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雪焕见时间还早,将几条鱼做了处理,洗去手上的腥气之后,便对着水面整理仪容,拿堂堂南府信物刮去下巴上长出来的青茬,又将割断的发尾简单修饰一番。 他懒得用石柜里那些繁冗沉重的发饰,只简单拿发带束了,发尾堪堪垂到肩胛骨,清爽明快,恍如回到了还未及冠的年少时期。对水顾盼,自觉十分满意,回去路上还顺便重操太学府时期的旧业,掏了个鸟窝,突发奇想、不自量力地打算给蓝祈做个蛋羹。 蓝祈在他离开后不多时就已清醒,激烈起伏的心绪平复下来,这才终于感觉到了彻骨的疼痛,整条左臂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切实的痛感将他拉回了现实,慢慢回想起失去意识前的种种,自己都觉得荒唐冲动,好在最终没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否则夜雪焕怕是真要追到来世去找他讨债了。 他手脚虚软,动弹不得,眼中只能见到青灰色的石室平顶,轻唤了声“容采”却无人应答;好不容易攒起了一点力气想要坐起来,两条手臂却完全无法平衡用力,直接把自己掀到了地上,还正好压到了左臂伤处,痛得险些又要昏厥。 他心里又慌又难受,摔在地上也起不了身,颈间挂着的小琉璃瓶还硌在脸上,浑身上下哪里都不舒服。 于是等夜雪焕回来时,就见蓝祈斜躺在地上,左臂压在身下,右手握着颈间的小瓶,哆哆嗦嗦、委委屈屈,一脸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赶紧把人抱起来,先检查了左臂伤处,见没造成二次伤害才松了口气,揉着他的脑袋,轻叹道:“我就出去了一小会儿……摔疼没有?” “疼……”蓝祈吸了吸鼻子,右手握住了他的衣袖,嗓子又哑又软,“哪里都疼……” 夜雪焕又叹了口气,到此刻才总算知道,没疼在自己身上的疼,才是真正的疼。 蓝祈上次这样和他喊疼还是当年酒后被他诱哄上床之后,但那时他自己应该没什么印象,所以对于蓝祈而言,这就是他第一次服软喊疼。 夜雪焕实在也拿他没辙,虽知他这伤势是真的疼,但清醒过来之后就一味撒娇卖惨,分明就是想要蒙混过关,将之前那些辛酸波折一笔带过。 然而经历过这一次之后,他却也是真的无法再责怪蓝祈的任何过错了。 他将蓝祈抱回玉床上,让他背靠着墙,勉强自己坐着,无奈道:“我知道你疼,先弄点东西给你吃,好生将伤口养起来就不疼了,好不好?” 蓝祈乖乖嗯了一声,柔弱无力地低着头,却拿眼角偷偷瞥着他,唇角浅浅地抿了起来。 在地宫里时,他是真的以为两人必死无疑,所以恶狠狠地给了夜雪焕一巴掌;放血换命之时,他也是真的抱了必死之心,以为最后那一眼便是诀别,所以放了一堆“不诺来世”的狠话。谁知两人都能大难不死,虽然庆幸,但终究是在夜雪焕面前原形毕露,委实有些无所适从,无法面对他。 好在夜雪焕没和他这个虚弱的伤患计较,但也不排除秋后算账的可能;以夜雪焕的性子,后者的可能性才更大一些。 他原本打算装乖到底,可看到夜雪焕提溜着几条杀好洗净的鱼,又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几枚鸟蛋,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夜雪焕笑骂,“堂堂紫袍亲王亲自掏鸟蛋给你吃,你这小白眼狼还敢笑?” 蓝祈立刻乖巧道歉:“我错了,王爷别生气……抱抱好不好?” “不好!”夜雪焕板着脸佯作训斥,眼底却满是宠溺的笑意,“本王还要亲自下厨给王妃煮蛋羹,抱什么抱?”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荣亲王哪里会煮什么蛋羹,不过是将鸟蛋和水打匀了,搁在釜中隔水蒸熟。蓝祈看着这间诡异的石室,看到两人身上华贵的衣装,火上架着的锅釜、矮桌上摆着的碗勺,心里充斥着无数疑问,但一则没什么力气说话,二则伤口疼痛无法有效思考,索性巴巴地等着夜雪焕给他喂蛋羹。 石室里虽有生活用品,但也不可能有调味料,一碗蛋羹煮得软嫩透亮、香气扑鼻,可夜雪焕自己尝了一口之后,神情却极为微妙,半晌才认输一般叹了口气。 