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主簿刚潜心替王爷搜罗来一批话本,闻言手一抖,险些没端稳茶,仓促咳了几声。 梁太医这三天都操心操肺,凝神盯着这两个小辈,生怕哪一个看不住了便要出差错。此时见萧朔醒了,也放了大半的心:“那个怕吵,躺在里头,你若想看便进去看。” 萧朔仍坐在榻上,虚攥了下拳。 他能临危笃定,此时太过安稳,却反倒没了把握。静了片刻低声道:“他——” “这两天难熬些,老夫给他灌了麻沸散,估计一时醒不了。” 梁太医苦云琅久矣,难得有机会,兴致勃勃撺掇:“你在他脸上画个猫。” 萧朔:“……” 梁太医仁至义尽,打着哈欠起了身,功成身退。 老主簿叫来玄铁卫,将这几日寄宿在府上的太医送去偏厢歇息,转回时见萧朔仍静坐着出神,有些担心:“王爷?” 老主簿掩了门,放轻脚步过去:“可是还有什么没办妥的?交代我们去做,您和小侯爷好好歇几天。” “无事。”萧朔道,“他这几日醒过么?” 老主簿愣了愣,摇摇头:“哪里还醒得过来?小侯爷那边情形不同,太医下的尽是猛药,我们看着都瘆得慌。” “您嘱咐了,小侯爷怕疼,叫我们常提醒着太医。” 老主簿道:“太医原本说左右人昏过去了,用不用都一样,真疼醒了再说。我们央了几次,才添了麻沸散……” 萧朔点了下头,手臂使了下力,硬撑起身。 老主簿忙将他扶稳了:“王爷……可还有什么心事?” 萧朔摇摇头:“余悸罢了。” 老主簿愣了愣,不由失笑:“开封尹同连将军送王爷回来的时候,可没说余悸的事。” 此事闹如今,只消停了一半,尚有不少人都悬着烤火,等琰王府有新的动静。 开封尹在府上坐了一刻,还曾说起琰王从探听到襄王踪迹、到赶去玉英阁处置,不到半日,竟能将各方尽数调动周全,原来韬晦藏锋至此。 如今朝中,侍卫司与殿前司打得不可开交,开封尹与大理寺每家一团官司,诸般关窍,竟全系在了这些天闭门谢客的琰王府上。 “明日上朝,我去分说。” 萧朔道:“他——” 萧朔抬手,用力按了眉心,低低呼了口气。 调动周全。 哪里来的周全。 要将人护妥当,没有半分危险,再周全也嫌不够。萧朔拼了自伤,逼连胜将自己击昏过去,梦魇便一个接着一个,缠了他整整三日。 一时是开封尹赶得不及,叫大理寺卿设法搜身,困住云琅不放。一时是连胜护得不妥,让侍卫司找了什么机会,暗地里再下狠手谋害。 此刻醒了,见诸事已定,反而如堕梦中,处处都透着不尽真实。 “您忘了?” 老主簿扶着他,低声道:“回府时您醒过一次,问了小侯爷……我们说了没事,您还不信,一定要叫我们将您抬去看一眼。” 老主簿平平常常送了两位小主人出门,战战兢兢把人接回府。脚打后脑勺地带人忙活,眼睁睁见着王爷被扶到榻边,碰了碰熟睡的云小侯爷,强压的一口血终于呛出来,栽在榻下再没了声息。 老主簿守在边上,几乎被王爷吓得肝胆俱裂,一时已做好了两人化蝶归去、将王府一把火点了祭二人英灵的准备。 火把都找了几根,才被梁太医一碗水泼醒,扯着领子揪回来,紧急去找了要用的银针药材。 “下回再不可这般吓人了。” 老主簿比萧朔更后怕得厉害,苦着心劝:“若不是梁太医说了,您那是强压的淤血,昏过去是因为体力不支,我等都要——” 萧朔阖了眼:“都要什么?” 老主簿没敢说,生怕再叫王爷受了惊吓:“您先坐下,喝一盏茶缓一缓。” 萧朔并未拒绝,由他扶着坐在桌前,接过滚热茶水,在掌心焐了焐。 此次大理寺纵火、玉英阁焚毁,他与云琅虽是其中关窍,却也一样并非自主,是被形势卷进其中。 皇上打草惊蛇,惊动了襄王,才会有开阁取誓书之事。襄王派人取书,才逼得皇上派人先下手为强,一把火烧了大理寺。 若非云琅当机立断,他安排得再周全,也拿不到那份各方争抢的血誓。 若不是他见了那大宛马队,忽然生出念头,抢在云琅前面追查,不叫云琅另行涉险,也来不及赶去周旋,设法脱身。 