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次两队亲兵都要入内,但玉恬当然放不出这么多血。好在不需要像上次那般到处绕路,直奔阵门只需三日时间。玉恬调了药汁,届时兑水浸湿面巾,掩住口鼻,效果虽差些,但也足够保持神智。 阵门狭窄,驮马无法通行,两队亲兵便各留了一部分人在阵门外接应,铲去附近的迷香花,再以火驱雾,应该不至于被迷香所侵。 山道内略有坍塌,但总算不影响通行。穿过幽深蜿蜒的阵门,眼前豁然便是一片敞亮平坦的山谷,四周山壁明显都有人工修凿过的痕迹,亦没有迷香花生长,植被极为茂密,大多都是高壮的古木,根系发达,抓实了山土,是以不会出现滑坡坍塌一类的山灾,千年以来环境完好,甚至还有些禽鸟栖息其中,显然都没见过人,无所畏惧,在枝头蹦蹦跳跳,歪着脑袋打量这群外来者。 谁也想不到,西丘陵深处的皇陵门前,竟会是这样一副世外桃源般的光景。 玉恬仔细搜索了一阵,在山壁上发现了某种散发着独特苦味的青藤,估摸着应该就是迷香花的克星,因为爬满了门内的山壁,才使得迷香花无法蔓延到皇陵范围之内。夜雪焕当即让人拔了一些带去阵门外,让门外驻守的亲兵清理隧道,尽量把驮马和物资都带到这一头来驻扎。 蓝祈确认过位置,便带着众人穿越陵门前的最后一道大阵。 若说最外围的白花是迷阵,请门阵是疑阵,最内这一道问门阵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机关阵。能进到阵内的必已是经历过重重筛选,皇陵的主人不再多为难,阵图上有明确的标识和指引,跟着走便是,毫无难度。 山谷中依旧不辨方向,四处遍布着高高低低的石柱,许多都被肆意生长的树木顶得歪歪斜斜,但无一倒塌,也不知是如何固定的。石柱上隐有图腾,但饱经侵蚀,早已模糊不清。 蓝祈依着阵图,在阵中螺旋穿梭,时不时触发某些石柱上的机关,便能听到山谷深处远远传来轰隆隆的震声。 在阵中行进两日有余,除了引路的蓝祈,其余人都已经绕晕了,四周景物几乎完全相同,根本不知身在何方;到得这日傍晚才终于穿出机关大阵,映入眼帘的却并非陵门,而是一座巨大的黑色石碑。 石碑足有三丈来高,碑座下的魑首龟趺已经被千年岁月侵蚀得几乎看不出形状,可碑面却不知为何光亮如新,只零星带着些湿润的泥土,密密麻麻的碑文都清晰可见。 碑文应当是千年之前的古文字,玉恬和蓝祈都认得,不由都抬头解读;只有莫染性急,一心只想找陵门,越过石碑时却狠狠吓了一跳,脸色都有些白了,低低骂了一句:“我日……!” ——石碑背后,躺着一具沾满污泥、却又雪白剔透的骸骨。 -------------------- 有事外出,停更一周~下个月进最后大地图~~
第108章 醒陵(上) “……是她。” 玉恬只看了一眼,就确定是玉无霜的遗骸,“服下红颜枯骨之后,骨质玉化,白而不垢,枯而不朽,就是这么个样子了。” 经历了两年风吹日晒,骸骨上的衣物早已损毁腐烂,那副一看就是女子体型的娇小骨架也散落开来,半掩在尘泥之中。虽然凄凉惨淡,但那颜色实在莹白温润,比起人骨更像玉雕,完全不觉阴森可怖,反而有股子诡异又妖冶的美感,仿佛能透过那死寂空洞的骷髅,看到曾经饱满光鲜的红颜美人。 蓝祈心中不知是何滋味,乍见阵门时的悲痛迷茫早已消退,却始终有些耿耿于怀;此时终于得见玉无霜的遗骸,虽不免又有些眼眶发酸,却也真正感到了一丝轻松释然。 玉无霜既选择此处埋骨,到底还是希望蓝祈能为她殓葬的。她为蓝祈请了这么多阵门,实际上只是大幅节省了他的时间,但无论蓝祈有没有看到她留下的暗记,只要他来开皇陵,就必然会在陵门前的石碑下看到她的尸骨。 她也许是不想蓝祈多添愧疚,也许只是单纯不想自己曝骨于野,但把收殓尸骨之事留给蓝祈,至少说明她认可他们之间的情分。 ——就如她自己所言,蓝祈是她最疼爱的孩子,无论做错何事,哪怕是离心背叛,她都会原谅。 蓝祈找了件宽大的白衣,自己跪在石碑下,亲手将那副玉骨一块块捡起,放好在铺开的衣料上。本想将那支素玉簪一道放入,转念却还是自己收了起来。 所有人尽皆沉默,夜雪焕挑了棵树冠茂密蓬勃的古树,命亲兵在树下挖好一方坟穴。待蓝祈收捡妥当了,便帮着他把骸骨裹好,送入穴中,填土压实。 没有棺椁,没有坟茔,没有墓碑;无人知晓这里埋葬着一个曾经搅动过天下风雨、深远影响了重央朝局的女子,她生前就守护着皇陵的秘密,死后也选择在此安眠,一生的使命由此而始,亦在此而终。 