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晚上徐夫人提出了游戏的玩法,今天是第一天。鸡都还没打鸣,他就起了床,更准确的说,他昨晚基本就没怎么睡。 凉水洗了把脸,徐如意在县衙中到处转了转,便来到了大堂,站着,一直站到了此刻。 “公,公公,您叫我。”曾经的典史,如今的“代理”县太爷赵冲战战兢兢的走了进来,跪在地上。 听到身背后的声音,徐如意“嗯”了一声也不回头:“不用太紧张,是件好事。吏部的文书下来了,你的官服铜印等一应的物件也一并送了过来。” 说到这里,徐如意伸手从案上拿起一个小包袱,转身扔在了赵冲的面前:“高兴吗?” “多谢公公栽培,下官一定。。。” “这些马屁话就不用多说了。”徐如意挥手:“咱家叫你来,有一个小问题要问你。” “公,公公请问,下官知无不言。” “呐。”徐如意目光复杂难明:“咱家听说你有一个儿子,今年十五,叫赵吉祥,是吧?” “这。。。”听闻徐如意问起自己的儿子,赵冲心里“咯噔”一声。 “你儿子叫赵吉祥,咱家叫徐如意,倒是有些缘分。咱家有意让他入东厂,带在身边做个长随,你可愿意啊?” “公公。”赵冲犹豫半天,忐忑的问道:“让犬子到您身边伺候,下官自然是乐意的,只是不知犬子是不是也要。。。也要。。。” 赵冲“也要”了半天,还是没有找到合适的措辞将自己的意思表达出来。 不同于县丞王吉的举人出身,他典史的位子是他花银子疏通关系“买”来的,字倒是认识几个,但若说文化才学,他连个童生都不如。 不过徐如意当然明白他要说的是什么,点头微笑:“对,也要挨那一刀。” 一句话,好似晴天一道惊雷,打在了赵冲的天灵百汇。 赵冲年近四十,结婚三十多年,生了七个儿子,可一个个都还没成人便夭折了,如今膝下只此一子,平日里可真是含在嘴里都怕化了,宝贝的不行。这要是做了太监。。。 “公公!”赵冲一声哭喊,头“嘭”的一声磕在地上,直接就见了血:“公公,不能啊公公,下官,小人就这么一个儿子,不能啊!”头抬起,再磕下,再抬起,再磕下,只四五下,便满脸是血。 “这是做什么。”轻轻抬脚,赵冲的头落在了徐如意的靴面:“听咱家把话说完。 你儿子来东厂,你的前途咱家便包下了,你在马家集这里做上一年县太爷,回头咱家调你入京城为官,自此青云直上,鹏程万里。” “公公!”赵冲还要说话,却见徐如意又说到:“若你拒绝了咱家,咱家便杀了你,但却给你儿子留下白银万两,足够他富贵一生,你可要想清楚了,儿子可以再生,命可只有一条。” 听到这里,赵冲凄声道:“公公,哪里还能再生。小人生过七个儿子,却只有这最后一个成人。这十六年里,小人娶了四房小妾,可肚子都再不见动静。 算命的先生都说小人天生便是独子的命。小人也认命了。您要吉祥,那就是要我老赵家的根子啊!。” “哦,所以呢?”徐如意点点头,似乎不为所动:“你的选择是什么?” “小人,小人。。。”赵冲面上青红不定,咬牙切齿,生死面前,这抉择很难。 徐如意低头静静地看着,也不催促,切身感受,他当然明白赵冲的心情。 半晌 赵冲艰难的开口了:“小人。。。情愿一死,请公公成全。”老泪纵横,却用坚定的目光看着徐如意,没有任何的退让。 徐如意抬手附在赵冲头顶:“想好了?不后悔。” “请,请公公成全。”下一刻便要命丧黄泉,但赵冲的目光依然没有变化,只是浑身瑟瑟发抖,这是对死亡的恐惧,也是对命运的无力。 头顶的手掌抬起,落下。徐如意的动作很轻柔,好像只是在抚摸一只乖巧的小狗。 想象中的永久的沉睡并没有降临,但赵冲却瘫倒在地,大口大口的喘息,其实他已经死过一次了。 “和你开个玩笑而已。”徐如意轻笑,踢了踢地上的小包袱:“拿上东西,出去吧,顺便去班房把王吉叫来。” “公。。。公公,小人,下官,我?”赵冲语无伦次,是喜?是悲?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 浑浑噩噩的走出大堂,身上被汗水湿透的衣衫被小风一吹,不自禁的打了一个寒颤。 刚才的一幕,好像只是一场梦魇,只是手里的包袱明白的告诉他,之前的一切都无比的真实:“什,什么情况?” 怎么想也想不明白,最后只能归结成一句:“太监的脑子都是不正常的。” 当然,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不然小命可能真的就没了。收拾心情,赵冲向着班房走去。 。。。。。。 “仗义mei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这话说的一点儿也不假。条件都差不多,这两人的选择却截然不同。” “其实你并不需要他们的帮助,你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淡漠的看着徐如意身前王吉凄惨的尸体,南宫彩云这样说道。 徐如意没有对南宫彩云隐瞒自己和徐夫人之间的游戏,因为没有必要。 如果自己后天死了,总有些后事要交代。身边可以信任的人几乎没有。房天佑身中三尸脑神丹,心中还有对儿子的执念,以及重建风云庄的野心。对自己的忠诚未必有多少,大抵还是利用和恐惧居多。 反倒是这如同一块寒冰的南宫彩云,让徐如意觉得可以多少的更信任一些,至少,他也是天门出身,而他和自己的关系,没有过多的利益牵扯。如果一定要从身边选一个人托付,徐如意觉得可以在他身上赌一把。 南宫彩云说的不错,自己的决定其实已经做出,只是还有不甘,所以找来赵冲和王吉过来,上演了两场无聊的猴戏。 时间没有被停止,听着不知何处传来的燥人的蝉鸣声,他突然想到外边转转,再看看这大明朝的湖光山色和风土人情。 县衙周围死气沉沉的,但隔了一两条街,风物便大不一样。商贩各有特色的叫卖,路上行人或匆忙,或悠闲的神态。 带着南宫彩云总在马家集的街市上,徐如意的心情略微的好了一点。 走了一阵子,稍稍有些疲倦,倒不是身体,更多的是来自精神上的。 正想找个地方做一下,眼角余光,看到街角的一个有些古怪的挂摊,之所以感到古怪,是因为卦摊的主人是一个和尚。 片刻之后 “施主,你想算点儿什么?”卦摊上,三角眼的和尚对面前的俊美的公子问道。 徐如意却不回答,而是疑惑的问道:“求卦问卜不一直是道士的手段吗?你这和尚是哪里来的,也来抢人家的饭碗。” “施主说笑了。”和尚谦和的笑了笑:“贫僧是游方的和尚,从来处来,往去处去。道士会算卦,可从没有人说过和尚便不会啊,至少贫僧便对这占卜之术略知一二。” “略知一二便敢摆摊?算的不准不怕被人砸了摊子?” “怕,不过贫僧没有挨过打,或许是因为贫僧的卦算的还算准?” “呵。”徐如意轻笑一声,捉起一旁的狼毫,沾了些墨水,挥毫写下一个“公”字:“来,你说说,我听听。” 和尚看了看纸上龙飞凤舞的大字,沉吟片刻,开口道:“‘人’字两分,似‘心’非‘心’。公子当是遇上了左右两难的大麻烦,稍有不慎,恐有性命之忧。” “哦?”徐如意神色认真了起来,挥毫又写了个“女”字。这时,一阵旋风吹过,吹的宣纸翻动欲起。徐如意下意识的随手拿起桌上的镇纸压住,开口道:“现在呢?” “女。。。”和尚伸手点点徐如意的字,加上一个“宝盖”,伸手一指镇纸:“乃是一个‘安’字。遵从本心,两难自解,烦恼的答案,还是在公子自身。” “我自身?”徐如意古怪的看了和尚一眼,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不准的话,我会回来找你的。”说完,径自起身而去。 看着徐如意离去的背影,和尚点头轻笑:“你我是敌非友,见你一面只是为了更了解你,哪里还用的着再见第二面?” 在街上转了一圈,徐如意重又回到了县衙,没有去大堂,而是直奔冰窖。 古时没有冰箱,但大户人家都有挖地窖贮存冰雪的习惯,以在夏日解暑。 县衙的后堂也有一个冰窖,而且还不小,也不只是哪一任青天大老爷挖的。 “看好这儿,任何人不得入内。”留下这样一句嘱咐,徐如意拉开冰窖的翻板,迎着彻骨的寒气,顺着台阶走了下去。 那古怪的测字和尚的一番话说的很含糊,但却给了徐如意一个灵感。没错,自己身中奇毒,或许还有一个解决之法! “悉悉索索”的宽衣解带,不久之后,不着寸缕的身体双膝相盘,结跏趺坐,双手食指相对,剩下八根手指纵横交错,结成了一个古怪的手印,举在头顶:“压制了这么长时间,没想到最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希望你不会让咱家失望吧。” 双目紧闭,片刻之后,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去,周身上下也渐渐泛起柔润的光泽,在这黑暗中成为了唯一的光源。 呼,皮肤紧绷,骨节嶙峋;吸,胸腹隆起,阴风鼓荡。 皮下凸起凹陷,似乎有蛇虫游走。 渐渐的,皮肤的颜色由红转青,再到惨白一片,最后,竟然慢慢的变得好像失去了颜色,隐隐约约,竟能看到皮囊包裹下的经脉、骨骼、以及各个脏器,一团黑气缭绕其间。 