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长安南面的南庄，沿路长着很多桃树，时令秋季，没有桃花盛开。路上走着十骑人马，身穿便服，领头的简单转身对旁边的蔡信说道：“蔡大哥，你到宫中都有十多年了吧？”蔡信说道：“回简统领，属下到宫中已有一十五年了。”简单说道：“我比蔡大哥还早一些。蔡大哥赚了很多银两了吧？有没有想过回海南乡下风光一番？”蔡信说道：“是赚了不少银两，不过我还未想过回乡下。我平时少与简统领打交道，难得简统领今日来找我出宫游山玩水。”简单说道：“大家都在宫中当值，一直都忙，难得出来一次。我听说十五年前，你初到宫中，曹贵妃要马权与你比试，马统领败于你手，曹贵妃就让你做了她宫中侍卫统领之职，是吧？”蔡信说道：“那是马副统领让我一招，也是曹贵妃对我的恩典。”他的语气之中带有一些得意。简单说道：“古人常说一句话：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仕。蔡大哥，你认为如何？”蔡信听了心里一震，暗道简单不会约我出来纯粹是为了游山玩水，他口中说道：“愿闻简统领详说。”简单说道：“好，你跟我来。”蔡信回头对马权说道：“马副统领，你和三个兄弟陪简统领的四个兄弟在这里欣赏山野风光。”马权说道：“是。”简单对四个手下眨了一下眼，摧马向前。蔡信拍马跟上。
两人来到一座小山边，简单下马，说道：“江湖上都说朝廷有四大高手，分别是‘南蔡信，西简单，北神鹿，东齐声’，却没说谁的武功高低。蔡统领，咱们比试一下。”蔡信下了马，前后看看没有别人，说道：“我自然不是简统领的对手，不过你要比试，属下自当奉陪。”简单一掌劈过来，刹时之间，寒风扑面。蔡信斜身一避，右手迅捷拨出长剑，进行还击。简单说道：“好快的身手。”他双掌变幻，伸缩进击。两人的招数精妙，掌来剑往，转眼斗了几十招。简单加强内力，掌力范围之内，都笼罩在寒风之中。蔡信只觉手中长剑越来越冷，寒风罩面，身形窒滞，剑招受阻，心道：简单的寒冰掌天下知闻，原来真的是如此厉害。他运起内功抵御寒冷，剑招仍然未乱。再斗数十招，简单在掌影中说道：“蔡统领，咱们一同为皇上效命，你可以放弃曹贵妃，转而听从杨贵妃的旨意吗？”蔡信知道简单这句问话很重要，是刚才那句“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仕”的核心，急刺数剑，缓过一口气，答道：“我知道简统领从来都不理宫中贵妃之间的争斗，一心保护皇上，怎么你今日会问这个问题？”简单说道：“我也是受人钱财，替人消灾。你回答我的问题。”蔡信本想回答，忽见对面树林里一棵树后藏有一人，此人没有蒙面，面貌有些熟悉，一转念间，口里说道：“很难回答。”简单说道：“好。”他挥掌进逼，寒气森森，下手不再容情。
十四 鹦鹉
突听山边树林里有人说道：“宫中两个大统领在这里拼命厮杀，好象不是比试武功，我来劝劝架。”简单闻言大吃一惊，他已算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身边不远的树林里有人来了也没发觉，如果此人偷袭暗算，那就危险得很了。蔡信没有惊讶，他已见到树后有人，一听此人说话，就知道他是谁了。简单认得这个人的声音，说道：“原来是北神鹿到了，好轻功，连我也没听到你的脚步声。”北神鹿名叫鹿学文，他是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帐下的第一高手，轻功名动天下，说道：“简统领，你的寒冰掌很厉害。蔡统领，我帮你防防寒。”