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染哪敢让南宫雅瑜知道自己弃她的宝贝孙子不顾,更不敢让她知道当年的内情;本就病体未愈,千万不能再气出什么好歹来。当下也只得悻悻骂了两句夜雪焕不厚道,自己回莫府,待接了小米再去琼醉峰离宫。 送走了莫染主仆,童玄才凑了上来,对夜雪焕比了个手势,又悄悄指了指车厢。 夜雪焕挑了挑眉,进车厢一看,果然见蓝祈坐在软榻上,虽然面色清淡,嘴角却抿得很紧,一看就知道在生闷气。 先前与南宫显交涉,听他言辞之间虽对南宫秀人极为宠溺爱护,但也数次暗示小少爷并非懵懂无知;此时见蓝祈提前过来,夜雪焕就知是他没能拦住南宫秀人,倒也并不如何意外,只是到底有些感慨,小少爷这些年也不容易。 蓝祈伸手讨抱,夜雪焕才刚把他拥进怀里,就听他幽幽地告状:“南宫秀人欺骗了我的感情。” 夜雪焕差点喷笑出声,心底积压的躁郁顿时一扫而空,安抚一般亲了亲他的额头,打趣道:“乖,不生气。明日就把他抓来挂树上,让他给你赔罪。” 蓝祈想象了一下小少爷挂在树上哭丧着脸向他道歉求饶的画面,也不由得忍俊不禁,轻轻舒了口气,将这半日里的所见所为大致说了。 他并未刻意隐瞒肃亲王府送礼之事,只将那块鸽血石一带而过,着重控诉南宫秀人恶劣的欺瞒行径。夜雪焕完全不想对那两人的兄弟情做出任何评价,啧啧了两声,便将自己这边的进展与蓝祈说了。 此事非同小可,饶是蓝祈也消化了好一会儿,这才慢慢理清了思绪,沉声道:“若楚后当真是从月葭那里得到契蛊,那她势必还要从他们那里获知皇陵钥匙在云雀的消息,否则不可能那么快定计实施,偷梁换柱送我去云雀。当初凤氏灭国,他们各自逃亡蛰伏,这月葭国师却能知晓云雀是凤氏遗脉所建,掌控有皇陵钥匙;而红龄曾言云雀百年来探寻契蛊而不得,除非是她级别不够,所知不详,否则就只能说明,月葭的这一脉比玉氏还要神秘,隐藏了更多实力,却只求安稳度日。” “理当如此。”夜雪焕深以为然,“昔年太祖立国之初,不知围剿了多少凤氏族人,幸存者寥寥无几。能在那个时候成功逃往海外、隐姓埋名者,必非寻常。玉氏贼心不死,谁又知这一族究竟是想求安稳,还是只是更沉得住气?” 蓝祈摇头道:“我倒不觉得这一族人还有复国的野心。能把祖宗传下来的养蛊之术拿来给岛民织渔网的人,注定不忍心再见天下陷入纷乱之中。” 顿了顿,又不禁感慨:“月葭苦心经营,百年隐忍,终还是躲不过……后来月葭闭岛,说不定也是他们主动要求,想要彻底避世不出了。” 他其实完全不在意楚后的契蛊是从何而来,此事的前因在他眼中根本就不重要,即便知道了全部的真相,也不过徒增几分感怀,于他们今后的安排没有任何影响——皇陵必须要开,广寒玉必须要取,楚后交待给他的使命也必须要完成。 他枕在夜雪焕胸前,听着熟悉的怦鸣,那些犹豫和迷茫逐渐消散,某些早已成型的想法也愈发坚定起来。 “无论如何,只要开了皇陵,取了东西出来,我们的债就算还清了。”蓝祈的声音低了下去,小小打了个呵欠,“至于南宫家……让南宫秀人自己看着办吧。” 夜雪焕听他语气,只当他还在恼那不厚道的小少爷,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让他换了个姿势,一手托住他的后颈,另一手在他背上轻拍,“乖,累就睡一会儿,我抱着你。” 蓝祈轻轻扬起唇角,在他肩头蹭了蹭,安安心心地闭目养神。 ——不论前路如何,只要在这个怀抱里,他便万事无惧。 ………… 枫江苑内,南宫显到底还是克制不住喉下的灼痒,剧烈咳嗽起来。他推开窗,外头送进来的新鲜暖风让他稍稍好受了些,脱力一般栽进软椅之中,捂着胸口,慢慢调整呼吸。 若是可能,他一点都不想动用那张最后的底牌。南宫家自然不会落得刘家的下场,但若也要像楚家那样被迫另开新枝,皇族会扶持的对象只会是南宫秀人。 且不论他自己愿不愿意,家里其他人必然是不愿意的。如今那几个官场上的还被蒙在鼓里,可一旦新官制下行,他们发现自己被皇族排挤在外,会如何狗急跳墙、如何迫害南宫秀人,他连想都不敢想。尤其太后的身体日渐病弱,等到皇陵开启,夜雪薰“下嫁”北府,南宫家就没了皇族背景,必须与朝廷建立另一种新的联系。 他今日的确是算计了夜雪焕一回,但哪怕是做个恶人,他也必须主动把自己送到皇族手上,取代南宫秀人,成为南宫家的“新枝”,才能保住根基,保住他自己和南宫秀人。 