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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剑少年游

时间:2023-04-27 18:00:02  状态:完结  作者:独孤残红

  他到底去哪儿了?
  真是去打野味?
  她想起了山脊林中的一幕,不觉用手捂住了嘴,几乎呕吐出来。
  她不敢相信林中那血淋淋的一幕,竟会是他一手造成的。
  闽大公子绝不会只派出不法道长一路人马,她深知闽佳汝的凶狠,正因为这个原因,她才不愿惹闽大公子。
  难道他又是去制造另一场血腥的杀戮?
  心念至此,芳心陡然一震。
  “呜哇——”一声凄厉的狼嗥,响彻云霄,山顶也在颤栗。
  她脸色慎变,急奔出坪外。
  “呜哇——呜哇——”山里骤然间响起一片悸人的狼嗥声。
  狼群!山里真有狼群!


第十二章 夜半烈火
  徐天良带回来了野味。
  一只野兔,一只野鸡,还有一块鹿肉。
  她觉得有些奇怪,他为何能逮到这些野味,而且鹿肉只有一块?
  但,她没有问。她沉浸在兴奋之中。
  他没有去杀人,确是去打野味,而且是为她打野味了。
  仅这一点,她就已满足。
  她烧火,烫酒,烤肉,俨然像个主妇似的操劳着。
  他踏步走出房外。
  天已完全黑了。
  天空很暗,没有星星,也没有月光,四周一片漆黑。
  他侧仰起头,瞳孔放大,透出一片绿光。
  黑幕掩盖了一切,宁静只是假象,危险就在木房周围。
  他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
  他目芒一闪,迅即地窜跳到房坪外的木桩荆棘旁。
  他在荆棘上洒上一层药粉。
  他将早已隐回在荆棘里,竹弓搭上用竹子削成的竹箭。
  并扣上绳栓,而细如琴丝的绳线交叉埋布在荆棘外的雪地里。
  他退回到木房前,仍然静静地站立着,直到房内传来钱小晴的声音:“开饭罗!”
  他阴冷地笑了笑,走进木房。
  木房里的火光,在黑黝黝的山顶上闪烁。
  每一根木柱,每一簇荆棘,都是引诱强敌前来送命的陷阱。
  山顶上的火花,有如夜中荒野里的灯火,吸引着那些嗜人成性的生物。
  八绝文狂徐沧浪虽然才学,见识过人,但在烹调方面,却是个笨拙的厨师。
  钱小晴心灵手巧,任性顽皮,厨下的活不会干,这种“野厨”的手艺,却是好的惊人,她进山时,原也打算烤一顿野味,在徐天良面前显显自己的本领,所以各种烤肉用的配料都已备齐。
  相比之下,徐沧浪那种没有配料的淡烤肉,怎能与铁血堡的正宗烤肉相比?
  徐天良津津有味地大口嚼着烤肉,不住地喷着嘴,连声称赞:“好吃,真好吃!”
  钱小晴瞧着他那副贪婪相,心里充满了喜悦与满足。
  这是她除为爹爹之外的第一个男人做烤肉,师哥曾为求她烤一块野猪肉,跪了两个时辰,她都不曾答应。
  女人为男人做饭,侍候男人,她认为这是一种耻辱。
  然而,她此刻却有着满足感。
  她完全是心甘情愿地为他做饭,侍候他,她认为这是她对他应尽的职责。
  徐天良吃完最后一块烤肉,将壶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在织锦袋上抹了抹油污的手,长长地舒了口气。
  痛快,真是太痛快了!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美的野味。
  她笑眯眯地瞧着他,火光映红了她嫣红的脸。
  他目不由注视到她脸上。
  他的心格登一跳,目光变得傻兮兮的。
  她一张俏丽动人的脸,在火光衬托下就像一朵美不可言的春花,任何一个男人,只要见到这张脸,都会心授魂予,想入非非。
  她看到他那个傻相,忍俊不住,“噗哧”笑出来声。
  他身子抖了一下,仿佛从梦中惊醒,用手背揉揉眼睛,不好意思地道:“对不起,你烤的肉,实……在是太好吃了,我都有些得……意忘形了。”
  她想起他刚才的贪婪相,道:“是原形毕露吧。”
  他眼中目芒一闪,旋即,浅笑道:“刚才贪吃失态,还望姑娘见谅,我以水代酒,敬姑娘一杯,以表歉意。”
  他言语彬彬有礼,显得极有教养,与适才狼吞虎咽撕咬烤肉的他,判若两人。
  她端起酒杯,将杯中水仰脖饮尽。
  她雪白的脖颈高仰着,那姿态在他眼里极像一只引颈激叫呼唤配偶的母狼。
  他胸中腾起一股烈焰,熊熊的,直烧得他头昏脑胀。
  她放下酒杯,四目相视,空中迸起几朵无形的电火花。
  她芳心骤然狂跳,俏脸就像红透了的樱桃。
  火堆上的火苗儿,忽地往上窜了窜。
  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宁静之中蕴酿着动荡,缠绵里含着一丝不安。
  他忽然肃容,深吸口气,诗人谢翱一首《西台哭所思》,随口缓缓吟出:“残年哭知己,白日下荒台。泪落吴江水,随潮到海回。故衣犹染碧,后士不怜才,宋老山中客,惟应赋《八哀》。”
  他借以这首吊唁文天祥的五言律诗,以驱逐心中的欲魔邪念。
  他身负皇祖圣命,怎能贪恋这儿女私情?
