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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解契

时间:2023-05-03 21:00:02  状态:完结  作者:小葵咕

  夜雪焕实在觉得这二人之间有猫腻,但见楚长越神情严肃,一时也不好发问。
  “人是从云雀的偏院里捞出来的。”楚长越一边护着白婠婠,一边低声与夜雪焕解释,“只是……”
  他一说云雀偏院,蓝祈就明白了。
  偏院是云雀豢养雏鸟之所,独立且封闭,一旦院门关上,从里面绝打不开,无论多厉害的雏鸟都无法从囚笼中飞离。楚长越也不愿过多回忆当时的细节,整个云雀之中一片荒芜,原本的密探死的死逃的逃,偏院却被上了锁,里面少说还有百十来个未长成的雏鸟,被关在里头自生自灭。
  军队冲进去时,浓郁的腐臭味扑鼻而来,几乎让人难以呼吸。偏院里尸殍遍地,全都是孩童,小的不过三五岁,大的最多七八岁,个个都瘦骨嶙峋,似乎倒有一大半是饿死、病死的,还有一小半则浑身是伤,有的是利器、钝器所致,有的是拳脚伤,甚至还有些颈间淤紫、额角开裂的,死状极为凄惨。
  重央的军人皆身经百战,怎样血腥的场面都见过;可在眼前这场景面前,所有人尽皆沉默。他们能猜到这些孩童都经历了什么,在缺水短粮的情况下痛苦地接连死去,最后剩下的本就都是身体素质最强的,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之下自相残杀,抢夺为数不多的食水,用尽手边一切能用的东西来夺取此彼此的稚嫩柔弱的生命,甚至是拳打脚踢、徒手扼颈。
  这样的惨剧若发生在成人之间,虽然残酷,却情有可原;然而可怕的是……他们都不过是些本该不谙世事、天真纯良的孩童。
  更可怕的是,在这片修罗场中,居然还有一个活口。
  “云雀这鬼地方,也太可怕了!”白婠婠虽未亲眼所见,但后来听旁人描述,也觉毛骨悚然,“蓝哥哥,你不会也是这样从那里出来的吧?”
  “……我未曾杀过人。”蓝祈摇头,“七八岁的雏鸟,已经养出些形状了,若非是走到末路,云雀不会放弃他们的。”
  他毕竟在云雀多年,不可能全无感慨,但云雀之内的生存法则一贯如此,他也并不意外。类似的密探组织其实有很多,但只有云雀——或者说是玉氏能将其做到极致,就连重央也远不能及,背后必然要伴随常人付不起的牺牲和代价。
  几人来到后院厢房,就见一个男孩安安静静地坐在床沿,几个婢女小心翼翼地伺候在侧,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搭话。
  男孩约摸六七岁的年纪,眉眼间已经隐约能看出几分英气和俊秀,但大抵是在偏院中关了许久,又跟着楚长越一路奔波,面黄肌瘦,形容憔悴。然而他的坐姿却十分板正,双手置于膝头,目光落在自己指尖,神情麻木,可那双眼睛却无比清澈锐利,如同冬夜里的一轮皓月,映雪生寒。
  据说刚找到他时,这男孩也是这副模样;抱着一把短剑坐在角落里,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守着一小堆快要发霉变质的食物,犹如一头绝望又不甘屈服的小狼。
  而那双瞳仁——竟是浅淡的琉璃色。
  夜雪焕在外间远远看了一眼,就明白了楚长越为何千里迢迢要带这个男孩来找他。
  若只是单纯的云雀遗留,无论他的经历有多令人恻隐,夜雪渊都未必会留他一命;但问题就在于,他有夜雪氏的血统,拥有典型的夜雪氏的瞳色。
  蓝祈突然道:“当初在屏叙城时,曾有个外姓的乡下贵族,说家里丢了少爷。”
  楚长越点头:“此事我知晓,也差人去问过,只是那小贵族听闻是从敌营里带回来的,咬死不承认是他家的孩子。”
  “还不都是借口。”白婠婠不屑道,“那个臭男人扶正了妾室,又有了别的孩子,当然不肯认了!臭男人!呸!”
  她连骂了两声臭男人,手里却紧紧挽着楚长越的手臂,同情地看向里间,“小鱼真可怜,吃了这么多苦,亲爹还不要他。”
  夜雪焕斜睨着这两人贴在一起的手臂,嘴上却问道:“这是皇兄的意思?”
  楚长越沉默片刻,答道:“陛下说,这孩子本是外姓,血脉稀薄,却依然生了这样的眸子,想来也是天命不凡,将来必非池中之物,交于那小门小户抚养也是埋没了。何况又是云雀出身,与你、与蓝祈都有缘,不若就给你当世子。若你愿意,待开春回朝就让他正式入籍。”
  “他倒是替我想得好。”夜雪焕嗤笑,“要如此说,这孩子与他也有缘,他为何不自己养?”
