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书房之后,坐在塌上煮茶的辛宪英见夏侯徽站在房门口,便彬彬有礼的对她笑道: “夏侯夫人来了,请坐吧。” 虽然先前与辛宪英从未直接打过照面,但夏侯徽一看到她的脸就知道眼前这个人不是容易对付的,但她既然来了就没有轻易退缩的道理,于是作为晚辈的她恭恭敬敬的向辛宪英行了礼: “妾身夏侯徽见过辛夫人……” 辛宪英也觉得夏侯徽这个女人不是和简单的人物,但至少表面上还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所以即使知道她不怀好意,仍旧是笑脸相迎: “夏侯夫人多礼了,请入座吧。” 夏侯徽顺着辛宪英手掌的方向坐在了她的对面,随后辛宪英一边帮其斟茶一边问道: “不知夏侯夫人再度光临寒舍有何贵干呢?” 对此夏侯徽笑道: “闻之令府千金徽瑜姑娘昨日遇难芒山,因她曾先后帮助过拙夫和家兄,心中感到不安,所以才特地前来探视她的身体状况。” “哦,原来是这样……” 辛宪英端着茶盅轻轻放到了夏侯徽的面前: “徽瑜不过是个平凡无奇的普通女子,又怎能够劳烦夏侯夫人如此费神关心呢?” 事实上辛宪英的话已然暗中点明了夏侯徽的来意并不寻常,而夏侯徽对此自然是心领神会,然而正当她准备谎编理由加以解释的时候,辛宪英却继续说道: “我们羊家不过是曹魏庙堂之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色罢了,而当今把持朝政、声名显赫的只有司马家和囊括夏侯家在内的曹氏宗族,这两家无论哪一方羊家都没有意愿去靠拢,也不指望哪一方能够帮助我们飞黄腾达,夫人同时身为曹氏宗族和司马家的人,屡次造访寒舍,恐怕会引起有心人的非议,也会引起司马家和曹氏宗族的误会……” 她所在话语中透露的意思夏侯徽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可她却并不买账,见她已经挑明了司马家和曹氏宗族之间的紧张关系,她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夫人真会说笑,若是说羊家无意涉足司马家和曹氏宗族之间的党争,又何来让羊发、羊祜两兄弟应邀前往舞阳候府赴宴之事呢?更何况我公公他老人家似乎对羊祜格外器重,这一生从未收过学生的他,居然将他收为关门弟子,难道这还不能说明羊家的立场吗?” 对于夏侯徽能够猜出这些,辛宪英一点也不感到意外,反而轻笑了一声: “既然夫人聪明绝顶,应该知道我们刻意不让徽瑜去赴宴的原因吧?” 一想到司马师昨天夜里居然和羊徽瑜单独在山洞中相处,而且居然他居然将自己的袍子送给了羊徽瑜,这就足以让夏侯徽气得咬牙切齿了: “可惜的是我和你再怎么算计都没有用,最终他们还是见面了……” 说罢夏侯徽随即冷笑了一声: “我本来是想将这番话直接说给羊徽瑜听的,现在说给夫人你听也无所谓,我的兄长夏侯玄对徽瑜姑娘一见倾心,已经立誓非她不娶,如果羊家果真是站在司马家这一边,那就应该清楚让羊徽瑜和拙夫继续发展下去会面临的后果是什么,但反过来看,假如让她嫁给我兄长的话,我兄长必然会对羊家和司马家感恩戴德,那么无疑是给司马家拉拢夏侯家这一大助力,这笔账,我想夫人应该会算吧……” 听完夏侯徽的一番盘算之后,辛宪英没想到她竟然会这么说,以至于一时间愣住了神: “真没想到夫人居然有着这么大的筹算……” 夏侯徽道: “我既然嫁进了司马家就是司马家的人,自然会全力为司马家谋取更大的利益,哪怕是与曹氏宗族为敌我也会在所不惜,不过这一切都是建立在我和夫君司马师之间关系和睦的基础上。至于要不要嫁给我兄长,就全看你们是考量的了……” 见辛宪英已经在思忖自己所说之言的利害,夏侯徽认为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于是便起身对辛宪英行礼说: “妾身与辛夫人此次交谈甚欢,愿意日后再度向您请教,叨扰多时也应该告退了……” 正当她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沉默已久的辛宪英端起茶盅放到了唇边细细抿了一口: “我很好奇一件事……” 这句话绊住了夏侯徽的脚步却并没让她转身,只停留在原地等待着辛宪英接下来的话。 辛宪英扭头看向了站在门口的夏侯徽: “夏侯夫人你为什么会突然间怀疑徽瑜和司马师之间有苟且呢?我记得他们在山阳精舍之后直至昨日芒山之前都是没有见过面的。