丝丝入扣,步步踩在刀尖上,哪一处差了半分,都搏不出如今这般结果。 亦或是……这也仍是场梦。 萧朔用力攥了茶杯,牵动伤处,额间薄薄渗了层冷汗,闭上眼睛。 这些年下来,他早已成了习惯,凡太好或太坏的都是梦魇,要将他困在其中不得解脱。 他也做过云琅回来的梦,也梦见过两人坦诚相见,梦见过诸般是非落定,府外雪虐风饕,府内灯烛安稳。 也梦见过两人对坐烛下,闲话夜语,把酒问茶。 …… 不可沉迷,不可没入。 萧朔胸口起伏,低咳了几声,无声咬了咬牙。 倘若眼前诸般景象,竟也只是个梦,在梦里试图俘获他的魇兽未免太过高明。 若随老主簿去了内室,见了云琅躺在榻上宁静安睡,他便更无可能再挣脱出去。 “王爷?”老主簿终于察觉出他不对,皱紧眉,“您可是又不舒服了?” 老主簿跟了他多年,清楚萧朔情形,当即便要再去叫梁太医,被萧朔抬手拦住:“不必。” 老主簿有些迟疑,半跪下来,仔细看着他脸色:“王爷。” “府上可寻着了烧刀子?” 萧朔静了静心:“给我一碗。” “小侯爷那次说的,上了战场喝的那种烈酒?” 老主簿一阵为难:“还不曾,那酒酿得粗劣,汴梁是不卖的……” 萧朔闭了闭眼,用力靠向椅背。 “王爷,您伤处尚未收口,不可受压。” 老主簿忙拦他,有些着急:“这不是梦啊,您的确同小侯爷拼出了如今这般局面,那誓书叫开封尹看过了,是真的,给藏小侯爷的密室里了。您护住了小侯爷,殿前司和咱们府上都没事。什么也没弄丢,一个人都没出事,都好好的……” 萧朔阖了眼,低声冷嘲:“我几时竟有这般好运气。” 老主簿话头一顿,被萧朔的话牵动心事,胸口蓦地满溢酸楚,竟没能说出话。 “如今府外。” 萧朔道:“朝中是何态度?” 老主簿没料到他忽然问这个,一怔,揣摩着道:“不很明显,皇上——” 萧朔平静道:“皇上拿捏不准,一时竟也没了处置。只将诸事搁置,说是大理寺不慎走了睡,叫开封尹草草结案了事。” 老主簿张口结舌,看着这几日都不省人事的王爷:“正是,您如何知道的?” 萧朔:“京中无事,反倒比前阵子更为平静。府外的确有些探子徘徊,但玄铁卫严阵以待数日,却无一人来探。” 老主簿瞪圆了眼睛:“正是……” 萧朔用力按了下眉心:“大理寺卿日日来问,前几次递的还是自己的名帖,今日终于横了心,送了一份集贤阁阁老杨显佑的手书。” 老主簿错愕无话,竟不知该不该应声,愣怔在原地。 “桩桩件件,都如我所愿。就连他的旧伤,也已有了转机。” 萧朔咬牙:“叫我如何不觉畏惧,怕自己仍困在梦中?” 老主簿几乎已被唬住,骇然琢磨半晌,竟也不很肯定了:“那您再愿一个,老仆看看对不对……” 萧朔强压下焦躁,沉声道:“还有什么可愿的?无非他仍老老实实躺在榻上,好好安睡养病。” 他一向不放纵自己沉湎,终归再忍耐不住,几步过去,掀开内室窗前布帘:“就如这般——” 萧朔:“……” 老主簿:“……” 老主簿大惊失色:“小侯爷?!” 按梁太医说的,云琅此时就该老老实实躺在榻上睡觉,好好安睡养病。 老主簿寸步不离守在外屋,就这么活生生守没了人。对着空榻一时慌手慌脚,团团转着在外屋找了几圈。 萧朔心头骤悬,顾不上许多,抬手推开门,快步进了内室。 才踏进门,一盆化了大半的雪当即被带翻下来,当当正正扣在了萧小王爷的头顶。 老主簿没在床榻夹层里找着云小侯爷,惊慌失措抬头,还没来得及说话:“……” 萧朔叫雪扣了个正着,湿淋淋透心凉立在门前,摘了头顶的盆,看了看。 梁上原本半蜷了个人影,被底下动静吵醒,跟着一晃,半睡半醒间,脚下踩了个空。 老主簿蹲在外屋,吓得一颗心活生生碎成十八瓣:“王爷——” 萧朔松了手,叫盆掉在地上,上前两步,抬手朝人影回护着接稳。 云琅脚滑,一跤结结实实砸在萧小王爷怀里,眼前冒着星星,昏沉沉咧嘴一乐。 萧朔低头,视线落在云琅身上。 “王爷。”老主簿颤巍巍道,“您——” 萧朔:“醒了。” 老主簿:“……” 老主簿看着眼前情形,不太敢问,磕磕巴巴:“云小侯爷……” 萧朔此时不能动气,用力阖了下眼:“叫他下不了榻,叫他乖,叫他哭不出声。” 老主簿隐约觉得王爷记错了梁太医的医嘱,匆忙追了两步:“王爷!等——” 琰王殿下不准备等,抱着天下掉下来的云小侯爷,几步进了内室,砰一声重重合上了门。