蓝祈原以为他要把这碗失败的蛋羹直接倒了,却不想他居然端到自己面前,舀了一勺就要往嘴里塞,“本王亲自煮的,再难吃也请小蓝王妃勉为其难,一口也不许剩。” 蓝祈:“……” 从前在王府时,夜雪焕也时常这样喂他吃甜汤,但当然没有亲自下过厨——便是有,蓝祈怕是也不敢吃。而此时在这不知名的山野之间,夜雪焕端着一碗简单到没有一点佐料的蛋羹,像从前一样送到他嘴边,即便条件艰苦简陋,也恍如回到了再寻常不过的生活里,好似那些生离死别从来都不曾发生过。 夜雪焕右手上的扳指不见了踪影,长发断了半截,蓝祈多少能明白他在自己假死期间猜到了什么,又做下了怎样的决断,也很清楚彼此的命悬一线都给对方造成了怎样的伤害、打击和转变;可脱险之后,他们竟依旧能这样毫无芥蒂地打情骂俏,甚至比从前更加没有负担、更加亲昵无间。 ——从前即便是调笑,夜雪焕也不曾喊过他“王妃”。 他看着夜雪焕含笑的眉眼,即便是落难之中也依旧意气风发,利落的发尾甚至给他更添了几分少年人的骄狂之感;他仍然还是那个夜雪焕,怀里依旧有蓝祈最熟悉的体温和心跳,永远都能是他最倾慕最喜欢的模样。 直到此刻,蓝祈才终于后知后觉地体会到了劫后余生的侥幸和喜悦,一滴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砸在夜雪焕举着勺匙的手背上。 “……也不至于难吃到想哭吧。” 夜雪焕心知他都在想些什么,故意不去戳穿,伸臂将他圈进怀里,在他湿濡的眼角吻了吻,“我抱着你吃,好不好?乖宝贝,赏脸尝一口。” 蓝祈就着他的手尝了一口,果然如同想象的一样寡淡无味,还夹杂着一股蛋腥气,虽也说不上难吃,但也只能是果果腹而已。 他咽下那口蛋羹,眼角还噙着泪,却又真正发自内心地笑了出来,仰头在夜雪焕下颌亲了一下,小声道:“我爱你。” “你啊……” 夜雪焕失笑,他知道蓝祈此刻正是心境最脆弱敏感、最需要关怀和呵护的时候,却也没想到一口蛋羹就能换来一句表白,又塞了一勺到他口中,“爱我也没用,都给我吃完。” 一窝鸟蛋没多少内容,蓝祈眼下的状态也消化不了太多,被逼着吃得干干净净,缩在夜雪焕怀里昏昏欲睡。夜雪焕就这么抱着他,自己又将几条鱼架起来烤着。 鱼皮烤出来的焦香味都比那碗蛋羹好闻,蓝祈昏沉之中都觉得馋了,嘟哝着讨食,夜雪焕便撕了鱼肚上最嫩的肉喂给他。 鱼肉其实也一样寡淡,但经过火烤之后别有风味,鱼皮酥脆、鱼脂香软,总之比那碗加多了水的蛋羹好多了。 蓝祈小口小口地嚼着,但到底刚从假死中醒来,精神不济,越吃越慢,眼皮也越来越沉,吃着吃着就睡着了。夜雪焕哭笑不得,哄着他再吃一点,他就闭着眼敷衍地嗯两声,却总也不见往下咽;最后只得亲自嘴对嘴地又哺喂了几口,这才把人放回玉床上,收拾了鱼骨残骸,又去捡了些枯枝,采了些野果。 谷中这种小红果长得低矮,清甜多汁,多被雀鸟啄食,夜雪焕挑了些完好的,颇费了点时间,回去时蓝祈竟是醒着的,半睁着眼,一副随时都能睡过去的模样,却偏要等着他回来似的,见了他就扁着嘴讨抱。 夜雪焕故意啧啧道:“怎的这么黏人,不抱着还不肯睡了?” 但还是很诚实地将人抱在怀里,给他喂了点野果。 蓝祈叼着果肉,含含糊糊地说道:“别在我睡着的时候走……” 夜雪焕心头一紧,应道:“下次出去定先与你说一声。乖,快睡吧。” 他将斗篷后的兜帽扣到蓝祈头上,蓝祈却极不舒服地又抖落下去,抱怨道:“压到头发了。” 他那头及腰的长发一直披散着,有些裹在斗篷里,有些散在肩膀上,还有几绺被压在两人之间;几日没有打理,发尾都干枯打结,乱蓬蓬地到处支楞。 夜雪焕去石柜里取了把玉梳子,又挑了条金色的长发带,回来抱着人慢慢梳理。 梳齿轻轻柔柔地按摩过头皮,再慢慢滑下,遇到粘连纠结处就不厌其烦地来回梳通,一点也没扯痛扯断。梳到发尾时便一缕一缕地捞在在手心里,梳平顺了再搁到肩头。 蓝祈显然很是受用,哼哼了几声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眉眼舒展,唇瓣微嘟,清秀的江东长相在此时尤显得温驯柔和,睡着了都带着几分娇憨甜软的味道。 夜雪焕没去过江东,却见惯了南宫雅瑜闲时常做的江东打扮,一时鬼迷心窍,拿起发带缠进蓝祈发丝里,给他编了根长长的蝎子辫。只可惜手艺不太好,编得粗细不均、歪歪扭扭,于是又拆开重梳,来来回回好几遍,总算熟能生巧,编出了一根齐齐整整、松而不散的长辫,金色发带在发丝间若隐若现,于发尾处收成一个蝴蝶结,额前几丝碎发搭在脸颊上,再配上那张精致的小脸,倒真有了几分雌雄莫辨的漂亮可爱。 