他身形一闪，闯入两人相斗的圈子，一掌贴住蔡信的后背。蔡信听了鹿学文的说话，知道他没有恶意，后背不加防备，任由鹿学文的右掌按背。鹿学文发动内功，将内力输进蔡信的身体，不管两人如何腾跳相斗，跟着蔡信的步伐粘在蔡信的后面。蔡信只觉后背传来一股内力，身上的寒冷感立消，顿时缓过一口气，说道：“多谢鹿大哥帮忙。”简单气恼之极，知道这样相斗，等于自己与两个高手同时过招，毫无胜算可言，大声喝道：“齐大哥，你在哪里？”齐声一声长啸，现身斗场，说道：“北神鹿，你的大名如雷贯耳，我来和你比试一下。”鹿学文说道：“好。齐声，我听说你的赤焰掌内含热毒，让我试试能否抵挡。”他挥掌与齐声斗在一起。
这样一来，简单与蔡信相斗，齐声与鹿学文相斗，过招时双方难免碰上，于是很快就变成了二对二的联手相斗。简单的寒冰掌与齐声的赤焰掌一冷一热，将蔡信和鹿学文包围在一起。鹿学文大笑说道：“有趣，有趣，我从未试过同时要防寒和防热。简统领，你和齐声相斗，不知哪一个会赢。”简齐两人闻言一怔，这的确是一个疑问，要看是谁的内功深厚了。蔡信则全力相斗，没有余暇说话。齐声心道：鹿学文不知是凑巧遇上，还是探知安大帅插手宫中贵妃之间的争斗，专门前来捣乱，今次不知能否杀得了蔡信。他知道现下要杀蔡信，必须先杀鹿学文了。简齐两人心意相通，招数顿变，连下杀着。鹿学文说道：“估不到我们四人号称朝廷四大高手，现在竟然会互相厮杀。”他全力对敌，不再说笑。
马蹄声响起，白修与马权带着一班人马跑过来，简单看到自己的手下也在，不禁有些奇怪。马权大声说道：“蔡大哥，时移势易，咱们服从简统领的命令。”蔡信听了心如电转，知道马权带领手下已投向对方，自己与鹿学文两人联手对付简齐两人尚处下风，这班宫中高手一加入战团，己方必败无疑，如果不当机立断，不单前程尽毁，恐怕还会死在这里。他本身已有投向对方的心思，刚才没有答应，只因看见鹿学文躲在树后。他知道现在要投向对方，必须要有所表示，见简单一掌劈过来，而鹿学文躲避齐声的攻击刚好靠近自己，便大声说道：“简大哥手下留情。”他不理简单的攻击，转身一剑刺入鹿学文的背部。简单见状忙收了内力，一掌拍在蔡信的背部，蔡信也没受多大的伤。鹿学文惨叫一声，飞身跃起，掠过三人，冲到马权面前。马权说道：“鹿将军，得罪了。”他一掌劈过来。鹿学文说道：“你还劈不到我。”他闪身而过，击倒马权身后一个宫中卫士，抢了马匹骑上掉头就走。齐声看见鹿学文背部鲜血淋漓，说道：“别让北神鹿走了，我们快追。”众人上马就追。
鹿学文心里暗骂自己逞英雄，心道：我明知这一大班人没有一个会讲江湖道义，蔡信到最后肯定会投向简单一边，竟还出手去帮他对敌，吃了这一剑，活该！他伸右手到背部点了几处穴道，止住了血。齐声见鹿学文直走大道，不上山也不绕道，说道：“不好，这个北神鹿一定有帮手在前面等候。”鹿学文在前面大声说道：“东齐声有些智谋。”转过一个山拗，现出一百多名官兵，领先一人大叫：“简统领别再追了，你再追我就下令放箭了。”简单认得此人是朔方节度副使李光弼手下的第一高手范深，又见官兵队列整齐，张弓搭箭，准备射过来，知道今日没办法杀鹿学文灭口，便一挥手止住众人，大笑说道：“范将军，我们和鹿将军赛一下马，你不要怀有敌意。”范深说道：“那好，你们走吧。”简单对齐声打个眼色，说道：“我们走吧，一齐进城。”鹿学文跑进队列，掉转马头，说道：“还是范大哥有智谋，救了我一条老命。”两人并马观看简单等人离开。