白骨禅由深到浅,骨肉筋皮,再到五感,徐如意都早已练成,但却因为心存顾忌,而一直强自压制对五脏的修炼。 但如今身中奇毒,他也顾不得了,不练,便是一个必死之局,练了,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结果上怎么也不会比这更差,那为何不拼上一把? 指尖缓缓的点向胸腹五脏的位置,每次落下,便有几道黑烟从口鼻间冒出。 手指点动的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化作一团幻影,而口鼻间的黑烟也也随之浓郁起来,最后竟将他整个面容遮掩起来。 黑暗的冰窖,粗重的喘息,柔润的光泽,浓重的黑烟,如玉的肌肤。或许是一刻钟,又或者是几个时辰,又或者是几天,不知何时徐如意陡然耳目圆睁,口中发出一声似鬼如魔的吟诵:“佛道如魔。”
第一百七十九章 烟雨相传 幽暗阴森的县衙大牢之中,如今只关押着一个犯人。 浑身的伤口没有得到及时的医治,恶劣的环境下,仅仅三天的时间,伤口便已经化脓。 暗黄的脓水掺杂着血丝,散发着一股腐朽的恶臭。 三日的不眠不休,更是让徐夫人的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但他的精神状态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沉郁。 尤其是在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明了面前的来客的时候,他竟还有力气扯动嘴角,勾勒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做出决定了?” “你说呢?” “牵机毒无药可解。我之前是骗你的。”徐夫人虚弱的开口随即“哈哈”大笑:“你死定了,开不开心?意不意外?哈哈哈哈哈!” 可惜看不到想象中恼羞成怒的表情,这未免让他有些遗憾,不过不要紧,他可以想象。只不过徐如意的反应似乎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你慢慢的笑,不急,咱家有的是时间。”徐如意声音玩味,慢条斯理的,似乎真的没有什么恼怒在里边。 笑声渐渐止住,徐夫人有些意外:“你不怕死?” “这不用你来考虑。”徐如意笑道:“牵机毒没有解药,那楼主令呢?烟雨楼呢?还有朝廷二十万两银子的事情,你也不打算说了?” 沉默半晌,徐夫人开口道:“根本就没有什么所谓的楼主令,烟雨楼的命令传达只有上下一线,我哪里可能一个一个的去找他们。 朝廷的二十万两银子如今应该已经运到北平了,走的海运,你就不要再想着把它劫回来了。” “嗯,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出乎意料的,徐如意的严重并没有恼怒的神色,徐夫人看不到,但他能够感受到。 “我快要死了,你也活不了了。你能把之前那个使剑的小子叫过来吗?我要把烟雨楼交给他。” “为什么?”这个要求倒是大出徐如意的意料,刚刚还以为这个满嘴谎言的家伙只是想戏耍自己一番便“慷慨赴死”,没想到却还想着将烟雨楼交出来,而且还是交到南宫彩云的手中。 “烟雨楼的规矩,楼主只有两种人可以继承,一种是我看的上眼的,另一种便是有能力杀得了我的。”顿了一顿,徐夫人又接着说道:“我看的起你,你也杀得了我,只可惜你快死了。 而你身边那个使剑的,我对他不了解,谈不上看得起看不起,不过那天他差点儿杀了我,所以勉强也算是合格吧。” “很有意思的规矩,等着。”徐如意点了点头,起身而去。 “记得让他带好纸笔。” 牢房之中此刻只有徐如意和徐夫人两个人,南宫彩云在牢房大门处守着,所以现在只能徐如意亲自上去叫他。 “去拿纸笔,那个徐夫人想见你。” “见我?为什么?”南宫彩云疑惑道。 “烟雨楼的情形你大概也都知道,他想把烟雨楼交给你让你做下一任的楼主。” “为什么?”南宫彩云明白了徐夫人要见自己的原因,但现在这个“为什么”,问的却是徐如意为什么要让自己下去,因为他很清楚徐如意的毒已经解了,两人的交集毕竟还短暂,他不明白徐如意为什么会想让自己接掌烟雨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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