  “这个陛下也说了。”白婠婠捂着嘴忍笑忍了好一阵,才接着说道,“他说皇后自己能生。”
  夜雪焕:“……”
  蓝祈:“……”
  这可真是致命一击,两人的表情风云变幻,看得楚长越都差点笑出声。
  这其实算是夜雪渊认了蓝祈这个“弟媳”,知道夜雪焕此生不会再有别的妻妾,亦不会有子嗣,提前过继一个,将来也好堵御史台的嘴。更何况,若他日后想要为蓝祈正名,揭露云雀的内幕,总得要有个拿捏得住的人证在手里才行。
  倒也是好意,可到底是多年来互相损惯了,哪怕冰释前嫌,也还非要膈应埋汰他一下。
  “那可真是谢谢他的好意。”夜雪焕心平气和地微笑道,“但他事前是不是该先问问我?”
  “事情复杂,信上也说不清,不如让你直接看看人。”楚长越收敛了笑意,神色间颇有叹惋,“这孩子打从记事起就在云雀,只记得自己乳名叫小鱼,其余一概不知,确实也难说是不是那小贵族家的孩子。”
  “怎么不是!”白婠婠义愤填膺,“听说小鱼刚出生时,因为这双眼睛,他家还好不得意,这会儿倒不认了!还不是怕他进过敌营,将来会有麻烦!乡下贵族,恁不上台面!”
  “你小声点!”
  楚长越忙捂住她的嘴,自己也愈发压低了声音,“之前也问了这孩子,愿不愿意跟我们走,他说……只要能活命,他都愿意。”
  言及此处,几人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
  白婠婠可怜巴巴地说道:“三哥哥,你就收留他吧。我们一路带他过来,他可乖了呢,一点都不麻烦人。”
  边说还边偷偷扯着楚长越的衣角。楚长越只好尴尬地假咳了一声:“这孩子这么小就经历杀戮,戾气太重,若不加以引导,将来确实是个隐患。陛下也是……咳,相信你的能力,想让你以后带去战场上磨砺磨砺……”
  夜雪焕越发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楚长越,你可真是出息了。”
  楚长越的脸又涨得通红,喏喏地不说话了。
  夜雪焕调戏了他一把,总算觉得心情舒畅了些,转头又问蓝祈:“你的意思呢?”
  “我自是听你的。”蓝祈轻声答道,“你若要收世子,我自会为你培养,不会让他输给任何一家的孩子。”
  顿了顿,还补了一句:“尤其是莫世子家的那个。”


第86章 鱼龙(下)
  几人在外间讨论了半天,里面的男孩实际上听去了一大半,都是拜白婠婠的大嗓门所赐。
  他一路跟着从西南来到西北,楚长越和白婠婠都对他善待有加,连说话都轻声细气,生怕刺激到他。
  他是羽部的雏鸟,虽未开始改造身体、正式训练,却已经学了不少察言观色、揣摩人心的本事,看得出这些人的善意背后,其实都有着掩饰不住的同情和怜悯,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恐惧和敬畏。
  他不是很明白,自己明明那么努力地活下来了,没有因为缺乏食物而衰竭病死,没有因为受困绝望而崩溃发疯;他比偏院中的所有人都要坚韧顽强,他是这残酷的生存法则遴选出来的最强者,他分明应该为自己感到骄傲自豪才对。
  然而没有人认可和夸奖他,他自己也未曾感受到半点劫后余生的轻松和喜悦。
  这与他一直以来被灌输的理念完全相悖,但显然没有人愿意为他答疑解惑,甚至都在极力避免谈及任何云雀之内的话题。
  他对入云雀之前的事的确没有太多印象,尽管有些零星的记忆片段,却也已经记不起亲生父母的相貌。这些时日以来陆续听到些议论,说他生母亡故、父亲续弦,又有了敌营背景,家中不愿认他,但他似乎也并无所谓。父母于他而言是很模糊的概念,从他记事以来就没有出现过,他也照样活到了如今。
  他知道救了他的都是贵人,是立于巅峰的征服者和统治者,这一路的衣食住行都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奢侈精致;他也知道这些人都是很好的人,对他嘘寒问暖,试图让他忘掉过去所有的不愉快。
  他心生感激,也愿意接受这些善意;但他心中疑惑未解,还没弄清他在云雀的经历究竟意味着什么,所以也不愿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抛弃自己的过去。
  直到那个有着凌厉凤目的男人站在了他面前。
  “小崽子。”夜雪焕如是问他,“可知我是何人?”