这或许只能说明四点,其一:夏侯夫人您会未卜先知,不过我想这应当不可能;其二便是夫人您一直派人暗中跟踪令夫君,不过这也说不通,恐怕就连司马师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遇见徽瑜;其三便是令夫君自己告诉你这些,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面对夫君如此坦诚相告,夫人您也不会这么‘忙碌’了;至于其四么……” 说到这里辛宪英刻意顿了顿: “除非是有心人将这些告诉你的……” “辛夫人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夫人是个聪明人,我想不至于不明白我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吧?” 辛宪英提醒夏侯徽说: “现在您的身份很特殊,而或许此时此刻有人正想利用您的双重身份,来帮助其达成自己的目的,如果夫人您再越陷越深,恐怕到时候失去的会更多……” 经由辛宪英这番话的提醒,夏侯徽想到了当初将司马师和羊徽瑜之间所发生之事告诉自己的,正是司马家的死对头曹爽,这仿佛是在无形中提醒她自己可能被曹爽利用了,但她转念一想昨天晚上的事,又觉得羊徽瑜的确是自己的一个威胁,所以她并没有改变初衷的意思: “多谢辛夫人的好意了,我自己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二)
正当夏侯徽在书房之中和辛宪英词锋尖锐的打哑谜时,王元姬在游历花园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坐在庭院中缝补袍子的羊徽瑜,于是她便上前向羊徽瑜打招呼说: “真没想到徽瑜小姐如此心灵手巧,不仅精通药理医术,而且还会女红缝补之术。” 抬头看着眼前这位面色清秀的女子已经走到了自己的身旁,羊徽瑜觉得很陌生: “这位小姐是……” 事实上比起王元姬的身份,羊徽瑜更加好奇的是她为什么会知晓自己的名字,同时又对自己精通医术了如指掌,毕竟她从没有见过王元姬一面。 王元姬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了羊徽瑜的心事,忍不住笑道: “你是不是想问,素未谋面的我为什么会知道你是谁,又为什么会知道你懂医术呢?” 感觉自己的心事全都被王元姬看穿了,羊徽瑜只能点点头,这时王元姬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指着羊徽瑜手中正在缝补的袍子说: “都是它告诉我的,这件袍子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是子元兄长昨日所穿的,而他昨夜回来之后身上的袍子却不翼而飞了,听邓艾将军说他将袍子给了一个叫羊徽瑜的姑娘,而现在袍子出现在你的手中,我知道你的名字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袍子羊徽瑜不禁脸上泛起了桃红,这也被王元姬看在眼里。 但羊徽瑜对王元姬为什么会知道自己懂医术还是感到好奇,对此王元姬也自有解释: “我刚才走到你身旁的时候,闻到了你身上有股淡淡的药草香,这种药草香味如果不是从常年身体羸弱要服药的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那么就一定是喜好研究医药病理的人……” 对于王元姬的观察入微,羊徽瑜感到很佩服: “姑娘真是心细如尘……” 然而王元姬通过观察对方才羊徽瑜一些不经意的小动作,也终于确定为什么夏侯徽要拉着自己来探望羊徽瑜身体的原因了。 从方才羊徽瑜一听到自己提及司马师时的害羞表现来看,王元姬可以确信夏侯徽心中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为了试探羊徽瑜她刻意与之亲近起来,自我介绍说: “我叫王元姬,你比我年长,我以后就叫你徽瑜姐姐吧。” “王元姬……” 当初在山阳精舍的时候,司马师曾经多次在和羊徽瑜讲述往事的时候提到过这个名字,所以羊徽瑜对她的印象很深: “你就是司马家二公子未过门的妻子,王元姬吗?” “姐姐不知道的不少嘛……” 就王元姬的立场来说,夏侯徽平日里对她很好,就好像是亲妹妹一般疼爱,尤其是自己和她不久就会成为妯娌,更应该帮助她守护婚姻幸福才是。 