  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一种沉闷的压力使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似乎了解他的心情,敛起笑容,回吟了一首诗人谢翱为文天祥诗文集题写的诗《书文山卷后》:“魂飞万里程,天地隔幽明,死不从公死,生如无此生,丹心浑未化,碧血已先成,无处甚挥泪,吾今变姓名。”
  她怦然蹦跳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好!”他拍手赞道,“我再敬你一杯。”
  他将酒杯斟上开水。
  “谢了!”她郑重其事地端起酒杯,将水缓缓饮尽。
  “哈哈哈哈!”两人同时迸出一阵大笑。
  笑声在房内回荡,凝重的空气变得柔和起来。
  两人以水代酒,从夏、商、周、春秋战国、秦、汉、三国、晋、及十六国、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国、宋辽金元朝,一直谈到眼下的明朝太祖皇帝朱元璋。
  她没想到他对古代历史和历代皇帝,了解得如此透澈。
  他没想到她知道的居然也会有这么多。
  他举止方雅,谈笑风生,就像一位有才华有经验的教书先生。
  她温柔雅静,虚心请教,俨如一位刻苦认真的学生。
  火光照亮了两人的红扑扑的脸,两颗晃荡的心,跳荡在一起。
  两人不知不觉中相互靠拢。
  他嗅到了她秀发里散发出来的芬香。
  她感觉到了他渐渐粗重的呼吸。
  蓦地,房外传来一声冷厉的狼嗥。
  他脸色倏变,眼中绿芒毕射。
  她身子一抖,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山脊口林坪的一幕在她眼前晃过。
  他霍地站起。
  她拉住他的衣角,颤声道:“别……去杀人。”
  他冷声道:“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杀人?”
  她低声道:“你的眼光好怕人,只有要杀人的人和吃人的狼,才会有这种眼光。”
  他脸色阴沉,没有回话。
  她说得不错,他刚才心中突发的暴戾冲动,正驱使他要去杀人,这是一种目前非他能力所能控制的冲动。
  他是个吃狼奶长大的狼崽!
  她扯扯他的衣袖:“你能不能不去杀人?”
  他扭过头,闪着绿芒的眼睛看着她:“你认为我所杀的人,不该杀吗?”
  他被野性充斥的头脑嗡嗡直响,心中已然动气,如果她回答不慎,他也许会毫不犹豫地将她也杀了。
  她亮亮的眸子盯着他,反诘道:“他们真的该死?”
  他声音冷如冰锥:“高风球黑店不知害死过多少人,像他们这群杀人越货,谋财害命的歹徒,难道不该杀?”
  她翘翘嘴道:“你知道高风球在店内杀了什么人,抢了什么货?谋了什么财?什么时候,哪年哪月哪日?”
  “这……”他支吾了一下,皱起眉头道:“他派人施放迷香劫你,便是最好的见证。”
  她摇摇头道:“高风球劫我,也是奉命行事,好比是弦上之箭不能不发,这也不能怪他,据我所知,高升店上房内虽有机关暗道,但从不做谋财害命的买卖。”
  他心中杀气更炽:“单冲他劫你这一点,他就死有余辜。”
  她心中掠过一道凉意,但凉意中又夹着一丝温暖。
  他杀气太盛,似乎过于凶暴,但他杀高风球,毕竟为了自己!
  她柔情似水的目光瞧着他,语气变得温柔:“你不该将四个伙计也都杀了,还有那个道长……”
  他恨声道:“你知道那道长是谁吗?七彩色狼不法道长!”
  “七彩色狼?”
  “他二十年前就伙同空长道人,杀崆峒派掌门,夺走沧海歧龙剑谱,奸淫师娘师妹,而后在江湖上志立七彩帮,横行无忌……”
  “我知道,他该杀!”