第六十四章 云琅掉得突然, 眼前星星冒了一片,终于隐约清醒。 他已习惯了叫萧朔动辄搬来搬去,咂摸一阵, 忽然回过神, 打了个激灵就要往下窜。 萧朔手上使力,将人毫不费力箍了回来。 云琅被仰面翻了个个儿,枕在萧朔臂间,清了下喉咙:“小王爷……” 萧小王爷脑袋上还有零星雪花,尚干的袍袖隔开了身上的冰冷湿漉, 面沉似水,低头看着他。 云琅当机立断:“……雪是连大哥帮我弄的。” 萧朔:“……” “盆是御史中丞托开封尹带进来的。” 云琅毫不犹豫,卖得干脆利落:“梯子是外祖父帮忙找的。” 萧朔:“……” 云琅:“太傅帮忙扶着,工部尚书设计的机关, 刑部尚书望的风……” “……”萧朔无论如何想不到这里还有蔡老太傅的份, 走到榻边, 将云琅放下:“谁出的主意?” 云琅张了张嘴, 轻咳一声。 大理寺这一场闹得不小, 举朝皆震, 各方心中都无限疑虑揣测, 来琰王府探伤问事的车马就没断过。 老主簿按着王爷尚清醒时的吩咐, 封闭了正门,严格由侧门数着放人。两三个来试探口风的朝臣里, 不着痕迹混着一个真火急火燎来探伤的, 亲自悄悄引去了书房。 萧朔用了碧水丹, 虽然昏睡不醒,却只是要卧床恢复。外伤处理的及时,也不算太过凶险。 来得都是靠得住的人, 老主簿迎来送往,仔细解释过王爷情形,又每每特意嘱咐了小侯爷不可惊动,才将人轻手轻脚送进内室。 …… 梁太医在外间操心,老主簿以为云琅不能打搅,始终在外面兢兢业业守着。半点不知道进了内室的人都被忽然醒来的云小侯爷扯着,做了哪些准备。 萧朔静听着云琅招供,换下湿透了的衣物,拿过布巾,擦着头面上的冰水。 云琅坐在榻上,终归心虚,决心日行一善:“过来,我帮你擦……” “不必。”萧朔道,“你手里只怕还藏了个雪团。” 云琅百口莫辩:“我——” 萧朔将冰水擦净,看他一眼,合理推测:“假作替我擦雪,趁我不备,将雪团塞进我衣领里……” “早化了!”云琅被堵得没话,一阵气急,“刑法尚且问迹不问心!你这人——” “问迹不问心。”萧朔道,“我就该再去接一盆雪。” 云琅张口结舌,一时竟无从反驳,愣在榻上。 萧朔不准备叫他糊弄过去,扔了布巾,走过来,伸手扯了窗幔帷帐。 云琅一阵警醒,反射抱头合身,一头便往床下滚:“慢着,你那伤不还没好……” “不碍事。”萧朔将云少将军自床底捞回来,“老实些,梁太医不准你下榻。” 云琅愕然:“不准到这个地步吗?” “既是医嘱,便该遵守。” 萧朔将他翻了个面:“医嘱还说——” 云琅听着萧小王爷说这一段了,刚刚对上,匪夷所思:“叫我乖,叫我哭不出声?!” 萧朔静了片刻,垂了视线,算是默认。 云琅一时已有些怀疑梁太医本行是治什么的,被萧朔单手按在榻上,徒劳扑腾:“等等,我觉得这医嘱不对,你再问问……” 萧朔并没看出医嘱有什么差错,坐在榻边,解了云少将军的领口,掀开他两片寝衣衣襟。 云琅打了个激灵,不会动了。 萧朔坐在榻边,用力阖了下眼。 他终于从与梦境交错的现实中彻底抽脱出来,心神明晰,看着榻上热乎乎的云少将军。 灯火是暖色的,带了温度的光透过纱幔渗进来,混着窗外的凛冽寒风、夜雪呼啸。 风卷雪,啸上穹苍浩瀚。 暖的光柔和安静,落下来,覆着榻间眼前人。 真真切切,处处与梦魇不同。 云琅不止耳后,整个人都热得发烫,紧绷了一阵,终于下了决心,闭上眼睛。 萧朔看着他胸前伤痕,拿过暖炉,看着云琅:“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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