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直听话地扮演着好孩子的角色,收到越来越多的赞誉,却也越来越觉得压抑迷茫。他很努力地做出了大人的模样,却并没有人更加喜欢和亲近他,反而是小米这个会撒娇会胡闹的小哭包整日里有人宠有人护,连夜雪权都会温声和他说谢谢。 他不是气锦鳞那几句不痛不痒的嘲讽,而是嫉妒小米有万千宠爱加身,嫉妒锦鳞背后有家长撑腰,难过于自己无人疼爱、孤苦凄凉。 要说“乖”,他绝对是最乖的一个,却从来没有人在他委屈的时候和他说一句,“乖,不哭”。 ——因为乖,因为懂事,他就活该要憋着撑着,要靠着姿态气度来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可怜。 玉恬对他倒也并没有多少关爱之心,不过一句随口哄小孩的安慰,却正正好好地戳中了他心头的软处,摧毁了楚棠楹多年来强灌给他的那些足以泯灭童真的处世之道。 他其实隐约能明白楚棠楹对他怀有怎样的期待,也朦朦胧胧能猜到一些她所做的“错事”,一场“家宴”赴得心惊胆战,既怕母妃会对他失望,又怕皇兄们就此排挤于他。进殿时见了满目的其乐融融,仿佛根本没有他的立足之地,本已经心灰意冷;此时被玉恬抱在怀里,才终于找到了一丝依靠。 再是“皇叔”辈,再是被夸奖乖巧懂事,他也不过还是个孩子,也有想要任性耍赖的时候。即便是大人也不可能把所有委屈都好好地咽进肚子里,只把最坚强的模样展露在人前,何况一个八岁的孩童。 比起楚棠楹给他的那些“都是为你好”的教诲,他更想要的,也不过只是一个温柔的怀抱。 发泄过控制不住的情绪之后,那些多年养成的矜持又浮了上来。夜雪镜抬起头,看到玉恬肩上洇开的水渍,毁了她一身水红的新裙,顿时脸就红了。 玉恬倒不甚在意,从怀中取出丝帕准备给他擦擦脸,却被他自己一把抢过,胡乱抹了抹,低声道:“思省失态,让皇嫂担心了。” 他挣开玉恬的怀抱,走到夜雪渊面前,闷闷说道:“是思省不好,不该乱发脾气,请皇兄责罚。” 锦鳞立刻将小米放到一边,也躬身请罪道:“并非是小皇叔的过错,是锦鳞口不择言,冲撞了小皇叔。请陛下责罚。” 小米左看看右看看,鼓起勇气道:“不关锦鳞哥哥的事,是小米……不是,是凝夜任性……” “……行了。” 夜雪渊听得牙直酸,本就只是个小孩吵嘴的破事,半大的小屁孩还在互相包庇来包庇去,莫小米甚至把自己那根本没人会喊的替字拿了出来,不知为何还真有几分悲壮的味道。 夜雪镜哭哭啼啼的档口上,他已经在南宫雅瑜那里问清了事情原委,更觉无语凝噎,更可气的是一圈大人居然全在津津有味地看戏,当真是比这些小的还不省心。 介于南宫雅瑜好像也在看戏,他当然不好斥责这些不负责任的孩子家长,只能随口说了两个小的几句,又安慰了一下最无辜的小米,这才让他们各归各座。 一场闹剧之后,也差不多到了午膳时间,南宫雅瑜便命人斟酒摆席。 据说西域去年的葡萄生得极甜,酿出来的果酒也极有风味,甜中带酸,酸中带苦,苦中又泛起回甘,层次丰富,韵味悠长。酿得最好的一批都贡进了重央皇宫,但重央人普遍更喜欢烈酒,反而是南宫雅瑜经常饮些果酒来助眠养颜。 实际上对于混过军营的人而言,这种果酒口感过于甜软黏腻;而对于少年嗜酒的夜雪权而言,太温和的酒也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是以都喝得不多。蓝祈和几个孩童同等待遇,喝的是清晨新萃的槐蜜水;而玉恬居然连孩童的待遇都没有,南宫雅瑜让人给她上了盏热茶。如今已是五月,暑意渐浓,最后上来的一道甜点直接就是冰品,而玉恬的居然是一碗燕窝。 所有人都似乎从这种差别待遇里品出了点什么来,眼神一个比一个意味深长。 夜雪渊和玉恬倒是不动声色,南宫雅瑜也并没有额外关心他们夫妻之事,对场间大的小的挨个嘘寒问暖,狠狠地尽了一把太后的职责。到得后来所有人都谈笑风生,玉恬几次若无其事地把话题引到夜雪镜身上,渐渐也让他敞开了些许心扉,说了些绝不可能在母妃面前说的稚气话,露出了一个孩童应有的可爱之处。 其余几人对此心知肚明,楚棠楹留在宫中始终是个隐患,但有夜雪镜夹在中间,不好动她。若能先从夜雪镜这边下手,让他慢慢远离楚棠楹,很多事就好办得多。他们这些当皇兄的若是表现得太过殷勤,反而有非奸即盗之嫌,让玉恬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皇嫂来实施怀柔再合适不过。 