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最后怎么说的?”赵开艋闲着无聊,便细细问。 “反正就不了了之了,听说方主任回来后一直兴头都不高,正盯着陈姐呢,可陈姐有一把手罩着,这又关系到了他们供销社里面的内斗,两方谁也不想让呗。”韩冰说。 “那你们说搞合并的事还有消息吗?” “怎么没消息,估计年前能搞完。”韩冰一想起这件事就头大,“好好两个单位非要合在一起。以前不是没合过,合过又分开,这会儿又要合在一起。也是服了。” “反正你们是一个路子的。就你们商业局管城市,他们供销社管农村,合在一起不更好规划?两个单位,合作起来,怎么都没一个方便。” “那合起来后人员编制怎么办?”韩冰摇摇头,“算了,这也不是我操心的事,反正吧,不管怎么合怎么分,只要给我一口饭吃就成。” “你害怕没饭吃?”赵开艋瞥他一眼,“上过月你老婆和你小舅子在我这里没少分啊兄弟。” 韩冰听了,咧嘴一笑,“别说那么难听,什么叫分?人家没干活,没给你跑销路啊?工资就是工资,什么叫分啊。” 韩冰这么一想,的确,他老婆才跟着赵开艋干了多久啊,上过月拿回家好几百块,吓得韩冰数了多少次,我的天爷,怎么那么多! 韩冰老婆就说了,这还多?你知道我们赵总一个月赚多少不?从外面运来的摩托车,去港口接过来的时候这个数,转手一卖,这个数。 韩冰瞪大眼睛,“涨了四倍多?” “你以为呢!还只是一辆啊!”韩冰说,“他一辆就能赚我这个一个月的,你还觉得多?” “那这么一说,就是不够多了。”韩冰看着那一叠钱,“你说咱们自己敢干不?” 韩冰老婆拧了他一把耳朵,“你给我消停点吧,你可是吃公家饭的。这事啊,危险着呢,咱不能干,从中间跟着吃点稀的就行了。” 大家都讲究个安安稳稳,谁也不想过提心吊胆的日子。毕竟一大家子,有老有小,就赵开艋,人家没结婚没孩子,孤家寡人一个,说跑就跑了,天涯海角你可找去吧。这就是人家的优势,就是那种光脚的,啥啥都不怕。 韩冰突然想起来,他老婆还说了,安欣赚的更多。那小妮子很有来路,竟然认识对岸的人,最近在捣鼓东西回来,可不一样了,她自己那份,搭了赵开艋的船,分的只比赵开艋少一点,现在都快成他们开艋国际贸易的二把手了,厉害着呢。 也是个光脚的。 这是韩冰老婆对安欣最后的评价。 韩冰往办公室里瞅一眼,安欣刚刚挂掉电话,听说话是在讲货的时,一边接电话,一边记下什么,最后还叽里呱啦几句,韩冰听不懂,但不是土包子,知道那是法语。 “哎,她刚才说的什么,法语是不是?” 赵开艋一根烟抽完了,眯了眯眼睛,“是,你还能听得懂法语?” “怎么样,我给你介绍的人不错吧。”韩冰挑眉,大拇指往里一戳,“我就知道她是这块料。你不知道,当初她想开小卖部,因为核查不下来,就天天往我那里跑,那个嘴啊,可能说了。我就知道,这人,天生是做生意的。可没想到,还会法语,啧啧。” “你没发现她眼睛颜色和咱们不一样?”赵开艋说,“她有外国血统,好像是老毛子那边的。她爸爸是白俄,他爸爸自己又有法国血统,反正吧,挺杂!” “那会说很多语言了?” “会法语,俄语,英语,其他的就不知道了。”赵开艋得意兮兮,“反正打咱们市一划拉,会这么多语言的,也就她了吧。这才是国际商贸公司的排面。” “啧啧啧。”韩冰看着他,“说你胖你到是喘上了。对了,你下批货什么时候到?” “月底吧。”赵开艋道,“不出意外就月底了。” “赶紧吧。下个月初有检查,突袭的,我可不知道具体哪天,万一来不及通知你怎么办?” “放心,咱仓库里都是正规路子,不信你现在去查。” 韩冰白他一眼,站起来,就要走,“走了啊,中午回家吃饭,你嫂子说要炖大鹅。” “你可真敢吃!大鹅你也吃!”赵开艋蹲了半天,蹲的腿都麻了,晃悠悠站起来,突然问:“你知道被举报的是哪家吗?” 韩冰摇头,“这个倒是没人说。不知道。反正就那几个小卖部呗。” 赵开艋点点头,“等你们合并了吧,到时候介绍我认识一下陈姐。听你说着,就感觉这人很带劲,狠啊,是我这一卦的。” “得!臭味相投都窜一起去了。”韩冰笑了笑,“猴年马月了,不知道能不能合并上。对了,有件事我和你说。” 赵开艋看着他,“怎么了?” “找找正规的货吧。小商品。”韩冰小声说,“供销社配货也就最近一段时间了,一旦合并,他们肯定要撤出来。国家已经有这方面的动向了。