蓝祈在她坟前恭恭敬敬地三叩首,就算是以亲属的身份送了她最后一程。 玉恬虽在辈分上算是玉无霜的堂侄女,但交往不算太深,身份也不一样,只远远注视,并不上前叩拜。 ——更何况,玉无霜恐怕也只认蓝祈这一个“亲属”。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然黑了下来,只能明日再破解陵门。亲兵在附近扎营生火,袅袅炊烟终于给这处寂寞千年的陵寝之地增添了一丝人气。 蓝祈了却了一桩心事,却反而更觉得空落无所适从,转身把自己埋进夜雪焕怀里,低低唤道:“容采……” 仿佛只是喊一喊这个名字,就足以给他安慰和支撑。 “乖,我在。” 蓝祈脸上身上都是泥土,夜雪焕也不嫌弃,拥着他到火堆旁坐下。童玄适时地递上浸热的帕子,夜雪焕便接过去给蓝祈擦脸擦手,再将他身上弄脏的斗篷除下,换了件新的裹好。 自打路遥送了蓝祈那件猫耳斗篷之后,夜雪焕就很满意这个款式,后来给蓝祈所制的斗篷都在兜帽上带着一对猫耳,以至于都在千鸣城百姓心中形成了固定印象;王府偶尔去人到商会和郡衙视察,里头的商贩和各级官员只要看到马车上下来这么一对猫耳,立时就要夹紧尾巴。 南荒不似西北那般寒冷,夜雪焕给他带的都是轻巧的兔毛绒面斗篷,蓝祈一动,毛茸茸的耳尖就在他两边下颌上扫来扫去。他大概是觉得痒,低头把下巴抵在两只猫耳中间,收紧手臂不让蓝祈乱动,就仿佛是真的在怀里抱了只软乎乎的小猫儿一般。 莫染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一指不远处的新坟,“好歹算你半个丈母娘,在人家坟头上卿卿我我,合适吗?” 夜雪焕嗤了一声道:“你当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怕丈母娘?” “……” 毕竟不是所有人的丈母娘都是太后,莫染欲辩无辞。 虽说明日大早就要正式开皇陵,但这个时候,谁也不可能歇得下睡得着,蓝祈便简单解释了问门阵的原理。 “这个阵本身并不复杂,其中的机关也并非是为了开路,而是为了逐步将这石碑升上来。”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石碑,“问过此碑,方能进门,是为‘问门’。” 莫染回头望去,黑夜之中只能看到一方巨大的轮廓,肃杀又突兀地矗立在山谷之中。 按蓝祈的说法,这碑原本竟是藏于地下的,是阵中机关将其一步步升起,先前那些震响声就是因此而来。 蓝祈语气中颇有赞叹,但莫染显然并不能领会这机关的精妙之处,颇不耐烦地问道:“那这碑上都写了些什么?” 蓝祈不曾有时间细看,只有玉恬读完了碑文,随口说道:“歌功颂德之辞罢了,不重要。” ——洋洋洒洒一大篇碑文,从醒祖起事发家开始,一直写到定鼎天下,大小功绩不胜枚举,华丽的骈词如同不要钱一般堆砌成山,却只字不提相扶于微时的珑风皇后,亦不提他晚年对不死药近乎疯魔的钻研,简直令人作呕。 蓝祈也不太在意碑文的具体内容,继续解释道:“碑文里并无玄机,机关在负碑的龟趺上。但若不将碑先升起来,其下的陵门机关就无法出来。大概……醒祖还是想让后人在开他的陵寝之前,先缅怀和膜拜一下他吧。” 莫染这几日一听“机关”二字就头疼,嫌恶地挖苦道:“他老人家的丰功伟绩,史书上还不够多?机关大阵设了一层又一层,这陵寝到底在哪里?” 放眼四周,虽然已接近山谷边缘,但依然草木幽深,哪里像有大规模墓葬的样子。 “既是陵寝,自然在地下。”蓝祈伸手拍了拍他们正坐着的地面,声音不知为何凉嗖嗖的,“严格而言,我们现在,就坐在地宫的顶上。” 莫染猝不及防,喝水都差点喝噎着。 夜雪焕显然早知详情,忍着笑在蓝祈小臂上拍了一下,假意斥道:“好好说话,别总吓唬他。” “倒也不算是吓唬。”玉恬含笑道,“进了陵门就是地宫的范围,只不过灵殿还有一点距离。皇陵范围极大,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探查清楚的。” 莫染感受了一下这三人之间微妙的默契,神色怪异道:“怎么你们好像都知道?” 为了证明自己并没有排挤莫染,蓝祈很有诚意地取出了皇陵结构图的摹本,让夜雪焕替他展开拿好,给莫染说明具体路径。 “我们现在的位置是陵门附近。” 