范深帮鹿学文包扎了背部剑伤，问道：“他们为何互相厮杀？到了最后反而联手要杀你？”鹿学文招手，与范深离开官军队列走远了一些，说道：“这是宫中的争斗，我们不宜说给部属知道。你知道蔡信和马权两人是曹丽贵妃的亲信，杨贵妃深恨曹贵妃，她不敢派自己的手下去杀蔡马两人，免留后患，就叫安禄山派手下去杀蔡马两人。简单一向是皇上身边的统领，他从来不偏袒哪一个贵妃，今次他偏帮杨贵妃，来帮齐声杀蔡信，看来曹贵妃是真的失宠了。正因如此，蔡信见马权都投向了简单一方，马上表态，施展绝招来杀我这个旁观者灭口。怎知我约了范大哥你在这里等我，他们杀不成我了。”范深说道：“原来如此。安禄山太猖狂，竟敢与杨贵妃串通一气，肆意谋杀宫中不听话的侍卫统领。”鹿学文低声说道：“听一些人传，安禄山与杨贵妃背着皇上通奸。”范深面色大变，问道：“你说的是真的？”鹿学文神色沉重地点点头。范深也沉思起来。
在回城的路上，齐声说道：“蔡统领，你早点答应简大哥，咱们就不用比试了，就不会出现北神鹿观战这件事了。”他言下之意是鹿学文突然出现，只怕日后会有麻烦。蔡信说道：“齐大哥，对不住了。我与简大哥比试之时，见到树林后有人埋伏，开始我以为是简大哥的人，但一留神，发现是鹿学文，不由得很是奇怪，心道怎么简大哥和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套上了交情？便想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怎知鹿学文竟然会跃出来帮我对付简大哥。”简单说道：“我也以为是齐大哥在那里埋伏，怎知跃出来的人是北神鹿。奇怪了，他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齐声说道：“他可能是受郭子仪的委派，进京送呈公文。咱们不用理他，谅他也不敢到皇上面前去告我们的状。他告我们什么？打群架吗？蔡大哥刺伤他吗？哈哈。我们还是想一想怎么向安大帅回报吧。蔡大哥，你是不是真的愿意向杨贵妃效忠？”蔡信说道：“齐大哥，我如果不是真的愿意向杨贵妃效忠，刚才我就不会把命交给简大哥而去刺伤鹿学文了。”简单说道：“齐大哥，我们要相信蔡统领和马副统领他们。”齐声说道：“很好，你和马权等五人就先不要进宫去了，跟我去见安大帅。”蔡信说道：“悉听齐大哥安排，我很久就想拜见安大帅了。”马权说道：“这几年来，杨贵妃在皇上面前得宠，曹贵妃连皇上的面也见不到，蔡大哥和我早就想向杨贵妃效忠的了，只不过是简大哥安排我们在曹贵妃的宫中当值。”众人闻言一齐大笑。
安禄山闻报在书房先接见齐声和简单两人，听了两人的禀报，说道：“朔方节度使郭子仪和朔方节度副使李光弼竟然插手此事，我和娘娘不可不防。”他叫齐声送简单出去，再接见蔡信与马权两人，对两人说道：“蔡统领，马副统领，我早就想认识两位了，奈何你们宫中事忙，抽不开身出宫。”蔡信说道：“多谢安大帅赏面，我和马兄弟早就想向杨贵妃和安大帅效忠的了。”安禄山说道：“好，那我就开门见山，我有一件事需要你们两位帮忙。”蔡信与马权同声说道：“愿听安大帅差遣。”三人便一起密商。
安禄山提着一个鸟笼进殿晋见唐玄宗，说道：“皇上，微臣派人到千里之外的海南岛去购得一只全身皆白的鹦鹉，人称其名为雪花女。微臣派人专门教它说话和读诗，现在雪花女已经熟读很多首青莲居士李白写的诗了。”唐玄宗说道：“呈上来。”高力士上前接过鸟笼，将鸟笼提到唐玄宗面前。唐玄宗看了一眼雪花女，雪花女抬头说道：“微臣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它低头再抬头，连续三次，仿似叩头三次。唐玄宗见了大笑，说道：“雪花女爱卿，你读熟了李学士的什么诗？读一首给联听一听。”雪花女说道：“微臣遵旨。”它抬起头大声读道：“