你们啊,早动起来早赚钱。” 赵开艋听了,若有所思点点头,“我也听说了。” “所以说,不能一条黑路走到头吧。改转型的时候就得转。你那些活儿啊,干不长。”韩冰高瞻远瞩,惦记着老婆和小舅子的安全,总是要在一旁敲打赵开艋。 国家对这方面的管控越来越严,私货肯定不能长久,趁着这一段时间赚一笔就得了,早点退出来,搞别的。 “行。我知道了。”赵开艋说完,就闻到一股香味。 安欣从办公室里出来,这么冷的天了,人家依然是一条长裙,下面一双短靴,上面一件米白羊绒衫外加一个深棕羊毛披肩。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还拿着一个文件夹,顺手递给赵开艋,“你看看数量。” 赵开艋笑嘻嘻地接了过去,又用力抽抽鼻子,“这是什么香水?” 安欣瞧他一眼,“怎么,好闻吗?” “香!” “去!”安欣白他,“香水能不香吗?什么都不懂。这是花果香,还有各种香调,是分前调、中调和尾调的。” 安欣看他一脸茫然,摆摆手,“算了,和你说这些没用的。” 赵开艋低头看完了文件,都实打实的对,转头递给安欣,“有没有不这么甜的?” 安欣不明白,“什么不这么甜?” “香水啊。”赵开艋说,“有没有不这么甜腻的?要那种凌冽一点的香,就是怎么说,冷冷的味道。” 安欣眼底滑过一丝不耐烦,“你直接问有没有适合邵女的香水不就得了?” “嘿嘿。”赵开艋没否定,咧着一张嘴,抬手刮了下梳得光溜溜的大背头,“你看你,说话别这么直白嘛。” 安欣往前一步,差点就和赵开艋鼻尖对上鼻尖了,赵开艋下意识就往后退了一步,一脚踩空,直接从台阶上掉了下去。 “没有!”安欣瞪着他,狠狠道:“你可别想了!” 得福小卖部又重新走向了正规,每次司机小王都是第一个给邵女送货,再帮她把货搬进去,有时还捎带手给理顺了。因为眼看着邵女的肚子越来越大,和小王一起来的司机,每每看到这幅场景,就十分想多干一点,总是对着小王感叹,我的天啊,听说是三胞胎! 那就多干点活吧,反正这大嫂对我们也很好。 两人商量好了,理所能及的活都干了,帮助别人也是帮助自己,临走的时候两个口袋都塞满了东西。 转眼到了月底,德福的石膏可以拆了。 这天下午不忙,四点多请了假,德柱骑着三轮车带上德福去拆石膏。 一拐弯,就直接冲南面去了。 德福怎么觉得都不对,忙问:“这是去哪?不是去医院吗?” “拉上橙花。”德柱笑嘻嘻的。 张德福就不明白了,干什么还拉上橙花,医院有什么好去的。 到了电影院,橙花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德柱来了,赶紧要上车。 张德柱从三轮车上滚下来,“别慌别慌,我扶着你。” 魏橙花撇了撇嘴,又十分美,得意洋洋的抬抬下巴,说:“我自己能行。” “我的姑奶奶,你省省力吧。”张德柱扶着橙花上了三轮,橙花坐在前面,离德柱近,用力搂住德柱的腰。 德福在后面看见了,连忙别过头去。 这光天化日的,在大街上就这么搂着,德福觉得自己接受不了。 可德柱已经二十多了,婚都结了,自己实在不能再说他,便闭了嘴,一直往后面看,不再转头。 坐在三轮车上,路边的行人像在往后倒,一点一点的,像过电影一样,张德福恍惚一下,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虚幻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除了他之外,就剩下身边的两个大活人。 其他人都像是背景,一个个的站在那里,好像在看着他们。 张德福知道旁边两人在干什么,魏橙花搂着德柱的腰,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瞎聊。 一个问中午吃了什么。 一个问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看的电影。 两人说着说着不知道为什么又聊到了桌子,魏橙花说她大哥家新打的家具可好看了,可惜了家里两个秃小子,要是有个侄女,一定弄个公主房。 说到这里,两人又开始畅想以后自己的房子,魏橙花就问德柱单位有没有分房子的意思。德柱立刻说不知道,自己还到不了那个程度,不知道领导们的想法。 魏橙花便转头问“领导”:“大哥,你知道吗?” 