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主簿放下箱子,一拍桌案:“塞到被子下头,硌得王爷睡不着觉!” 云琅实在忍不住,咳了一声,过来抱起装插销的小箱子,找了一圈,扒拉着藏在了床头的锦盒里。 老主簿看着云小侯爷烟消云散的郁气,压了压嘴角,飞快给玄铁卫打手势,趁机往窗户上牢牢装好了最后几个插销。 - 宫中,文德殿。 萧朔坐在殿外,脊间莫名凉了下,低低打了个喷嚏。 “王爷可是着凉了?” 常纪守在边上,关切道:“这几天是最冷的时候,要格外当心些,熬过去就好过得多了。” 萧朔身体并没什么问题,垂了眸:“无事。” 常纪看了一眼殿内:“皇上正同外臣说话,实在推不开,并非有意晾着您,等说完了,自然就请您进去了。” 昨天情形那般凶险,幸而勉强含混了过去,却也未必就能高枕无忧。 常纪担心萧朔再与皇上起什么争执,犹豫了下,还是低声劝道:“如今皇上既然有意,您也不妨顺势而为,免得让有些人……” “常将军慎言。”萧朔打断他,“将军照应,本王心领。” 常纪怔了下,不及开口,殿外已响起了侍卫司都指挥使高继勋请见的通报声。 常纪一身冷汗,立时闭牢了嘴。 高继勋脸色阴沉,不管内侍太监仓促阻拦,进了殿便径直要往内殿里闯。 常纪奉命守在门口,忙过去拦:“高大人,圣上正见外臣,不便相见——” “什么外臣?”高继勋沉声道,“昨日皇上怎么说的!如何今日又忽然变了卦?!殿前司都指挥使的位子,这些年分明都空悬无人,我与太师府举荐几次,说是太过要紧,也没一个允下来的!” “高大人!”常纪低喝了一声,咬了咬牙,“琰王就在此处,大人说话多少看些分寸。” 高继勋神色格外倨傲,扫了一眼旁侧静坐着的萧朔:“原来琰王在这儿,本将军竟没看见……失礼了。” 高继勋语气不屑:“多说一句,琰王若要节制殿前司,只怕如今这点本事——” “高大人好胆色。”萧朔淡声道,“当初琰王府搅乱法场,侍卫司无一人敢阻,高大人噤若寒蝉。想来也是因为本王派的人太不起眼了,高大人竟没看见。” 高继勋被他反诘,一阵恼怒:“住口!” 高继勋咬了咬牙关,打量他一圈,慢慢压了火气,冷笑道:“你莫非还以为,自己能如过去一般,仗着圣上撑腰有恃无恐么?若有一日圣眷衰迟,恐怕你——” 萧朔抬眸:“恐怕如何?” 高继勋神色讥讽,扫了他一眼,不再多说,回身朝常纪道:“我得了些消息,是集贤阁杨阁老那边的事,急着要见皇上。” “的确不行。”常纪摇摇头,“皇上如今当真见着人,纵然要召见,也要有先来后到……” “放肆!”高继勋沉声呵斥,“我来是有正事!皇上说了,但凡那边的消息,一律不可耽搁,你一个金吾卫将军也敢做主拦人?” “非是末将擅自做主。” 常纪拦在门口,静了片刻才又道:“此时里头坐着的人,正就行刺一事给皇上个交代……大人想好了要进去么?” 高继勋愕然抬头,脸色变了变。 常纪看他一眼,转身回去,合了外殿的门。 “慢着。”高继勋一把扯了常纪,皱紧了眉,“怎么会……他不是从不入京的吗?皇上又未下诏,如何——” 常纪摇了摇头:“我只奉命护卫皇上,其余的事纵然知道,也一概不明就里。高大人找我商量,还不若去找太师。” “况且。”常纪被他拽着,看了一眼,低声道,“琰王就在此处,您若不知忌讳,自可嚷得再大声些……” 高继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咬紧牙关,退开几步松了手。 正僵持时,内殿终于开了门,内侍躬身走了出来。 “公公!”高继勋眼睛一亮,快步过去,“皇上可见完人了?我有要事,急着面见皇上。” “方才见的来客,已由金吾卫护送着,由侧厢送走了” 内侍行了个礼,不急不慢道:“皇上要见琰王,请琰王即刻进去。” 高继勋愣了下,有些错愕:“可是——” “高大人。”内侍道,“皇上命您好好想想,‘若有一日、圣眷衰迟’是什么意思。” 高继勋立在原地,他不曾想到这一句竟也能立时传在皇上耳中,想起自己曾说过的话,一时几乎满背冷汗,半句话也再说不出。 