正思量间,忽听门外亲信的大喊:“小少爷!小少爷您慢些……” 来不及收起脸上的恹色,南宫秀人已经破门而入,横眉竖目地往他腿上一坐,刚准备兴师问罪,又瞥见了他惨白的脸色,顿时什么气焰都没了,小心翼翼地问道:“又犯病了?药呢?” 一边说着,一边已经熟练地摸到他腰间,掏出一小包药粉来,混在茶水中让他服下,见他呼吸顺畅了,这才委委屈屈地唤道:“哥哥……” 小少爷虽已及冠,身形却还没完全长开,这样缩在南宫显怀里,竟还有那么几分小鸟依人的味道。 南宫显拍拍他的脑袋,朝门外递了个眼神,待亲信关上房门后,才低低笑道:“荣亲王忒不厚道。” “哥哥才不厚道呢。”南宫秀人嘟着嘴,正眼都不肯给一个,“又想背着我干坏事!” “没有,是正经事。”南宫显伸手戳了戳他鼓鼓的腮帮子,“此番皇陵之行,南宫家要出全资,数额庞大,下面人若是出了问题,谁也担不起,须得我亲自跟着。方才是与荣亲王商议行程呢。” 他声音低哑,说得又轻又缓,完全没了方才与夜雪焕往来博弈的气势,倒似是快要说不动话了一般。 “去什么皇陵嘛!”南宫秀人虽然恼他,可见他疲累虚弱,又忍不住心酸,“南荒那么多瘴气,万一……” 他抱住南宫显的后腰,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说道:“哥哥可是答应了要养我一辈子的。” 南宫显心头微热,侧头蹭着南宫秀人的脸颊,低声道:“没事的,那么多年都过来了,哥哥会小心的。秀秀要是实在担心,哥哥就偷偷带你去南荒,让你亲自照看着,好不好?” 南宫秀人一听就知道他是以退为进,到时候定能有一万种借口把他支开,根本也不当真,抬头看着他道:“哥哥,你不能骗我的。我不是小孩子了,该我承担的责任,哥哥不能替我揽着。” 南宫显知他向来敏锐通透,怕他看出了什么端倪,忙安慰道:“不骗你。” 他那一双圆眼亮如星辰,看得南宫显也不禁发怵,伸手将他拥入怀里,贴着他耳畔说道:“日后你若是发现我骗你,就狠狠罚我,罚到我悔不当初,好不好?” “……这可是你说的。” 南宫秀人哼哼着,良久才极小声地回道:“如果你骗我……我绝对、绝对会让你后悔的。” 声音又轻又软,听在南宫显耳中不过是一句半带撒娇、毫无气势的狠话,却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里面所包含的,是看穿谎言后的失望,是只能假作懵懂的悲凉,和不惜踏入深渊的决心。
第100章 遗承(上) 七月初,宫里传来喜讯,皇后诊出了孕脉。 皇帝大悦,上上下下大赏一通,若不是战后国库空虚,恨不得减免全年赋税,大赦天下。皇后俨然成了全皇城里最娇弱最金贵的存在,太医苑、御膳房、尚宫局全都围着她转,连太后都免了她每日请安。 礼部为讨皇帝欢心,连夜为这个尚未成型的皇嗣拟了几十个名字,个个都附着大篇幅的典故出处,男女皆有,被皇帝微笑着尽数否决:“朕的第一个孩儿,自该由朕亲自命名。” 朝臣们对此喜忧参半,喜的是皇族终于有后,忧的是皇帝对皇后独宠更盛,夜夜留宿玄玑殿,每日里除了国事就是皇后,看架势更不可能扩充后宫;若是皇后一胎就生了皇子,怕是储位都要直接定下。但当然也没人敢在这个时候不识时务地劝诫什么,何况皇后才刚刚怀胎一个多月,一切都还是未知,只能日后再议。 连续十余日,不断有权贵诰命入宫拜贺,各种礼品流水一般往玄玑殿里搬。皇后不胜其扰,又因为天热,干脆去了仙宁行宫避暑养胎,此事才算慢慢冷却下来。 夜雪焕先前借着贺礼之名,给玉恬送了信;稳妥起见,并未提及契蛊之事,只简单复述了南宫显的说辞,问她是否知晓“迷纱魅”这种蛊虫。 玉恬回复说不知,但搬去行宫之后,整日闲来无事,把云雀里收缴来的典籍都翻了翻,居然还有些收获,将相关资料都做了标注和总结,整理好让人送去了百荇园。 按照玉氏的记载,这种海蚕的确存在,据说是醒祖末年时期亲自养出来的,为的是给他自己研制不蛀不腐、永葆光鲜的衣料来做寿衣。原本饲养条件就极为苛刻,只有极小的一片海域能够养活;醒祖用过即弃,是以并未在凤氏中流传下来,甚至连个正经名字都不曾有,“迷纱魅”大抵只是月葭当地的称呼。 此外,月葭的饲喂之法也与记载相差甚远,原本必须按照特定比例投喂纯金纯银,混以最上等的南珠、白玉,可以说极为奢侈,无法大量使用,真正意义上的鲛绡怕是都穿在醒祖自己身上,月葭所产的只能算是不入流的仿品。 