德福从恍惚中醒转,转过头就看见魏橙花搂着德柱,笑嘻嘻看着他。 张德福好像听到了房子两个字,便问:“什么?” “煤厂分房子,能不能有德柱的啊?”橙花又问了一遍。 这件事张德福还真的知道,算是问对人了。 这几天厂长都在搞这个名单,一个一个核对的,要看你工作的年限,对煤厂的贡献,还有是不是真的没有地方住,好多条件综合考量了,才能确定能不能分给你。 毕竟僧多粥少。 他看了名单,自己在名单的前列,说明分到房子的机会很大。 而德柱的,因为他之前的工作实在是太过清闲,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名字被列在了最后面。 说到底,如果两人条件差不多的话,厂子肯定会把房子分给对煤厂做出更多贡献的工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张德福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橙花,含糊说了句不太清楚。 魏橙花没得到答案,立刻转身向德柱撒娇,“大哥说他也不知道呢。” 说完,又紧紧抱住了。 张德柱十分矫情的扭了下身子,“我的姑奶奶,这是在路上,大家都看着呢。” “谁爱看谁看,我自己的男人我还不能抱了?”魏橙花说完箍的更紧了。 张德柱被她用力一勒,嗷嗷叫一声,引得更多的人顿足观看。 张德福看着他们,一开始还觉得荒唐,一瞬间又觉得十分羡慕。 他和邵女结婚十载,生了一个女儿东东,在德福的记忆里,两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场景。 他年少就扛起一大家的责任,从来不知道享受是什么,只知道付出在前,付出在中,付出在后,从来没有想过享受生活。 他的脑子里,每天除了工作赚钱,就是家里零星的鸡毛蒜皮,岁月给他了磨砺,帮他锻造出一个十分坚硬的心脏。 不像别人的,是软的,是会哭的,会撒娇的。 可除了自己,还有邵女。 张德福不知道邵女为什么和别的女人不同,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见过邵女撒过娇,哪怕是像橙花或者德凤那样,闹一闹,让他哄一哄。 邵女从来没有过。 从刚结婚那天开始,一直到现在,十年了,张德福没见她软过一次。 哪怕是说话,邵女也一样不会。 她不会说我就不、我就要,在她被拒绝的时候,她会走的比你还要坚决。 从来不会给自己一点余地。 倒是东东,既不像德福,也不像邵女,是个会撒娇会哭闹的女孩子。 两个人坚硬的心脏,在东东这个小生命里,终于柔软了一回。 “大哥。” 张德柱叫了一声,发现德福没有听见叫他,只能再叫,“大哥,你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张德福转回神来,就看到医院大门,忙从三轮车上下来,“到了啊。” “嗯,到了。”张德柱过来扶德福下了车,对橙花说:“你先在一楼坐着等我,我先陪大哥去。” “我也去!”魏橙花立刻说,“我想看看石膏是怎么拆的。” “你别去了,人那么老多,再挤着了。”德柱连忙劝。 “我不。我就要去!” “好好,去去!” 张德柱没有办法,只能随她,回头讪讪看向张德福:“大哥,走吧。” 三人一起去拆石膏,医生检查了一下说可以拆了,直接把绷带剪了,石膏自然而然就分成了两半。 “这么简单就拆了?”魏橙花以为自己看错了,“我以为还得拿锤子敲敲敲呢。” 医生没理她,继续下医嘱:“先别着急走路,再架拐一周,然后慢慢无负重练习着地,千万别冒进,不能一下子就去走。知道了吗?” 德福点点头,“好的,明白。” 医生又给开了药,德柱去拿药,魏橙花跟在后面一直问:“德柱,什么是无负重啊……” 三人回到家,天已经黑了。现在的时节,五点钟天就开始黑了,六点就亮了路灯,一家人赶在路灯亮起前回到家,小卖部的灯火通明,这一会儿正是人多的时候。 张德福架着双拐进了小卖部,邵女远远就看见了,笑得十分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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