夜雪焕欣赏了一番自己的杰作,颇觉满意,将发辫拢到蓝祈身前,再给他扣上兜帽,如此就不怕压到头发了。 他折腾了这么久,蓝祈不知何时就被闹醒了,睡眼惺忪地看了他一眼,又垂头看了看自己那根从肩头垂下的长辫,愣愣地还反应不过来。 夜雪焕给他梳了个女子发式,顿时有种做贼被抓现行的尴尬,忙将人抱紧了,亲着眼角转移注意力:“怎么醒了?” 蓝祈抬了抬虚软的左臂,闷闷诉苦:“伤口疼……” 夜雪焕只得将那条饱受摧残的小臂揽过来,隔着纱布轻轻抚摩,替他减轻疼痛,一边低声斥道:“现在才知道疼。” 蓝祈撇了撇嘴,脸颊在他颈窝里磨蹭着,闭着眼睛懒懒道:“我只想要你一个人疼我,你都不在了,谁还会管我疼不疼?” 夜雪焕语结,蓝祈如今越来越会戳他心窝子了,一戳就是一个血窟窿。 偏偏蓝祈还在继续嘀嘀咕咕,蹬鼻子上脸地耍小脾气,“你可记得我说过的,你敢不疼我、不要我,我就死在你怀里。” “胡说什么。”夜雪焕神色一冷,随即又软了态度,柔声哄道,“是我不好,乖,不闹脾气了。” “谁闹脾气了。”蓝祈哼哼唧唧,“是你自己说的,要我为你喜为你忧,为你哭为你笑,为你生为你……” 夜雪焕咬住他的唇瓣,面不改色道:“我反悔了。” 蓝祈又哼了一声,“堂堂荣亲王,说话如同放……唔……” 夜雪焕又堵了他的嘴,舌尖惩罚一般钻进口腔里刮了一圈,细细品尝他口中残留的野果甜汁,直把人亲得呼吸不稳才放开。看到蓝祈迷蒙又湿润的眼神,终于觉得扳回了一局,得意笑道:“我的小王妃,嘴里这么甜,就莫要说脏话了。” 蓝祈扁着嘴不说话,耳尖泛了点潮红。夜雪焕看得喜欢,凑上去啄了一口,听到蓝祈轻咛出声,一时克制不住,收紧手臂,沿着侧颈一点点向下。 蓝祈失血过多,体温一直上不去,温温凉凉,透着一股子甜香,拢在斗篷里就更是馥郁,勾得夜雪焕心痒难耐,上上下下地亲吻吸嘬,恨不得将那苍白单薄的肌肤全都吮成粉红色。 松散的衣襟早已挡不住温软的春光,胸前一点粉嫩的花苞悄然绽放,很快遭到采撷;蓝祈敏感地颤了一下,软绵绵地求饶:“容采,别……我冷……” 夜雪焕这才回神,暗骂自己禽兽,忙给他理好衣襟,拿斗篷裹严实。 蓝祈的左臂还被他捧在手里,方才一紧张,手指捏了他一把,虽不见得多用力,但也明显有感觉。 他心头一动,指甲在蓝祈左手拇指指腹上轻掐一下,见他本能地缩了缩,又挨个将其余手指都掐过,确认都有知觉,再让他握住自己的手,用力捏紧。 蓝祈只用了两分力就蹙眉喊疼,夜雪焕却松了口气,“总算这条胳膊还没废。” 顿了顿,又笑道:“便是废了也无妨,谁家王妃不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我家王妃若是愿意,脚都可以不用沾地,想去哪里我都抱着你,好不好?” “嗯。”蓝祈似乎也并不在意自己这条手臂,倦意上涌,半睡半醒地嘟哝,“想回家……” “……好,抱你回家。” 夜雪焕心头又甜又苦,轻轻抚着他的脸颊,在耳畔低低安慰,“乖宝贝,你快点好起来……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第116章 世外 说是要早日回去,却又谈何容易。 蓝祈根本无法自行站立,一日里要昏睡七八个时辰,都是蛇眠带来的后遗症。夜雪焕无微不至地照顾着,每日早晚出去打水觅食,偶尔掏个鸟窝,但蓝祈坚决不让他再蒸什么蛋羹了,直接放水里煮了剥壳吃都还能下口一些。 趁着蓝祈精神好一些时,两人互相交换了一点已知的信息。 夜雪焕将山谷中的情况大致与蓝祈说了,蓝祈也基本认同他的看法,慢慢回忆道:“我不是很会水,那日也只是尽量屏息浮在水面上,并不知道水流最终冲到了哪里。但现在想来,那些尸俑的行为好像确实是想留住我们——或者准确说,是想留住我,让我走水路到这里来。” 夜雪焕蹙眉道:“因为你拿着那朵玉花?” 蓝祈摇头道:“不,应该是因为契蛊。” 夜雪焕也摇头,“若真是因为契蛊,尸俑就应该只拦你一个。”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8 首页 上一页 180 181 182 183 184 18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