玉恬推测,月葭岛既属于能饲养迷纱魅的海域,其原住民很可能是当年为醒祖饲养此蛊之人的后裔;若凤氏真有遗脉逃去月葭,很难认为是巧合。 前凤氏人丁兴旺,单是嫡系就不止玉氏一支,到了末期更是谁也顾不上谁;若其中有对蛊术造诣极高者,知晓月葭尚有旧故,特地往东洋逃亡,以寻一线生机,也完全有可能。但她同时也强调,玉氏是最正统的凤氏嫡系,带走了绝大部分的资源,其余九成九的凤氏族人都已经死在了太祖的追捕之下,就算真还有其他遗留,也不过苟且偷生,无力再掀风浪。 玉氏尚有些残余势力潜藏在南洋,刘家的那些人也是被玉恬送出了海,但海上生死难测,与其耗费工夫搜捕,不如放他们自生自灭。 夜雪渊心中虽恨,但到底是他自己的母家、玉恬的娘家,还不至于不计代价地赶尽杀绝,只吩咐了把控好沿海口岸,以逸待劳,不让叛党再回来惹是生非即可。至于月葭那一支疑似的前凤氏遗脉,玉恬认为毫无威胁,不必理会。 她原本就无甚身为前朝余孽的自觉,对玉氏半点归属感也没有,如今更是怀了龙种,一心向着自家夫君,不忍他过多操劳,甚至还给夜雪焕回信,要他但凡有关于前凤氏或皇陵的疑问,都可以问她,不必特意与夜雪渊报备。 夜雪焕当然不好总去叨扰一个孕妇,既已确认月葭的确与前朝有关,他心中便有定论,不再执着于月葭之事。只是到底有些感慨,被误伤的夜雪薰多年来在热毒之中苦苦挣扎,被牵累的蓝祈死心眼地扛下了一个沉重又莫名其妙的使命,逃过一劫的南宫秀人战战兢兢地装作天真无邪只求能明哲保身,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如同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他们所有人都牢牢地卷在其中;而一切的起因,只是那个曾经年少气盛、想要出人头地的南宫显,在前朝余孽藏身的海岛之上,发现了一张不同寻常的渔网。 他有些理解了南宫显会如此拼命的原因,若是易地而处,只怕他也要耿耿于怀,一生都要被束缚在那张他自己发现的“渔网”之中。 南宫显近日都在丹麓,至少看上去对皇陵的准备工作十分上心,派了亲信随时跟进,要钱就给,无比积极。 南宫秀人与蓝祈依旧往来频繁,三天两头喊他出去吃吃喝喝,但与往日不同的是,小少爷身后多半还会跟着一个付钱的南宫显。 蓝祈对此很是不满,但想到小少爷那日说他总要试试时的眼神,又实在狠不下心弃他不顾;夜雪焕就更不喜南宫显的做派,但既然已经绑在了一起,少不得要装装样子,每每去接蓝祈回家时都要与他一番寒暄,显得他们之间有多厚的交情一般。 南宫显本就长袖善舞,近来又在丹麓城里四处经营,借着夜雪焕的东风,身价水涨船高,风头隐隐都要盖过家里几个身为朝官的哥哥。夜雪焕直窝火,又不好对着南宫显发作,最后迁怒于上了琼醉峰就没下来的莫染,亲自上山捉奸,并以“北府与南宫家理当亲近”为由,强迫他去和南宫显交接。 攀了荣府再攀北府,南宫显自是求之不得,莫染却糟心透顶,本着早出发早解脱的心态,召遣兵马、筹集物资、联络南府、安排食宿,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效率高得令人瞠目。 七月末时,朝中还在为派谁监军、派谁笔录、甚至派哪位太医随行而争论不休,磨磨唧唧、迟迟不决,耐心耗尽的延北王世子亲自上了一趟宣政殿,不由分说一通破口大骂;皇帝半真半假地斥退了他,趁着满朝文武还没反应过来,顺手敲定了几名重要的随行人员,其余都推给夜雪焕自行挑拣。他们兄弟分工明确,夜雪渊说了不插手,就真的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所幸今年天凉得早,八月末时已有秋意,准备工作也比预想要顺利得多,夜雪焕便决定早些启程,即便暂时进不了山,也能多留些时间熟悉南荒地形。 出发前一日,夜雪渊在宫中摆宴践行。因第二日要早起,并未闹得太晚;都知此行事关重大,吉凶难测,气氛难免沉重,是以酒也未曾多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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