况且王元姬也深知夏侯徽眼里揉不进沙子的独特个性,如果羊徽瑜进一步和司马师接触的话,那么夏侯徽一定不会坐视不管,等到她采取行动的时候,或许羊徽瑜还会有一定程度上的危险,到那时司马家和辛、羊两家的关系就会陷入破裂的境地,于公于私她都不希望发生这种不可收拾的局面。 于是王元姬便打算旁敲侧击的试探羊徽瑜对司马师的态度,以及是否有意要嫁进司马家的打算,她低头看着已经被清洗干净又被几乎要被缝补好的袍子,假装顺口问道: “姐姐你好像很在意这件袍子,是因为这件袍子的主人是子元兄长吗?” 其实羊徽瑜自己都不知道,事实上打从司马师第一次救了她开始,这个男人就已经走进了她的内心并且成为这颗心的新主人了,再加上昨天夜里司马师为了救她不顾危险的攀爬山崖,更是让她陷入其中不能自拔,只是她自己错把这种男女之间的感情当成是恩情罢了…… 对外人毫无戒备之心的羊徽瑜,见王元姬以姐姐来称呼自己,况且司马师经常提及将王元姬当成亲妹妹一般,于是她也不瞒王元姬说: “我两次遇难都是师公子仗义相救,对我恩深义重,这次要不是他的话恐怕我早已经冻死在山洞里了。而我是个弱质女子,除了读了些医书之外根本不能为他做什么,只能帮他将这件袍子缝补好,然后再交还给他。” 从羊徽瑜不经意间夹杂在话语中所流露出的情感来看,王元姬发现羊徽瑜尚且没有察觉到自己对司马师心怀爱意,目光长远的她心想或许现在阻止还来得及,于是她直接从羊徽瑜的手中一把夺过了袍子,这令羊徽瑜措手不及: “这个简单,我看姐姐你现在也缝补的差不多了,姐姐你在山洞内所受的伤还没有好,亲自交还多有不便,反正我也住在舞阳候府,不如就由妹妹我就替你将这个转交给子元兄长吧,至于你那单纯的谢意我也会一并转达给她的……” “元姬姑娘……” 袍子被王元姬抽走了那一刹那,羊徽瑜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扯开一样疼,她急忙站起身想要从王元姬的手中将其夺回来: “我还没有完全补好,请先还给我……” 可是由于一时情急,羊徽瑜并没有注意到夹杂在袍子之间尚未被拔出的细针,结果右手不慎被细针所扎,鲜血瞬间从被扎的针眼处硬是挤成了一颗红豆状。 她下意识的将手指含在嘴里,而她那方才惊慌失措的表情全都被王元姬看在眼里,她见虽然羊徽瑜可能没有出格的想法,但还是有必要提醒她一句,便收起了脸上的笑容用严肃的口吻对她说: “姐姐,妹妹有句话本不当讲,可事关司马家的安宁和姐姐您的安危,妹妹就不得不说了,有些人或东西原本就不属于你,如果硬是要留在自己身边的话就会像这件袍子一样,被里面所看不见的银针所伤,而且到那时受伤害的绝对不止姐姐你一个人……” 王元姬的话仿佛给了羊徽瑜头顶一记狠狠的重锤,瞬间将她从自我的情绪当中拉了出来,她猛然意识到无论自己的行为是什么动机,或许已然在事实上对某些人造成了伤害和困扰,比如说司马师的妻子夏侯徽…… 想到这羊徽瑜不禁开始反思起来,手中紧握的袍子也不经意间滑落到了石桌案面上…… “元姬……” 恰好此时到处寻找王元姬准备回去的夏侯徽看到了这一幕,而她的出现也让现场的氛围发生了变化,王元姬没想到这个时候她会来,而羊徽瑜看到夏侯徽后,低头看了看石桌案面上的袍子,然后将其捡了起来走到了夏侯徽的面前双手递了过去: “夏侯夫人,这件是尊夫昨夜和令兄营救小女时所拉下的,我一直想找机会还给他,既然夫人今日凑巧来到府中,那还给您也是一样的,有老夫人替小女向尊夫和令兄转达谢意。” 王元姬注意到羊徽瑜为了尽量不引起夏侯虎的误会和怀疑,在言辞之中很注重自己的表达方式,她既没有说是司马师亲自脱下来给夏侯徽御寒的,也没有强调营救自己全部都是司马师的功劳,这已经充分体现出她已经真正意识到,和司马师保持距离的必要性。 为此王元姬不禁为羊徽瑜那识大体的做法表示赞赏,也暗中为她松了一口气,可这种庆幸很快就被夏侯徽那笑里藏刀的眼神给击的粉碎…… 在明知道真相的情况下,夏侯徽对羊徽瑜为免引起自己误会而说的“善意谎言”并不领情,反而更加怒火中烧,但她表面上依旧和颜悦色的伸手接过了羊徽瑜手中的袍子: “昨日得知妹妹你落难芒山,姐姐我的心一直悬着,今日与元姬来本是想探望你身体的,看到你并无大恙姐姐我也就放心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是以王元姬看人眼光之准,加上她对夏侯徽的了解,那种眼神和表情之下所隐藏情感绝对和口中所说的大相径庭,这让王元姬刚刚放下的心再度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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