他的手指点在图纸一角,慢慢沿着狭长的通道指向皇陵主体,“过黄泉路,走奈何桥、渡忘川河,然后才算是皇陵主体。只是这条黄泉路有多长,忘川河又有多宽,图上都看不出来,明日进去了才知道。” 皇陵的构造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占地更是极大,大致依照千年前的凤氏皇城规制而建,与如今的皇城并不相同。所有墓室呈八角形辐散分布,最中心位置上才是醒祖自己安眠的灵殿。 传闻醒祖除了无法以数计量的陪葬品外,还有大量活体殉葬;各种珍禽异兽就不必谈了,那些曾经陪着他出生入死的开国将领,贴身伺候他多年的侍卫、亲信、太监、宫女,但凡没死在他前面的,统统被他以各式各样的方式秘密处决,送入了皇陵。 最可怕的说法是有十万兵马活殉入葬,都填埋在外围的墓室内;可以确认的是陵中一定有兵马殉葬,虽然并不至于当真有十万之数,但死了也要在地下做雄据一方的霸主,足可见这位千古一帝在晚年有多么丧心病狂。 这些殉葬坑作用的墓室里自然不可能有任何陪葬品,所以蓝祈绘制摹本时就直接将其简化剔除,只详细勾画出了通往灵殿的道路和灵殿的结构。 灵殿亦是八角形,中间安置棺椁,周围八面则连接八间耳室,用以摆放陪葬品,那才是他们的目的所在。 从图上看,整个灵殿就如同一朵怒绽的巨大花朵,八片花瓣囊括了天下财富,却只能深埋于地下,千年以来都不见天日。 “从方位上算,皇陵的主体应当在那里。”蓝祈指着石碑背后的山壁,“很有可能……那整座山腹里都是地宫的范围。” 莫染无语,他长在巍峨迤逦的北岭雪山之下,原是很看不起南荒这些小土丘的;可真正到了近前,山毕竟还是山,人立于其下终究渺小,想要在这样一座山中寻找一块黄豆大小的石头,简直就是大海捞针。 他的指腹在那花瓣排布的八间耳室上一一划过,沉声问道:“就在这里面了,是不是?” “只要广寒玉在皇陵之中,就一定都在耳室里。” 蓝祈没把话说死,倒是玉恬补充道:“相传广寒玉乃至寒之物,只要是置于密闭空间中,哪怕是正当炎夏,也能结出冰霜。凤氏药典中有载,醒祖得此奇物之后,将其长置于丹房之中,用以保存珍贵的新鲜药材。所以只要这八间耳室中有丹房,广寒玉必在其中。进了灵殿之后,只要挑那间最冷的耳室去搜就是了。” 莫染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激动,郑重点头:“……好。” ………… 次日一早,晨雾迷蒙。 营地里沉默非常,众人都不信鬼神,对醒祖也无甚敬意,懒得再摆什么祝祭仪式,用冷水洗过脸,确保头脑清醒之后,便准备开陵了。 蓝祈将手伸入大张的龟趺口中,准确摸到了深处转轮形状的机关,手指卡入齿口,用力旋转。隆隆的机括声随即响起,而后咔嗒一下,转轮锁死,地面微颤,巨大的石碑又缓缓沉入碑座之下,直至龟背上只剩一个黑洞洞的缺口,也不知这机关究竟是怎样的构造,地下又该有何等庞大的空间,才能顺畅地升降如此一座石碑。 机括声仍未停歇,龟背的缺口上又缓缓升上来一座圆形石盘,只比普通的棋盘略大一些,边缘处均匀排布着三十朵石雕小花,花朵之间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细丝,将盘中央一朵石莲紧紧裹住。 石莲雕得栩栩如生,层层叠叠的花瓣含苞欲放,仿佛只要将那线匝解开,立时就能开花结果。 玉恬围着机关盘转了一圈,见那些细丝看似杂乱,实则并无缠绕,只是极有规律地互相交叉;但若要说有序,却又密集得看不出头尾,根本无从下手。 她以小指勾起其中一根丝线,线盘绷得极紧,立时就将她的小指勒出了一条红痕。熹光之下,那丝线泛着明显的金属光泽,颜色介于金银之间,又仿佛有些莹莹的珠粉之色。 “历经千年,竟能不腐不断。”夜雪焕眯了眯眼,“这大概就是真正的鲛绡了吧。” 玉恬倒不太在意这丝线的材质,点点头表示认同,然后随手捏住一朵石花,左右旋了旋,就见细丝牵引之下,有其他五朵花钮跟着一起转动;换另一朵再试,便又牵动另外五朵不同的花钮。往不同的方向旋转,牵动的花钮便各有不同,转来转去也不见丝线松动,难以想象这机关究竟是怎样复杂的设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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