鸢乖顺地道了声嗯后,很快便在他的怀里阖上了双眸。 不经时,司俨的耳畔便响起了女孩清浅且均匀的呼吸声。 待裴鸢入梦后,司俨却一直在缄默地看着黑暗中,女孩那恬美无害的睡颜。 他在心中,复又忖了一遍女孩那句娇软的话语—— ‘我会一直陪着夫君的,我就是夫君在颍国的亲人。’ 夤夜之际,阖宫阒然无声。 司俨在二十余年的人生中,习惯了独处独睡,榻侧和枕旁向来也是空落落的。 原以为,这身侧突然多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他会不甚习惯。 且若君王不为王后赐殿,属实不合仪制。 司俨还曾打算,过几日就在颍宫择个殿宇,再让宫人布置一番,好让裴鸢和她的女使去那儿安住。 他若想幸她了,也可于当夜再去她的寝殿。 可如今的司俨却打消了这个念头。 裴鸢的性情乖顺又温驯,身量也娇小,就算同他一起住在这青阳殿内,她也占不了多少地方。 且就算她每日都睡在他的身侧,也不会干扰他正常的生活。 司俨缄默地凝睇着女孩甜美的睡颜,修长的手亦抚上了她的面颊。 那便让她睡在他的枕侧,也无妨。 ****** 次日醒来,裴鸢的身子已经恢复如常,不再像昨日似的,连走都走不了几步。 今晨司俨起身后,便说待他理完政务后,便带着她到颍宫四下转转,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 裴鸢也悉心打扮了一番,绛云为她绾了个繁复的回心髻,其上掺的二博假髻本就沉重,发顶还簪了熠熠生辉的金叶垂珠步摇。身上穿的衣物也是织纹绮丽的钿钗襢衣,饰以双佩小绶。 这身繁沉的衣发,着实压得裴鸢有些喘不过气来。 女孩的心中微有懊恼,为何她就不能同她的姑母裴皇后一样呢? 裴皇后平日所着的衣饰要比她的繁重多了,可她的步履却依旧是端庄得体,优雅大方。 上午这时当,女使绛云将班氏特意叮嘱她看顾的木箱拿了出来,其内装着打磨好的金银瓜子,因着颍国内政自治,所以货币也自是与上京不同。 不过无论身在何处,若要上下打点,金银总是最为好用的。 裴鸢刚到姑臧没几日,昨日是因为身体有恙,可今日既是已经恢复,就不能只与司俨和三个女使相处,而是要走出这青阳殿,甚至还要学会去管理这偌大的宫帷。 绛云看着裴鸢那娇怯的小脸,却觉她虽然处在了王后的这个位置上,可任谁都能看出,她现下离在这个位置上自处的要求,仍是差距甚远。 虽说来日方长,但绛云还是希望,裴鸢能在姑臧尽快成长起来,不说要同她姑母一样,在后宫叱咤风云,却也要能有坐稳这个位置的资本。 ——“王后殿下,王上唤您到谦光殿,让您陪他用午膳。” 殿外传来了侍童恭敬的声音。 裴鸢听罢,看了看面前的三个女使。 采莲和采萍总喜待在一处,若要带上其中一人,那另一个人也要跟着一同去。 但是她今日是头一次出青阳殿,所以还是带上行事沉稳的绛云更为合适,且绛云心思聪敏,这几日已经在颍宫帮她打探了许多事。 裴鸢因而,便只带了绛云同她出了青阳殿,亦让那通禀的侍童为她二人引路。 青阳殿的后身不远,是一被人工拓挖的巨型菡萏池,周遭亦有峭拔且颇有野趣的假山萦绕。 途径此处时,绛云在裴鸢的耳侧恭敬道:“娘娘,这菡萏池旁的珠镜殿中住着马夫人。昨日来的那个尚方令韦儇,便同马夫人有些亲缘关系。” 裴鸢颔首,正欲随着侍童再度前往谦光殿,却见不远处迎面走来了一个衣着华丽且相貌精明的中年女子。 那女子的身后,还带着随侍无数。 且她的身侧,竟是还站着昨日的女官,韦儇。 裴鸢和绛云都猜出了来者的身份,那中年女子便是马夫人。 马夫人生前得宠又有子嗣,其母氏一族马家又是颍国当地的豪强望族,可算得上是司俨的庶母。 裴鸢想,既是撞见了马夫人,那便该同她寒暄几句。 马夫人和韦儇这时渐渐走向了裴鸢,待马夫人看清了裴鸢的相貌后,突然有些明白了,司俨为何拼上举国之力,也要将这裴家女从太子的手中抢过来。 新王后虽然年岁尚小,但是容貌却堪称绝色,可谓是倾国倾城之姿。 不过瞧她眉间的神情,倒像是个娇弱性怯,极其好欺负的小姑娘。 一看,便是个软弱之人。 得亏司俨现下并无其余妃妾,不然就凭新王后的性情,怕是得被那些心思叵测的女人算计死。且新王后的出身固然高贵,却是独自一人,身在异国他乡。 就算出了什么事,她母家的人也不能及时予她保护。 马夫人走到裴鸢身前后,同她见了平礼。 裴鸢的行止端庄得体,她在未央宫中也是见过世面的,她虽然隐约觉出了马夫人和韦儇的不善,却并未露怯失仪。 马夫人这时悄悄地同韦儇对视了一眼,她实则清楚韦儇的那些小心思,先王还在世时,她便曾动过让司俨纳韦儇为妾的念头,这般,也好让那韦儇起到监视司俨的目的。 可不仅司俨对韦儇毫无男.女间的好感,先王对于自己嫡长子的妻妾也是颇为挑剔,并未同意此事。 到现在,韦儇的年岁也不小了,过了今年就该二十一岁了,却一直都未有嫁人的打算,也全是因着她的心里还惦念着这位年轻的颍国藩王。 裴鸢待同马夫人寒暄了几句后,便欲同她告辞,再度同绛云前往谦光殿。 马夫人却唤住了她,语气也矫饰地颇为和善:“今日初同王后相见,倍感投缘,不知可否邀王后去珠镜殿一叙?” 裴鸢隐隐觉察出了马夫人和司俨关系间的微妙,司俨既是并不喜欢马夫人,那她也不愿同她有过多的往来。 绛云这时对马夫人道:“王上适才召了王后殿下去谦光殿陪膳,所以现下不能去夫人您那处,还望夫人见谅。” 马夫人这时却微微挑起了精致描画的娥眉,语气略有些不悦:“王后是在拂我的面子吗?” 这话一落,裴鸢只觉,马夫人她还真是跋扈到有些张狂了。 她虽知马夫人家世甚高,可她再狂妄,也不能僭越到司俨的头上去啊? 裴鸢因而,也危言正色道:“并非是不给马夫人面子,只是王上唤我在先,且在宫中,也是以王上为尊。” 女孩虽将嗓音故作了几分威严,但听上去,却仍透着些许的娇和软。 她倒也是个牙尖嘴利的。 马夫人没再回复裴鸢的话,反是命人拦住了她和绛云,复厉声对着身后一个宦人命道:“去谦光殿直接告诉王上,就说王后不去他那儿了,而是来了我的珠镜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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