下作是下作了些,但反正他亲母妃也不怎么上台面,何况他的皇兄们也没有多少正义感和羞耻心。 从这个角度而言,锦鳞还算是立了个不小的功劳。 太学府规矩极严,就算是皇族家宴也只准告假一天。宫里去接人时,太傅还抱怨为何不能选在沐日开宴,说得南宫雅瑜都有些过意不去,午膳之后就让人送夜雪镜和锦鳞回太学府。 小米又舍不得了,拉着锦鳞的衣角,期期艾艾的小模样简直惹人心疼。南宫雅瑜干脆让他一起去太学府观摩观摩,回头再让人直接送他回莫府。 莫染心知她接下来另有他事要谈,也就让小米跟着去了。 锦鳞与夜雪镜虽同在太傅门下,但两人都不是太亲人的性子,又隔着辈分,平时不过点头之交,此番也算是不打不相识。夜雪焕和夜雪薰各自对自家孩子做了吩咐,但孩童自然不知大人的险恶用心,都单纯以为是惹哭了夜雪镜,要亡羊补牢与他打好关系,是以都很积极,主动与他搭话,小米甚至还伸手要他抱了一会儿。 夜雪镜自小没什么同龄朋友,更没有比他还小的弟弟,被小米这样亲近,心里竟也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温馨感;最后一起同车回程时,三人已然有说有笑,看得一众大人十分欣慰。 送走了三个小的,南宫雅瑜随即让人撤了杯盘,换上茶盏,屏退左右,这才说道:“南宫家前阵子来人与我说,同意全额出资,但有一个条件。” 她饮了口茶,颇为讽刺地勾了勾唇角,“南宫显要同去。” “我不同意!”莫染第一个叫板反对,“那个奸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跟去能作甚?” 南宫雅瑜睨了他一眼,无喜无怒地答道:“能出钱。” 莫染被丈母娘噎了一口,不吱声了。 “容采。”南宫雅瑜又看向夜雪焕,“此事是你主理,你来决定。” 她说的其实是开启皇陵之事。 朝堂上在为云西立郡热火朝天之时,夜雪焕和莫染也在不动声色地做着前往南荒的准备。到底是刨人祖坟的缺德事,说出去极不光彩,对外只说是在原颐国王宫发现了醒祖皇陵的地图,由此确定云氏与前朝余孽有染,恐前凤氏会开启皇陵,对重央不利,所以要抢先设防,将皇陵保护起来。 事关重大,朝廷极为重视,是以由荣亲王亲自负责,北府世子从旁监督,计划九月初从丹麓出发,十一月底进入南荒。 这种说辞也就只能骗骗无知百姓,朝中稍有地位之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无人敢声张,大家都心照不宣。 说是只为夜雪薰取一块石头,但醒祖皇陵何其惊世,里头的奇珍异宝都在其次,无数失传的兵甲冶法、药理丹方、机巧图纸才是真正的无价之宝,甚至还有可能有传说中的不死药。就算夜雪焕等人不感兴趣,这些事关国运的重要之物也必须全部收归国库,带不出来的就必须毁去,绝不能外流。视情况而定,自皇陵出来之后,炸毁陵门、永久封锁,也完全在情理之中。 这就意味着此行需要充足的人员和物资,夜雪焕和莫染都会各自带兵,但既要进南荒,少不得会与荒民接触,他们的亲兵不熟地形,还需要南府配合。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定南王自然不可能白白出兵,军费都是要全额算给南府的。 如今战火方熄,国库本就不充裕,还要优先支援云西建设,没有余力负担;但皇陵钥匙入手已经一年有余,错过此次进南荒群山的时机,又要等到明年年底,徒增变数,再拖下去只能夜长梦多,资费方面就必须倚仗南宫家这个大财主。 皇陵规模不知几何,准备工作自然要往大处做,对于南宫家而言也绝不是小数目。原本皇族私库和北府都会负担一部分,但如今刘家被灭、楚家式微,南宫家想要花钱消灾,主动提出全额出资,他们自然求之不得;对方提出要遣人同往,甚至从皇陵里搬点无关紧要的珍宝财物回去也无可厚非,但关键在于要去的这个人。 茂国公南宫庆行年逾花甲,南宫秀人又是个只会吃喝玩乐的小少爷,整个南宫家如今都是五位过继来的公子在打理。前四位中有三人在朝,一人在军,唯有南宫显一身布衣,却掌控着东海本家的整片海外市场,甚至逆着凤洄江,慢慢渗透到了丹麓一带,说南宫家至少九成的财富在他一人之手也不为过。 士农工商,商为最末,无官无职者本该最没地位,偏偏南宫家就是崛起于商场,生意链遍布海外,手握全部家底的南宫显虽然得不到南宫家的实权,但与寻常“商人”还是天壤云泥,不可同日而语。整个凤洄江沿线,无论官场商场、黑道白道,都要尊称他一声“五公子”——不带名不带姓,这个称谓就是特指他的。 