  他在途中已经知晓了目的地,缓缓答道:“你是重央的荣亲王。”
  男孩的声音还很稚嫩,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和冷静;这一点倒还与蓝祈有几分相似,但想来这也是从云雀中幸存的必要条件。
  夜雪焕又问:“那你可知,这‘荣亲王’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男孩诚实地摇了摇头。
  夜雪焕傲然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小鱼这才抬起头,迎上了那双同样色泽浅淡的凤目,却并未看到任何同情或是厌恶,更没有任何恐惧;因为过于强大,所以足以包容一切。
  他觉得自己多日来的疑惑,或许可以在这个人身上得到解答。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夜雪焕眉梢挑起,似乎颇觉有趣,点头道:“你说。”
  小鱼想了想,慢慢开口:“我杀了很多人,但我活下来了。我做错了吗?”
  外间听着的楚长越和白婠婠都不由得呼吸一滞,敢情那么多时日以来的小心开解都是无用功,这孩子一路沉默寡言,都是在盘计这件事。
  夜雪焕平静答道:“你想要活命,自然算不得错。”
  “那我是做得对吗?”小鱼又问,“可我也没有觉得很开心。”
  夜雪焕答:“那要看你今后活成什么样。”
  小鱼不解,睁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才不过杀了多少人?我杀过的人,连我自己都数不清。”夜雪焕轻笑,“且不论敌人,便是我己方将士,都不知有多少是因为我的决策和部署而牺牲性命。但我自认对得起他们的牺牲,我可以背负起他们的性命而活,所以也没有人有资格议论我是对是错。”
  “你也一样。那么多人中就活了你一个,说明你是他们当中最强的,那就要活出点样子来,莫要让你手里的人命死得轻贱了。”
  白婠婠听得差点昏厥,这道理说给她听,她或许还会觉得很深刻很有感触,但谁家的家长会和这么小的孩子讲这些死生之理?
  然而她不能理解,楚长越却神情复杂,蓝祈也只是远远看着。这种教育方式他们都很熟悉,夜雪焕虽然总是口口声声数落楚后的不是,却还是把她的做派学了个十足十。孩子有疑惑,他便如实解答;答案本身倒并不是最重要的, 关键是他给出了尊重且严谨的态度,不因为孩子年纪小不能理解就随便敷衍,也不因为现实残酷而欺骗隐瞒。
  无论他承认与否,楚后对他的潜移默化都太过深刻,以至于他都不自觉地在用她培养自己的方式来培养下一代。
  小鱼似懂非懂,但终于有人愿意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那双寒月般寂冷而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泛起了异样的神采。他从床上跳下来,站在夜雪焕面前,仰望着这个甚至可以说是伟岸的男人,呼吸有些急促,犹豫再三,还是问道:“那杀人……到底是对是错?”
  “杀人本身并无对错,不过看你为何而杀。”夜雪焕垂眼看着他,语气不咸不淡,“你说你杀了很多人,那你告诉我,你为何要杀他们?”
  小鱼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如果不杀,死的就会是我。”
  夜雪焕脸上笑意渐深:“杀人的时候,害怕么?”
  “……怕。”小鱼似是想起了当时的情形,细小的身躯微微颤抖,“但我不想死。”
  他语速很慢,吐字却清晰,眼神也越发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被关在偏院里的时候,我很累、很痛、很怕,但我更怕死。”
  “我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好,但如果死了,就会像他们一样,再也看不见、动不了,就连知道活着有什么好的机会都没有了。”
  “我也觉得很辛苦……但我还是想要活着。”
  楚长越与白婠婠对视一眼,感到震撼的同时,亦有些羞愧。这孩子跟着他们奔波将近一个月,说过的话加起来大概都没有这一时半刻来得多。他们一直都在避讳当时偏院里的话题,害怕对他造成二次伤害;可实际上,他需要的却正是倾诉和排解,反而是他们这些大人在害怕触碰那些太过沉重和痛楚的部分。
  大概也只有夜雪焕这样的人,才承担得起那样的重量。
  “好孩子。”夜雪焕弯下腰,轻轻摸了摸小鱼的脑袋,声音也放得极轻缓,“你做得很好。”
  这个年纪的孩子,又是在云雀的封闭环境下,对人性和礼法缺乏认知,杀人于他而言只是手段而非目的,本就不应该被责备;能凭着一己之力从地狱里爬出来,更值得被夸奖一句“做得好”。
  他当时本该已是开始记事的年纪,却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到了云雀,本就十分蹊跷;夜雪焕和蓝祈当初都不太相信这户人家的少爷会在云雀之中,就是因为一般的乡绅富户丢了少爷,都有能力大范围地找寻,即便最后找不回来,也能掀起一时波澜,对于人贩而言很是危险,所以必然不会主动对这种富家少爷下手——除非他走失时的穿着打扮根本不像个少爷,或者干脆就是被人主动送走的。方才又听白婠婠说他生父扶正妾室、另外生子,夜雪焕心里大致就有了猜想,只怕这又是一出狗血又无聊的嫡庶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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