内侍不再多说,客客气气将萧朔请进了内殿。 萧朔起身,随着内侍进了内殿。入眼清净,已早不见了那位“外臣来客”。 皇上正靠在御榻上,由两个年纪轻些的宫人慢慢揉着额头。 萧朔停在门口,俯身要跪:“臣——” “好了,跪什么。”皇上惫声道,“朕昨日气糊涂了,你也跟朕一块儿糊涂?” 萧朔静了片刻,并不说话,起身走过去。 有内侍布好了座位,将桌上茶水杯盏撤净,尽数换了全新的,悄然退在一旁。 “昨日之事,是朕罚得重了。” 皇上缓缓道:“可你也的确不懂事,给朕添了不少的麻烦……你心里可清楚么?” 萧朔垂眸:“不清楚。” 皇上看他半晌,眼底神色一闪而过,语气微沉:“你还真是很像你父亲……” “微臣愚鲁。”萧朔道,“皇上若不将这句话说明白,臣便当褒扬听了。” 皇上顿了下,倏而醒神,失笑:“看你这话——原本也是褒扬,叫你想到哪儿去了?” 萧朔并不反驳,仍垂了眼,坐得漠然不动。 皇上方才心中烦躁,又被萧朔这幅冥顽不灵的样子所激,一时竟险些漏了真意。他此时方回过神来,定了定心,压下念头:“罢了……你与朝堂一窍不通,倒也不能全然算是你的错。” 皇上示意内侍,倒了盏茶递过去:“说罢,你心里如何想的,朕也听听。” “臣没想什么,只是觉得不能割让燕云边境罢了。” 萧朔道:“父王的英武才干、赫赫威名,臣半分也没能守得住。若是再连父王打下的城池也守不住,只怕无颜再苟活于世。” “胡说什么。”皇上皱了皱眉,轻叱了一句,“你又听了什么人乱嚼舌头?” 萧朔低头:“臣妄言。” 皇上叹了口气:“朕不是训你……你要守边境也好,赞同重订边境议和也罢,都并非最要紧的。” 皇上看着他,蹙了眉道:“千里之外的事,纵然要紧些,又何必这般激切,在朝堂之上吵得不死不休?区区边境,去也好留也罢,不妥再议就是了。这般全无章法闹成一团,又是在冬至大朝,岂不是令皇家颜面扫地、整个朝堂也难免蒙羞么?” 萧朔眼底冷了下,敛目掩净了,低声道:“原来陛下说得是这个,臣明白了。” “你虽有品级,却还未入朝掌事,这些事都无人教导。不懂这些,倒也不该苛责于你。” 皇上笑了笑,神色无奈:“昨日之事,是朕处置得偏激了,朕同你赔礼。” 萧朔摇了摇头:“跪一跪,叫臣长个记性罢了,又没什么事。” 皇上见他总归识趣,脸色终于好看了些,喝了口茶,又笑道:“朝堂之上不比以往,朕再偏袒,若半分也不处置你,总归不妥。你能体会朕的心思,朕便觉得甚是欣慰。” “至于你方才所说,没能守住你父亲的威名,也不过是你如今年纪尚幼,不曾掌事罢了。” 皇上道:“若再有人拿这个刺你,你只管来同朕说,朕替你撑腰。” 萧朔躬身行礼,应了句是。 皇上摆了摆手,叫来内侍,拿过一块腰牌:“不过朕倒也被提了个醒,你如今的年纪,也该管些事,不能随着性子想逍遥便逍遥了。” 萧朔抬眸,看着皇上手中殿前司都指挥使的腰牌。 那块腰牌是纯金制的,已显得颇陈旧。沉甸甸压在手里,其下坠着的红穗也已褪了大半颜色,只在几处有格外深的痕迹。 “朕原本想给你做个新的,后来想想,你大抵更想要这个。” 皇上缓声道:“你应当也知道,自朕当年替先帝代理朝政起,殿前司都指挥使的位置便始终空置着,这些年来,就只有都虞侯代管。” 萧朔看着那块腰牌,繁复朝服下的肩背绷了下,袖中的手无声紧攥成拳,重新垂下头。 皇上的声音仍响着,像是隔了层薄雾,落在他耳边:“当年之事,你知道的大抵就没这般清楚了。这殿前司,本是由你父王节制的。” “后来京中事多,禁军、朝中事务繁忙,你父王管不过来,就把殿前司分给了朕。”皇上慢慢道,“自那之后,这块腰牌便一直放在朕这里……谁也不曾想到,后来竟出了事。” “那时朕也如你今日一般,只是个管不了什么事的闲王,人微言轻。本想豁出去,索性命殿前司去救人,却被人拦了。” “殿前司险些叫朔方军当场扑灭,就连这块腰牌,也一度被镇远侯的余党所夺。” 皇上道:“还是高继勋去调了同属禁军的侍卫司,及时赶到,才得以解围。” 