如此叱咤风云的人物,却很不幸地患有哮喘之症,虽也不至于像莫染所说那般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确实比一般人孱弱些。南荒湿热多瘴气,对哮喘病人尤其不友好,夜雪焕一时也摸不透他硬挤着同往的用意,当即以眼神示意夜雪渊。 夜雪渊摇头道:“皇陵之事,朕不插手,你自己拿主意就是。” 夜雪焕沉吟片刻,棱模两可道:“改日我亲自会会他,再做打算吧。” 莫染明显不以为然,但也不好当着南宫雅瑜的面议论南宫家的人,满脸焦躁。 南宫雅瑜岂能看不穿他的想法,叹了口气道:“你也说了他是个奸商,最识时务,这个时候岂敢图谋不轨。当初漠北一战也是他一力支持,主战出资,无论如何,总归是欠他一个人情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莫染也只能沉默。吃人嘴短拿人手软,无论是当初漠北一战还是此番皇陵之行,没有南宫家的财力支援,势必艰难,南宫雅瑜也只能腆着脸把难题交到夜雪焕手上。 夜雪焕自然不会意气用事,但显然对南宫显其人的感观也不怎么好,眉间一直蹙着。皇陵之事本已基本打点妥当,南宫显这个时候提出要求,不得不让他警惕。 夜雪薰过意不去,闷声道:“三哥对不住,让你为难了。” 夜雪焕嫌弃道:“你赶紧给我滚去琼醉峰上,否则我才要为难。” 琼醉峰在银龙群峰之中只能算中等高度,但离丹麓最近,山势也平坦,是以在山阴建有离宫,常年林风吹拂、云雾缭绕,夏季时凉爽怡人。夜雪薰原定六月中旬去离宫避暑,不料今年热得早,前几日里竟隐有发作迹象,吓得莫染火急火燎又去找蓝祈讨血。夜雪焕早就不耐烦了,逼着他提前上山,过几日便要出发了。 “暖闻,你倒也不必愧疚。”夜雪权一直未曾开腔,此时却突然笑了起来,“既是商人,自然可以讨价还价。若五公子真有非去不可的理由,我们这边提点要求……想来他也是可以接受的吧?”
第97章 红玉 “你们似乎对那位五公子颇有成见?” 从宫里出来,几人心思各异,各自回府。 夜雪焕前阵子不想涉足云西之事,早早搬去了百荇园避嫌,此时回程尚需一个多时辰。蓝祈午后困倦,习惯性地趴在他肩头,问起了宴上所说的那位五公子南宫显。 夜雪焕斟酌了一下词句,神情复杂地解释道:“我与此人交往不深,但看各方风评,似乎也并非是个奸商。而且他识时务,更有远见,南宫家这几年逐渐有从朝中抽身、回归商路的趋势,元隆之后也尤为乖觉配合,应该都有他从中斡旋。南宫家日后若是在他手上,想倒都难。” 如此评价从他口中出来,已经算得是极高的赞誉。蓝祈疑惑道:“此等人物,为何秀人从未与我提起过他这个哥哥?这不像是秀人的性子啊。” “问题就出在这里。”夜雪焕哂笑,“他与秀人……不是寻常的兄弟关系。” 蓝祈顿时哑口无言。 “他比秀人年长十二岁,至今尚未婚娶。”夜雪焕脸上讽意更深,“秀人与其他四个哥哥都不亲近,独独就黏着南宫显,自幼便是如此。明白我的意思么?” 蓝祈自是明白,却仍不能相信,艰涩道:“那也不能说明他们之间就是……何况茂国公岂能放任秀人被他……那样?还有太后,难道就不管?” “有些事情,长辈是看不出来的。”夜雪焕把他往身上抱了抱,无奈摇头,“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日后思省到了秀人这个年纪,想收侍妾、想寻花问柳,只要人干净,我们四个做皇兄的绝不会有谁拦他。但若换成是你,我岂能同意?小屁股都给你打开花。” 这个例子的确不太恰当,最后一句也加得极其没有必要,蓝祈睨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夜雪焕当然不可能让蓝祈接触那些权贵子弟的某些消遣娱乐,但他自己十分清楚,带适龄的弟弟出去“长见识”的兄长才是绝大多数,甚至兄弟同乐都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像南宫秀人这样加了冠还要被禁止出入风月场所的,绝不单是家教严的缘故。长辈眼中会有长不大的孩子,或许不会觉得不妥;但在平辈们看来,那纯粹是以保护为名的掌控和独占。但凡和南宫秀人相熟的多少都看得出来,可谁也没办法说破,反而还要替他挡着藏着。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8 首页 上一页 150 151 152 153 154 1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