月下独酌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唐玄宗听了哈哈大笑，说道：“联这一段时间没召见李学士，他可能真的一个人在喝闷酒。高总管，你将雪花女带去送给杨娘娘。”高力士说道：“奴才遵旨。”
高力士提着鸟笼来到沉香亭，只见杨贵妃在喝酒观舞，说道：“奴才参见娘娘，娘娘大喜，河东、平卢、范阳三镇节度使安禄山向皇上进贡一个会说话的鹦鹉，皇上下旨让奴才给娘娘送过来，这个鹦鹉名叫雪花女。”雪花女望着杨贵妃说道：“娘娘万福。”杨贵妃听了格格娇笑，说道：“这只白鹦鹉真乖巧。高总管，你们叫它做雪花娘，小心喂养，不准伤害了它。”雪花女说道：“多谢娘娘。”高力士说道：“谨遵娘娘懿旨。奴才让雪花娘读诗给娘娘听。”他对雪花女说道：“雪花娘，你读两句李白的诗给娘娘听。”雪花女听了大声读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在一旁的宫女们听了扪嘴窃笑，杨贵妃听了面色却一变，说道：“高总管，你把它带走，教它读其他翰林学士写的诗，不准它再读李白写的诗。”高力士听了心中暗喜，表面上不动声色，说道：“奴才遵旨。”他吩咐一个宫女拿走了鸟笼。
厅外月色昏暗，厅内烛光明亮，曹丽贵妃在喝闷酒，蔡信与马权两人站在一边服侍。曹贵妃问道：“皇上先后接见长沙和岭南两个节度使府的使者，是不是没有将他们治罪？”蔡信说道：“回娘娘，经我们打听，长沙节度使府的使者苏湘和刘多乐在上朝晋见皇上时，送上苗匪头子孟图的人头和押上投降的侗匪头子麻大虎，皇上看了孟匪图的人头，就嘉勉了苏湘和刘多乐几句，赦免了麻匪大虎的罪，准许他戴罪立功，为长沙节度使府效命。”曹贵妃说道：“皇上就这样结了我哥和马公公被杀一案吗？皇上对岭南节度使府的使者又怎么说？”蔡信说道：“杨国忠右相带岭南节度使府的使者黄溪和陈临海连同四箩荔枝到沉香亭晋见皇上和杨玉环贵妃，杨贵妃吃了荔枝后奏请皇上，说黄溪和陈临海两人千里护送荔枝进京有功，要皇上封赏黄陈两人。皇上听了便没有斥责黄陈两人，还嘉勉了他们几句。由于陈临海请皇上改封岭南的一种荔枝少女笑为妃子笑，皇上龙颜大悦，封了陈临海为广州将军……”他的话还未说完，曹贵妃双目流泪，将手中的酒杯当的一声掷落在地，跌得粉碎，哭道：“大哥，你死得好惨。皇上，你将我忘得一干二净啦。杨玉环那肥婢霸占住你，我想见你都见不了啦。”马权说道：“娘娘息怒。皇上下了两道诏书，分别斥责长沙节度使苏兴和岭南节度使黄固，说他们守土不靖，境内盗贼丛生……”曹贵妃说道：“这有什么用？皇上应该杀了苏兴和黄固为我哥报仇！一定是苏兴派人假扮山贼杀我大哥的，他恨我大哥夺了他的大使之位！黄溪是黄固的什么人？”蔡信说道：“回娘娘，黄溪是黄固的儿子。”曹贵妃一听，眼睛一亮，说道：“蔡信，马权，我平日对你们怎么样？”蔡信与马权同声说道：“娘娘对属下恩重如山。”曹贵妃说道：“好，你们报答我的恩典的时候到了。我有一件事差遣你们去做，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蔡信与马权同声说道：“请娘娘吩咐。”曹贵妃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们去割了黄溪的人头拿来给我，别让人发觉了。”蔡信与马权对望一眼，同声说道：“谨遵娘娘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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