皇上叹道:“那时侍卫司中暗卫远不如今日多,战力不足,纵然合力围攻,却也只拼死伤了他当胸一剑,夺回了这块……” 萧朔倏而抬眸,眼底利芒几乎破开压制,又被死死拦回去。 皇上有所察觉,蹙了下眉:“怎么了?” “臣今日才知道……此中始末。” 萧朔胸口起伏几次,将血气硬生生逼回去:“一时失态,冒犯陛下。” “冒犯什么,朕当时只怕比你更失态。。” 皇上哑然:“朕也时常想,若是那时候,殿前司仍在你父王手中,朔方军又如何拦得……” “陈年旧事。”萧朔哑声道,“皇上不必再说了。” 皇上细看了他一阵,见他眼底怆然不似作伪,放下心,温声道:“你不愿听,朕便不说了。” 皇上握着萧朔的手,将那块腰牌递在他手里:“今日起,殿前司便交由你辖制,由你替朕守着皇城。” 萧朔慢慢攥紧了那块腰牌,静坐一阵,跪下谢恩。 “朕已传了殿前司的都虞侯,叫他带你去陈桥大营,熟悉熟悉军务。” 皇上道:“今日起休朝,正月十五开朝时,朕便要考评你这都指挥使做得如何了。” 皇上看着他:“那时,你便不是朕的内侄,是朕的臣子。朕在朝堂之上,也会按君臣之礼来管束你,知道了吗?” 萧朔:“知道。” 皇上终于满意,点了点头:“去罢。” 萧朔起身,由内侍引着出了内殿,又由常纪率金吾卫护送,一路出了文德殿门。 “殿前司这些年,几乎都没什么大的变动。” 常纪陪着萧朔,给他透风:“都虞侯职权都低了一级,被侍卫司高将军压得很死,进退两难卡了这些年,盼着来个都指挥使还来不及,不会为难王爷。” 萧朔握着那块腰牌,阖了下眼,抬手用力按了下眉心。 “皇上将殿前司交给王爷,也是因为这些日子京城只怕不安生,一个侍卫司左支右绌,力所不及。” 常纪悄声提醒:“往常京城里被烧了几家铺子、砸了几处店面,都是寻常小事。如今若再出这些事,只怕都是要被申斥责罚的。王爷这些日子万不可懈怠,少说要打点精神,撑过十五再说……” 常纪低声说着话,一眼扫见萧朔袖口沾的隐约血色,心头一滞,停下脚步。 萧朔垂了视线,格外平静:“多谢常将军提点。” “王爷。”常纪道,“当年之事——” 萧朔打断:“不必说了。” 常纪默然了半晌,苦笑一声,叹了口气:“是。” 萧朔只想回府见一见云琅,却又要去见等着的都虞侯,心中压着的念头纷乱翻扯,又被格外冰冷地尽数牢牢压制回去。 “殿下。”常纪送他出门,身形交错时,终于将话说出来,“皇上……已与殿下有了嫌隙,将此物给殿下,诛的是殿下的心。” 常纪俯身,低声道:“殿下留神,切莫入套。” 萧朔闭了下眼睛,慢慢攥紧了那块殿前司的腰牌。 殿前司。 陪着云小侯爷胡闹,满京城装作找人、又悄悄留着后路把人放跑的殿前司。 封城三次、千里追袭,将京城翻了几遍。被挤兑了多少次,一再罚俸叱责,也睁着眼睛找不着逃亡的少将军的殿前司。 萧朔垂眸,看着在陈桥大营外饱浸过云琅的血、又在狱中送端王辞世的腰牌。他攥着袖子,慢慢拭净了上面割破掌心留下的血迹,理顺流苏,慢慢系在腰间。 常纪终归不能再多说半句,躬身行礼,目送了萧朔出门。
第五十五章 殿前司的都虞侯守了半日, 终于等来萧朔,没半分耽搁,将人领去了陈桥的驻兵营。 “兄弟们早盼着殿下能回来执掌。今日听了些消息, 个个坐都坐不住。” 都虞侯引着萧朔, 边走边道:“只可惜这些年,殿前司这些年几乎闲置,旧部也都被打散重置,要整顿起来怕也需些工夫。” 都虞侯笑了笑:“殿下大概已不记得末将了。末将叫秦英,是连胜连将军的部下, 当初也曾在朔方军中待过一年,做到过都尉……” “记得。”萧朔道,“你是宁朔的骑兵都尉,打过好水川之役。” “中九箭, 斩首十七人, 带所部歼西夏左翼铁箭营。” 萧朔扫过一圈破败营房, 敛回视线:“随军回京养伤, 领军功入的殿前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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