  “这就对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多的该杀的人,等着我去杀。”
  他想起了皇祖圣命,昂起头,挺直了胸,仿佛一位奉命上法场处斩犯人的刽子手。
  她觉得一股浓浓的煞气逼来,比在儒生店感受到的闽大公子发出的煞气,还要强胜许多。
  她感到不安和害怕。
  她颤着声道:“冤有头,债有主……无论怎么说,你也不该将那七个弟子都杀了。”
  他面容肃穆:“除恶务尽。”
  她又道:“你总不必将他们全部化……尸。”
  他冷哼道:“消尸灭迹,杀人于无形,这是每一个杀手必用的手段。”
  她眸光灼亮:“这些都是谁教你的?”
  他凝视着她,抿嘴缓缓吐出两个字:“师傅。”
  她冷沉地道:“你师傅有没有告诉你,杀戮本身就是一种罪孽?”
  他没说话,可眼中的绿芒似利刃刺向她的明眸。
  她无畏地迎视着他冷厉的目光,沉静地:“你可知大方广佛华严经古地品离垢地章?”
  她既已认定了他,就决心全力帮他。
  女人面临危险时,惊慌失措,胆子最小,但当她们挺身而出,决心帮助自己心爱的男人时,却是世上最勇敢的人。
  他目光闪了闪,眉宇间的杀气渐退。
  他点点头道:“佛子,菩萨河萨已修初地,欲入第二地,当起十种深心。”
  “何为十心?”
  “正直心、柔软心、堪能心、调伏心、寂静心、纯善心、不杂心、无顾恋心、广心、大心。”
  “不错,菩萨以此十心才得入第二离垢地,而后如何?”
  “佛子,菩萨住离垢地,性自远离一切杀生,不靠刀杖,不怀怨恨,有大惭有愧,仁怨具足,于一切众生有命之者,常生利益慈念之心……”
  她感到有几分奇异。
  他师傅是何许人也?
  为何在培训他为冷酷无情的杀手之时,却又教他慈悲的佛心与佛法?
  一个难解的、横坚交织、互相矛盾的谜!
  他的神态终于归复平静。
  她像讲佛法似的说:“只要心无厉气,任何杀意都可消除。对任何罪孽深重的恶魔,亦可留条生路,故此所谓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他咬唇道:“杀人只不过是一种手段,只要目的正确,就不算是罪恶。”
  她摇头道:“血腥就是罪恶,杀人更是十恶之首,俗话说:‘人命关天’,人立天地,命关于天,杀戮乃是天地之罪也。”
  他眯起眼,显出一丝困惑:“人已有杀心,且肩负杀生之命。何以解脱?”
  她感觉到了他心头沉重的压力,却又不知如何替他分担。
  只得轻叹道:“法海无边,回头是岸。”
  他陡地睁大眼,盯着她:“这些道理是谁教给你的?”
  她带着几分虏诚的口气道:“我娘。”
  他突然感到心靡一阵颤栗,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感掠过心头。
  娘自己的娘在哪里?
  师傅什么功夫、手艺都教他,什么事都告诉他,却从未向他提到过他的爹娘。
  师傅在他临走时,曾说过胡大鹏如果是他的爹,他将怎么办?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师傅,他这个儿子将杀死父亲。
  胡大鹏真是自己的爹?
  如果不是,师傅为何要多此一问?
  胡大鹏霸占了徐洁玉,若胡大鹏是自己的爹,徐洁玉会不会是自己的娘?
  师傅要自己找到徐洁玉,送回大漠死亡谷,师傅给自己取名为徐天良,这其中是否有什么关联?
  他不觉失神地喃喃道:“娘?娘在哪里?”
  她为他的表情感到惊讶困惑,但却猜不到他的心思。
  她以为他在问她,于是道:“娘已经去世了。”
  他听到了她的话,却未从自己的梦幻中解脱出来,道:“娘已经去世了?什么时候?”
  她悲凉地道:“五年,已经整整五年了。”
  “五年?”他瞪圆了眼,“她是不是叫徐洁玉?”
  “徐洁玉!”她惊得扬起头,“她为什么叫徐洁玉?她是铁血堡的堡夫人柳春霞,江湖人称玉面菩萨,谁个不知,哪个不晓?”
  “哦”他猛地惊醒,脸上,向她绽出一个略带歉意的微笑。
  “对不起,我……”
  他除了表示歉意外,无法向她解释,脸上露出一种莫名的痛苦。
  她不知道他为何会时而犯傻,但她猜得到有他心灵中,一定有很深的伤,心中充满了同情。
  她拉扯着他的衣角:“请坐下来说话。”
  他没有犹豫,顺从地在她旁边坐下,两眼凝视着她。
  他的瞳孔中已没有了绿芒,充斥着的是一双清澈明亮的秋水。
  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关切、慈爱之光,一种似母爱又非母爱的情感,浸透了他孤独的心。
  “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你心中埋藏着多少仇恨,更不知道你承接了多少杀人的密令,这一切我都不管,我只求你不要随意杀人,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声音已变得极轻极轻,带着一丝哀求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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